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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書生與小寡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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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裊裊的大清晨, 鄰裏鄰居養的雞爭先恐後瞎叫喚, 一日之晨時, 處處都是熱鬧。

槐花縣西城, 安記酒樓後院,央央醒來推開窗,窗外霧氣繚繞,霜降的時候有些冷,央央搓了搓掌心,提高了聲音:“琳兒,燒些炭。”

耳房睡的丫頭翻身起了床, 抖開一件鬥篷裹著,燒了旺旺的炭盆端進屋來。

“奶奶。”

央央坐在梳妝臺前梳著發。

銅鏡裏的女人約十八九歲的模樣,眉眼裏帶著困倦。

“奶奶,那姓劉的混子昨兒晚上又堵在咱酒樓門口鬧事,非說吃出來螞蟻了,要奶奶親自去道歉呢,”琳兒手腳利落給央央挽了一個婦人發,裹上了靛青色的頭巾, 斜斜插了一根木簪, 她一邊兒給央央耳朵上掛著耳環一邊兒喋喋不休,“那劉混子的心思滿城人誰不知道, 就想欺負您呢。”

“可惜咱們老爺去的早,小少爺還是個孩子呢,就可著您欺負。您才多大, 守著安記酒樓多不容易……”

央央盯著銅鏡中自己發了會兒呆。

安陽是安家收養的養女,算是安樓的養妹。十五歲及笄時本該相個人家出嫁,但是安樓意外受了傷,許是時日不長。雙親不在,妻子早逝,獨子年幼,偌大的安家數來數去能依靠的只有這個從小養大的妹妹。安樓與安陽一合計,索性娶了養妹為繼室,把安家和獨子托付給了安陽,撒手人寰。

從十六歲到十九歲,安陽守著安家酒樓和小侄兒三年時間,隨著她長大,月季花似的嬌□□兒家,逐漸吸引了不少豺狼,情況是越來越不妙了。

那劉混子就是西邊一個無賴。吃老娘家吃岳母家,東家摸東西,西家欺負女娃,偏生是個光腳的,沒人拉的下面子去惹,助長了混子的囂張氣焰。

劉混子就盯上了花兒嬌似的安家寡婦。說是寡婦,這當地人誰不知道是養兄為了安家的產業,娶了妹妹立家。這說是小寡婦,實際上,八成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呢。

把這樣的小寡婦搞到手,可不是這種混子心心念念想要的。

安記酒樓門口,經常就有這種混子生事。別的要求也沒有,就是讓當家老板娘出來。

這要是見上了,指不定要伸手占占便宜呢。

酒樓的裏夥計已經在打掃衛生,廚房裏準備好了早膳,準備去叫安萬生。

萬生是安樓的獨子,安陽的侄兒,今年十四歲,只比安陽小了五歲。

“姑姑。”

十四歲的少年身量已經長開了,比央央還要高出一截。就是少年還單薄,不足以與成年男人一樣給人安全感。

他繼承了父母親的容貌,紅唇齒白,明明出生商賈家庭,渾身卻透著書卷氣息。

他也在讀書,打算走科考這一路。

少年坐在了央央的對面,等央央舉筷。

在家中沒有外人,萬生從來不喊她‘母親’,而是依舊按著原來的稱呼,喊她‘姑姑’。

許多人說是少年不肯接受繼母,也或許是不知,在少年心裏,姑姑的分量和母親截然不同。

“萬生,今日去書院,一走又是半個月,天氣冷了,我給你做了件夾衣,你再多帶個手爐,別凍著了。”

用過早膳,央央叫來萬生吩咐著。她眉目溫柔,叮嚀萬生的模樣像是母親,像是長輩,卻又不像。

安萬生已經比她高出一截了,站在她面前時,還是低著頭,溫馴一如過去。

“勞累姑姑了。”

“說什麽勞累,這個安家就你我二人,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也就只能為你勞累了。”

央央抿著茶淺笑著。

她還是花兒一樣的年紀,雖做婦人打扮,眉目裏的女兒家嬌氣依然在。在外她是安記酒樓說一不二的老板娘,在後院,她還是那個安家嬌寵著長大的小女兒。

安萬生眼神溫柔看著央央。

“是啊,就你我二人了。”

“那到也不一定。”

琳兒從外面打了簾子進來,嬉笑著:“少爺再長大兩歲,能立家了,奶奶就該找個夫家改嫁了。”

央央還沒有反應呢,安萬生臉色一沈,少年眉目裏多了些惱意。

“改嫁不改嫁的,是你說了算的?”

