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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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隨後的日子趨於平靜,我大部分的時間在禪達,有時候也會去軍營看看思龍。現在這場文化大革命的運動還在進行,“四人幫”的勢力愈演愈烈,老百姓的日子還是沒有恢覆到本來該有的樣子,反而在某種偏離的軌道上越走越遠,這不能不讓我對腳下的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們憂心忡忡。

不管怎樣日子還是要過下去,老百姓們最關心的是過日子,時間慢慢流逝,已到了1975年的夏天。這時候,思龍和抗美的結婚申請在拖了一段時間後終於批了下來,兩個人悄悄地去領了結婚證,就算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至於婚禮,這兩個年輕人都沒有奢望一場隆重而熱鬧的婚禮。兩人的父母都不在身邊,而領導能批準他們的結婚報告已經算是網開一面,當然不太可能在部隊裏風風光光地慶祝一番。抗美就是把自己的行李收拾了一下從宿舍搬了出來,而思龍就是在他的宿舍中又加了一張單人床。兩張行軍床拼起來就算是一張大床了。

宿舍裏打掃幹凈,再把抗美帶來的東西歸置好,這就算是成家了,簡陋得連窗門前的喜字都沒有,也不需要有。但總還是有幾個好朋友、好兄弟要來鬧一鬧新房,所以雖然沒有什麽繁瑣的婚禮儀式,但在兄弟們的祝福之下,這天晚上,不勝酒力的思龍還是被狠狠地灌醉了。

當送走了那夥調皮的弟兄,抗美關好門窗坐到了床頭。思龍已經倒在床上睡著了,臉上還紅撲撲的。

抗美望著他的臉,心裏撲通撲通地跳得很快,心中暗想,他睡著了的樣子還真是很乖,一派的平靜祥和,可為什麽只要他一睜開眼,只要他微微一笑,就是那麽地壞呢?我到底為什麽要喜歡他啊?我又到底喜歡他哪兒呢?在回憶中,第一次見到他還是在十年前,那還是六五年的夏天,那時候我還不到十五,就在爸爸的辦公室見到他,我記得他轉身時的一笑,魅惑而動人,從此魂與神授,記住了他的名字,再也抹不去他的影子......

沒想到從認識他到現在已經十年了,這十年來也是我開始當兵、開始工作的階段。一路走來,有歡聲、有笑語、有眼淚、有傷心和迷茫,能走到現在是多麽不容易。可是現在,並不是一條路的終點,現在只是人生的又一個起點。今後無論在這條路上會遇到多少風雨和陰霾,我都不會是一個人了,我都會和他在一起,一起去面對......

抗美看著思龍,還在怔怔地想著心事,只見他的眉頭微微一皺,那雙眼睛緩緩地睜開,好像有一秒鐘的停滯和茫然,當他的目光落到抗美的臉上,那雙又黑又亮的眼中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抗美,我好像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都怪董團團和孟一那兩個臭小子,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喝酒,還有小寧和小帥也在旁邊架秧子,瞎起哄。這幫小子不讓我喝掛了不死心呢。

對不起,抗美,讓你等急了吧?唉!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怎麽能在這千金一刻睡著了呢?...... ”

聽到這裏,我可不好意思再聽新房的壁角,我一面笑著,一面回到禪達。

思龍這個孩子已經長大了,成家了,我還有什麽放心不下??

(二)

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呢?也許只有一個茉莉,那是我最大的牽掛。現在還是人整人的亂世,動亂中的人們日子過得謹慎而壓抑,舍不得讓她一個人去面對如此寂寞和荒唐的人世,我還是再陪她一段時間吧。

時間到了1976年的10月6日,一夜之間“四人幫”被抓捕,文化大革命結束了。隨後開始了一系列撥亂反正的工作。

也是在1976年的10月份,思龍和抗美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那是個笑容甜美的小丫頭,咋一看很像外婆小醉當年的樣子,可是隱隱地也帶著些茉莉的神采。思龍給這個孩子起名叫袁恬,小名甜甜,預示著將來越來越甜美的日子。

就在小甜甜滿月的時候,她的外公,張立憲的問題終於搞清楚,也從下放的農場回到了原來的位置。而原來一些造反派和四人幫的爪牙也被陸續地清算和審查,部隊中終於迎來了一股清新的政治風氣。

老張官覆原職,有一大堆的工作等著他去做,整天忙忙碌碌卻也忙出個神采奕奕來。心情舒暢了當然一切都好。小醉現在已經榮升為外婆了,整天樂的合不攏嘴幫著抗美帶孩子,做家務。而思龍,他當然也更忙了。部隊在文革期間整天搞運動而疏於訓練,目前的戰鬥力讓他憂心,現在總算是撥亂反正,他當然是一心都在工作上,在如何提高官兵的素質和作戰能力上。

看到思龍現在這樣的忙碌而充實的生活我很放心,平靜的生活又過去了兩年,現在已經到了1978年底。

在1978年底發生了好幾件事情,首先是老張已到了離休的年齡,從師長這個職位上退了下來;而思龍現在已經是副團長中校的級別,非常受領導的器重;煩啦已從紅旗小學退休,可以開始安享晚年。這只是與我與我們炮灰團有關的幾件小事,但在這段時間,還發生了一件對全中國人民來說,影響深遠的大事。中國□的第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了。

在這屆全會上,華國鋒同志要求大家講真話,全黨的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實現了歷史上的重大轉折,同時做出了“改革開放”的新決策。最重要的是,停止使用“以階級鬥爭為綱”這個口號,引導全國人民的工作重心轉移到建設國家、發展經濟,帶領老百姓過上富裕安定的好日子上來。

看了所有關於三中全會的報道,聽了所有這方面的廣播,我的心情激動不已。看來,我們的國家雖然歷經苦難,但是我們的人民一直都是那麽頑強而不息,在每一個歷史的關鍵時刻,都會做出抉擇,都會努力朝著事情本來該有的樣子走去。未來的生活,雖然不會一帆風順,但卻是可以期待,充滿了希望。那我,還有什麽放心不下??