小主子生氣了,琳兒只吐吐舌頭。

“這可不是我說的。城裏有名有新的媒婆上咱們家門都好多回了,都指望著給奶奶說一門親事呢。”

“也就是小少爺您年紀小,奶奶放不下您,不然早就成婚改嫁了。”琳兒給兩個主子添了茶,嘆氣,“這也是應該的不是麽。奶奶總不能在安家守一輩子吧。”

安萬生沒說話了。

“行了,你少說兩句。”央央在炭盆上烤了烤手,含笑對安萬生說道,“你別聽她渾說。我總要看到你長大成人的。”

這話卻沒有安穩到安萬生。萬生拉著臉,難得沒個風度,轉頭就走。

“這孩子……”

央央嘴角一翹,笑容裏多了些意義不明。

“奶奶,您還是太寵著小少爺了。這麽明了的事兒,總該早些告訴少爺的。他都十四歲了,不是個孩子,您啊,適當放放手讓少爺來掌管安家,安安心心準備選個好夫家才是您該做的。”

琳兒跟了安陽太久,久到之前還是喊姑娘主子,又到了現在喊著奶奶。指不定再過幾年,她還要跟著央央出嫁。

“再怎麽說,萬生還小,一時不接受也正常。”

央央揉了揉額角。

她是打定主意要改嫁的,畢竟她還要去尋……那個人呢。

琳兒出去沒多久,開著的窗飛進來了一只鳥兒。

“凍死鳥了,凍死鳥了。”

百靈抖著翅膀落在炭盆邊,哆哆嗦嗦開始烤火。

央央笑彎了眼,主動給百靈餵了一碟瓜子肉。

“找到了,主人,找到臭道士了。”

百靈跳起來落在央央的袖子上。

央央漫不經心道:“什麽臭道士,會不會說話?是清濛道長。”

百靈沈默了良久。

“……好哦。”

不是都對著撕了百年,他跟著主子一直喊著臭道士,不要臉的,死面癱的。這怎麽突然,就改的這麽客氣了?

“找到清濛道長了。”

百靈還是順著自家陰晴不定的主人說:“道長現在就在主人的身邊。”

“不是他。”

央央伸出手在炭盆上烤了烤,慢條斯理道:“那孩子,不是他。”

百靈想了想:“哦,您是說萬生小少爺?當然不是我們清濛道長了。清濛道長在您隔壁。”

央央這才彎了彎眼睛。

就在隔壁啊。

真好。

安記酒樓大清晨就開門迎客,到了中午門庭若市,來往客人數不勝數。

酒樓大堂和二層包房全是客滿,夥計們跑上跑下還險些忙不過來,央央甚至把琳兒都借出去,給掌櫃的幫忙算賬。

她獨坐在三樓,手中抱著一個小手爐,靠著軟綿綿的皮子墊守著。

“叫你們老板娘出來!老子從昨天等到今天,不讓老板娘給個交代,老子就砸了你們店!”

大堂裏,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們兇神惡煞,推搡著店中夥計,在客人最多的時候鬧得不可開交。不少在大堂裏用飯的客人一看見這種麻煩事兒,剛坐下的起身就走,開吃的端著碗出門,還有些直接跟著鬧,不想給錢轉身就走。

夥計們人少,一面要防著鬧事的人,一面還要盯著吃飯不給錢的客人,哪裏分心的過來,短短一會兒工夫,酒樓損失的就大了去了。

“口口聲聲要找老板娘,不知道幾位找我所為何事?”

央央身上穿著一條長及腳踝的靛色披風,珍珠子母扣上還墜著一條珠鏈,她從三樓下來,手中抱著暖手爐,耳邊的明月珰一搖一晃,和衣襟的珠鏈一樣,節奏輕巧。

十八九歲的年輕小婦人,眉眼裏都是花朵剛開的燦爛,嬌俏可人的女子從樓上走下來,聲音柔軟,卻讓全大堂的人都忍不住擡眸去看。

央央提著裙慢步而下,隨意坐在了大堂中長條凳上,似笑非笑看著那幾個鬧事兒的混子。

幾個混子找老板娘,還不是想著能沾點便宜,摸摸小手輕薄一二。

哪成想這老板娘來了是來了,偏她那通身的氣勢,往那兒一坐,自在的模樣像極了高高在上的貴婦,和市井小婦人中,似乎差了一個天地。

這好欺負容易上手的小婦人,和不好欺負看一眼就膽顫的小婦人,誰都知道該欺負誰。有的好欺負的小婦人,縱使欺負了去,也未必會被那膽小的捅出去。可遇上個硬茬兒就不好說了。

這安記酒樓的小寡婦,起初是個好欺負的,可她有個不好欺負的侄兒。十歲出頭的小子手裏攥著一把殺豬的長刀站在他繼母面前,小狼崽子似的眼神讓人害怕,莫說是上手占占便宜,嘴上討一兩句輕薄,心裏頭都是害怕的。

那小狼崽子去上了學,瞧著書生氣息越來越重了,混子們又覺著,這小婦人可沒有一個能豁出去命的人護著了,可不是任人欺負的。

可幾年時間,小婦人也變得潑辣起來,嘴上不饒人,又躲著人半分便宜都沾不得,是個滑不丟手的。

再滑不丟手,可混子裏心裏還有念頭,就總能找到機會來欺負一二。別的不說,把老板娘哄了出來,圍著說幾句葷話的,還是經常有的。

小婦人從起初氣紅了臉,再到反口怒罵,到了如今,已經學會了羞辱人,還都是這群混子們的指導,硬生生把一個嬌姑娘給逼成了兇娘子。

可以往,也沒有如今的模樣啊。

央央好整以暇,那眉目裏的輕慢,甚至還有一絲笑意,就好像眼前鬧事的幾個粗漢,和路邊等著人逗弄的野狗似的。

看著兇,人上前一步,就能嚇得夾著尾巴跑。

幾個混子去看為首的細長個子的男人。

為首的漢子,就是姓劉的混子。

這劉混子盯著小婦人可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從小婦人還是安家的女兒時,那會子,劉混子就惦記上了,翻墻什麽喪天良的都做過,讓當時的安樓抓了,狠狠教訓過,腿都打斷過一次。

也正是因為這個,劉混子別處哄了再多的女人,總忘不了安家的小婦人,隔三差五不來逗逗,就覺著不自在。

劉混子生的也算是標致,就是油頭粉面,膩人的慌。那眼神又渾濁不幹凈,讓人看了就煩心。

如今他盯著央央的模樣,就像是見了肉的狼,眼睛都發綠光了。

“安娘子,許久不見,這皮膚又滑嫩了不少,哥哥給你摸摸看,是不是塗了脂粉。”

劉混子一見央央心中也有兩分恍惚,可還是按著原計劃,伸出了手去試圖輕薄央央。

央央一動不動,嘴角噙著笑靜靜看著他,等他的手逐步靠近。

不對。

那劉混子心中一個咯噔。

這小婦人從來是個不吃虧的,若是放在以前,他敢伸手,這小婦人就要拖把刀出來,一臉兇狠想要砍人的模樣。

那潑辣的模樣,讓劉混子看見了心裏就發癢,總想把人就這麽按住,好好羞辱到哭出聲來。

今兒她不伸手了,一臉帶著笑,劉混子反而心裏咯噔了。

這小婦人可不是個脾氣好的,她笑得出來,可是有後招了?

平日裏拖把刀防身的小婦人今兒這麽乖,可不是有鬼!

劉混子手僵持在半空,硬是沒敢伸出去。

“老板娘,你這飯裏可吃出了螞蟻,你得給我們一個交代,這看病的錢,可不是個小數目。”

收回手,劉混子換了個由頭。

央央眉眸不動。

“琳兒,去縣衙請捕快大哥來一趟,就說我今兒打算為民除害,砍死幾個禍害,請大哥來做個見證,別誤抓了旁人。”

“好的奶奶,我這就去!”

那琳兒二話不說就推開門口看熱鬧的。

“都讓開,我家奶奶打算血洗門口了,你們惜命的都走遠些,別叫腥臭的血沾染你們了。”

“再來兩個人準備,待會兒擡屍體走啊。”

丫頭也是個狠人,朗聲說罷,推開人就去抽了一把長刀給了央央,又推開看熱鬧的人:“都走了都走了,關起門來殺人,免得讓你們害怕!”

看熱鬧的嚇唬地,抱起小孩的趕緊跑,嘴裏頭還嚷著:“殺人了殺人了!安家的小寡婦要殺人了!”

央央手裏這回是握了刀了。

她起身時,還輕輕把手爐放下,捋了捋衣袖。

大堂的客人又多遠躲多遠,就連劉混子同來的幾個好友,也慫的一逼躲在桌子下頭去了。

俗話說,橫的怕不要命的。

劉混子他們就是靠著橫,十裏八方作惡不斷。

也真是因為這個,見多識廣,誰是表面兇狠內裏虛的,誰是看著客氣提刀就能下手的,一看一個準。

劉混子滿頭冷汗滲了出來。

他就說,今日的小婦人和以往怎麽不一樣了。

以往的小婦人手裏頭就是拿著胳膊長的刀,他都不怕,知道那丫頭還要護著小侄兒,護著酒樓,有牽掛的人根本狠不下心來,嘴裏叫嚷的再厲害,也是個空殼子。

今日的小婦人,單單是那眼神就不一樣了。

像是完全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裏,也像是根本沒把他們的命放在眼裏。

她手裏就抱著一個手爐時,劉混子心裏頭都有些發怵,這被琳兒塞了一把刀,哪怕是個用來開酒罐泥封的短刀呢,也是個絕對有著殺傷力的存在。

如果是以往,小婦人手裏有什麽刀他都不怕。可現在,小婦人手裏捏著那把刀,似笑非笑看著他時,眼底根本一絲溫度也沒有。

劉混子忽然想到,如今的安萬生已經十四了,正在走科考的路。安記酒樓這幾年也沒有誇,一路都在順利進行著。就算沒有小婦人,有小婦人身邊的那個大丫頭輔佐,十四五歲的少年郎,怎麽也能背負起來這安家的家業。

小婦人這是,根本沒有後顧之憂了!

她什麽都做得出!

“小娘子!安娘子!”

劉混子對上央央的眸,如夢初醒,跳起來往後退。

“不對,安奶奶,您手裏拿著的刀太危險了,您放下,多大點事。不就是吃出了螞蟻麽,您不想讓我們說我們不說就是了,沒有因為這個殺人的說法啊!”

他反應還算快,就算要給自己活路,也還是要給央央把罪名定下去。

央央把玩著手中短刀,擡眸輕笑。

“此言差矣。”璁

“那螞蟻難道不是你身後的人,趁著我夥計不註意悄悄放進去的麽。那裝螞蟻的竹筒可還在他袖籠裏。”

“別說今天的螞蟻,前些日子說我店裏的面中吃出了蚯蚓,又說我店中桌子上有跳蚤,可哪樣不是你們自己帶進來的呢。”

央央穩穩坐在那兒不動,她雖不動,那幾個人動,以央央坐著的位置為點,拼命遠離。

人保留下來的本能中,還有對危險的敏銳。

“我寡婦人家,帶著一個半大孩子,守著家業不容易。大家都是鄉裏鄉親的,你們沒說是伸出手幫一把,可總是落井下石,拼命找麻煩,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

央央語氣軟軟。

“泥人尚有三份香火,何況是個大活人呢。”

“你們欺我安家至此,我也無話可說。我兒已經是能立家的年紀了,既然如此,與其讓你們繼續踩著我們家囂張,倒不如我帶了你們的命走,給我兒留下一個安穩的以後。”

“別別別!!!”

別說是劉混子,被堵在大堂裏的食客們也都覺著,今日的老板娘,怕是要來真的了。

也不怪她會被逼到絕路上來。年紀輕輕的小寡婦,被一群男人這麽欺負,咬著牙守了兩三年,偏激了,也太正常了。

可殺人這種事,總不能當著他們的面吧。

“劉混!你趕緊給安娘子磕頭認錯,你放螞蟻的時候我可是親眼瞧見的!”

食客裏就有人開始指責幾個混子了。

“還有你,馬老三,上一次就是你在河邊挖了一筒的蚯蚓,趁著人家夥計沒註意倒在面碗裏的!”

“上回那個跳蚤是他們去城北要飯的身上搜羅的,我也瞧見了!”

一個人開了頭,一群人都開始說。

這幾個混子的手法並不高明,只躲開了店裏的夥計,至於那些食客,混子們有恃無恐,哪怕給人瞧見了也根本不怕。

也的確如混子們所料,那些食客就算看見了,也都再三緘默,根本沒有人出來多說半句什麽,任由混子們假借這種事情,拼命欺負安家。

食客們不說,那是之前,說到底,欺負一個寡婦,和他們有什麽關系呢?

現在不一樣了,這小婦人被逼到絕路,真的打算動手殺人了,這些人可受不了。都是平頭百姓,殺豬可能都沒有見過幾次,誰敢看殺人?

萬一嚇瘋了,人安寡婦倒是賠了命兩眼一閉,他們怎麽辦?

這可不行!

絕對不能讓安寡婦下這個手!

都怪那群混子,要不是他們把人逼到絕路了,至於鬧出今天這一攤子事兒來麽!

一時之間,大堂裏全部都是指責混子的聲音。甚至還有幾個暴脾氣的,從桌子下掏出兩個混子來,左右開弓啪啪幾個大耳光子抽過去,把人打蒙了往央央腳邊一推。

“安娘子,這群畜生做的不好,您叫夥計來打一頓,消消氣就是了。犯不上為了一群下三濫的把自己的命賠上。”

這食客們也好聲好氣哄著央央。

前後門都堵著,沒人跑得了。

就憑央央手裏的那把刀,足以讓人嚇破了膽,想著法兒幫她把欺負人的混子按倒。

想要奪門而出的劉混子也被幾個暴怒的食客提溜著衣領子摔倒在地。

四五個混子,平日裏走街串巷的,都是大家不敢惹的大爺,東家摸點吃的,西家欺負小娘,男人們還不是忍氣吞聲,就怕惹上事來,陪著笑都不敢惹他們。

可那是之前。眼下要是安娘子殺紅了眼,嫌他們不幫忙,眼睜睜看著混子們欺負人,一刀剁到他們頭上來了怎麽辦?

和別人的命相比,肯定還是自己的命最值錢。

一群食客一擁而上,四五個往日最猖狂的混子們被按在地上拳打腳踢,求爺爺告奶奶也沒人停下來。

央央揚了揚手裏的刀。

琳兒不知道從哪兒躥過來,端上來了一個香瓜。

這可是市井少有的稀罕物,不少人見都沒有見過的。

央央擡起了刀,手起刀落,哢擦一下清脆聲響,香瓜一斷兩半。

不少人跟著縮了縮脖子,還有的人都要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看看那一刀若是落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會怎麽樣。

香瓜收拾好,央央手持一方布,輕輕擦拭著刀,她臉上還帶著笑。

“諸位鄉親幫忙教訓無賴辛苦了,我這兒得了一個瓜,數量不多,是個心意,鄉親們別嫌棄,累了一遭吃點瓜吧。”

那香瓜切碎了一分,也沒有多少,可能還沒有手指頭粗。

只這種稀罕物,哪怕只有一個一小截子,也是稀罕玩意兒啊。

那些食客們沒想到,幫自己出氣還能混到這種好吃的,一時汗顏又忍不住想,若是這樣,幫一把安娘子能換來好處,以後再有什麽能出手的地方,他們早點動手,少一點人,是不是還能多分一點好處?

食客們看那幾個混子的眼神,也多了些貪婪。

好像守著這幾個人,就能得到好處了。

琳兒帶著幾個夥計搬開了門板。

外頭看熱鬧的人,不敢距離太近了,都隔著一條街守在遠處,人疊人的伸脖子瞅。

酒樓裏的吵雜,大男人哭喊,聽的清清楚楚。

“安娘子是不是動刀子了?”

“先前那小寡婦被逼的好幾次都動刀了,這次怕是忍不住,下死手了!”

“活該啊,那幾個不要臉的,逮著人家小寡婦欺負,活該丟了命。”

“就是可惜了安娘子,年紀小小,為了這事不值當。”

“別說了,咱們看看裏面死了幾個!”

這事兒鬧得太大了,捕快人家的家眷有了風聲,趕緊去縣衙門口喊人,來了三五個捕快,生怕出了命案,一路狂奔。

他們來的時候,酒樓的門打開了。

琳兒帶著夥計收起了門板,所有人都能看見,一大堂的食客們,手裏捧著什麽稀罕玩意兒似的小心,地上翻滾著幾個痛苦的男人,一身是血,渾身青青紫紫。

“這是怎麽回事!死了幾個人!”

捕快跳進來,琳兒率先指了指。

“幾個混子來鬧事,去廚房鍋裏扔螞蟻,惹了這些客官不開心,被圍著打了。”

食客們得了好,又確實自己動了手,都順著琳兒的話。

“這幾個不是玩意兒,欺負人太厲害了,差點讓我們喝了螞蟻湯!”

“我動了手了,就是太氣了,喏,這幾腳都是我踹的。”

“還有我還有我!”

幾個捕快頭都大了。

他們以為那安娘子真的被惹急了動刀殺人,可不成想,來了一看,幾個混子的確吃虧了,被打得爬不起身哎喲叫喚,可動手的是一大堂的食客,那安娘子別說動刀了,坐在一側手裏還捧著一塊稀罕的香瓜,擡眸間眉眼彎彎,溫柔可人。

“幾位差大哥辛苦,跑熱了吃點瓜吧。”

央央把剩下的一點分給了幾位捕快,細聲細語道:“原不是什麽大事。這幾人欺負我們欺負的有些狠,以往我也忍了,可沒想到他們變本加厲,欺負太厲害,險些禍害了客人們,這才被打了。”

央央嘆氣:“今日之事雖然是客人們動的手。可若是我自己,說不得真的要做一回惡人,用那刀送了他們去西天呢。”

捕快們都是本地人。巴掌大的地方有什麽是他們不知道的。

這安娘子什麽情況,那些混子什麽情況,大家心裏明明白白。

也真是因為明白,也知道小婦人說的不是謊話。

若是再放任下去,小婦人忍無可忍,動了刀,那可就是好幾條人命官司了。

縣令老爺可說過,在他任期,縣裏可絕不能鬧出難看的事情來。

“安娘子您放心,以後我們兄弟幾個沒事多來您酒樓看看,保管沒人敢來欺負您。”

捕快吃了央央遞來的香瓜,又想到了這些,拍拍胸脯保證。

這安記酒樓都歷經三代了,快成他們縣裏的一個標志。安娘子和那群混子中間選一個,不用說,肯定是要保著安娘子的啊!

四五個被打得重傷慘不忍睹的混子被捕快拖著走了。

這事兒可沒法追究。

一大堂十幾二十個食客都說自己動了手,怎麽查,一個個全帶走麽?更別說了,這事兒就是混子們自己惹出來的。

被打了,活該!

這一場鬧劇持續了一刻鐘,店裏的食客們被重新安頓了下來,央央面帶笑容,讓琳兒一個個去給食客們送了一碗銀耳羹作為補償,不光是大堂裏的,還有二樓包房裏的。

二樓包房中,有一個滿是書生的房。

窗戶是推開的,這一面正好對著大堂裏,先前的熱鬧讓他們盡收眼底。

一群穿著同樣書院儒衫的書生們,看得縮著脖子。

“那安娘子剛剛,可真是差點就要鬧出人命了。”

“不怪安娘子,是那些混子太過無賴。她一個小婦人,還能怎麽辦。”

“可憐是可憐,可惜了這麽好的相貌,守著安記酒樓,怕是改嫁都沒有誰敢接手。”

幾個書生唏噓了一番,接到琳兒送來的銀耳羹,客氣了又客氣,收下來後,又嘆息。

“可惜了這等美人,也不知道誰能護得住。”

“定風兄,你在看什麽?”

同坐的人好奇看著角落的那個書生。

那書生許是二十出頭,星眸劍眉,相貌堂堂,又板著臉,說是書生,瞧著卻有兩分武家子的感覺。

他坐著的位置,正好正對著那小婦人。

大堂裏的混亂已經收拾好,小婦人給客人們賠了禮,含笑問了幾個好,提著裙腳步緩緩,重新上了樓去。

他從小婦人下樓,再到小婦人離去,小婦人的一顰一笑,都盡收眼底。

他曲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衣裙消失在樓梯的拐角,書生收回了視線。

誰能護得住?

好像他就能。

書生嘴角一翹,二十年波瀾不驚的心,在這一刻有了一股沖動。

那個小婦人,他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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