(三)

也是在這段時間,茉莉又收到了思龍的來信。信上說抗美又懷了一個孩子,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就要生了,想讓她也去幫幫忙。現在丈母娘已經在幫他們帶袁恬,等這第二個孩子出生時,恐怕要忙不過來,所以無奈的思龍只能向他娘求援了。同時,幾年沒有回家去看娘,實在也很想念,總之希望茉莉能暫時離開禪達,到部隊去隨軍一段時間。

茉莉接到這封信猶豫了一天,按說是應該去幫幫孩子,再說親家、小孫女她也很想見見;但是三十幾年都沒離開過禪達,離開過這裏熟悉的一切,突然要離開這個小院又覺得非常不舍。

其實,在她的心裏更加不舍的是那種熟悉的味道,那種處處可以感應到有我在她旁邊的氛圍。

此時此刻,我也在內心糾結,她在考慮該不該離開或者是何時離開這個院子,而我在考慮該不該離開或者何時離開她?現在正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如果錯過了,也許再也不會有。

我需要找她談談,談談為什麽要選擇離開。

“茉莉,寶兒的信你怎麽看?準備什麽時候啟程啊?”我扶著她的肩頭,在她耳邊輕輕地問到。

“我這兩天正在收拾東西呢,應該收拾好了就去吧。這次生的也不知道是男還是女,我準備的小衣服都是兩種齊備呢。”她微笑,扭頭看著我,笑容中卻帶著一絲落寞。

“為什麽不開心?寶兒那邊又要添丁了,那是喜事啊?”我強忍著心中的難過和不舍,盡量以笑容來面對她。

“可我怎麽總覺得一旦離開了這裏,就像是離開了你。我,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恐慌,總覺得留不住你。”她握住我的手,目光的凝視讓我不忍對望,我微微側轉頭,下著決心。

“茉莉,你知不知道,亡魂在這個世上的停留也是有時間限制的。也許是五十年,也許再多一些的時間,如果過了這段時間我們再不去投胎,就真的會變成孤魂野鬼。

你等等,我可不是要咒你啊!你也別想著什麽殉情之類的傻念頭,老子絕不允許你會犯這種傻!

別哭,好茉莉,聽我把話說完。你還會有平平安安、幸福快樂的晚年。你現在有兒子、兒媳、孫女,可能還會有個孫子,將來一家人會和和美美地陪你到老,你現在才五十多,還有好長好長的日子要過,是好日子要過。

我不是不想等你,可是,我還得考慮一下那些跟著我的弟兄們,不能再拖著他們也和我一起投不了胎、轉不了世...... ”

說完這些話,我特別內疚地看著她,我不知道她的心裏是何感受,但我知道自己的心裏很痛。

(四)

她一時沒有說話,眼眶中含著淚水,神色木木地好像沒有反應。

我忽然心中一動,發現我又說錯話了,“茉莉,我可不是在指責你。你千萬別誤會,也別生氣。這麽多年來,要陪著你是我自己願意,可是現在,我只是想說,我......該走了...... ”怎麽越是著急就越是表達不清,我的腦子開始亂了。

“別急,我懂,你的心意我都懂。”她握著我的手,反過來安慰我。

“文章,這麽多年了能有你陪著我,我一直都覺得是全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沒有想到,我會有這麽大的福氣,和我的英雄我的...丈夫...一起走過歲歲月月。

我該知足了,再不知足就太貪心了。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攔著你,攔著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是那樣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為了陪我已經浪費了你多少的時光?男人就應該在這個人世上建功立業,而不是兒女情長,陪著我這個半老的老太太...... ”

她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堵上了她的嘴,我只想在深深的一吻中釋放心中的沈痛和負疚。

“別再說你是老太太,你從未變老,在我眼裏你就是我的茉莉,不要再說這種讓我心痛的話。”我含含糊糊地說道,緊緊地擁抱今生我最愧對的人。

“我又要走了,也許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夢裏,你會怪我嗎?”伏在她的耳邊,輕聲低語。

“不怪你,但是會想你。有你陪伴我那麽多年,最難熬的歲月都有你和我在一起,我知足,怎麽會怪你?我對你的愛,對你的思念,永遠都存在。不論你在哪裏,也不論我還在不在,這份愛永遠都存在於天地之間。我... 愛...你.... ”她的聲音輕柔,最後的低語婉轉而纏綿。

“茉莉,我是去轉世投胎,別這麽傷心難過,我不是離你更遠了,而是離你更近了。當然是以另一種形式...... ”我安慰她。

“你能告訴我去哪兒嗎?我想去找你,哪怕就是遠遠地看一眼也好。”她問到。

“這個,佛曰:不可說,不可說。”我對她微微搖了搖頭,有些事情是天機不可洩露,如果違背,連老天都不會幫你。

“那就讓我再看看你,讓我記住我最愛的人。也不知道還要等待多少年,還要經過幾世的輪回,來生才有可能在萬千人中再次遇到你?才有可能再握你的手?”她看著我,一只手輕撫我的臉,手指滑過眼睛、眉毛......

我忽然想到,我這一去,在這個世上,那個曾經叫做龍文章的人就真的徹底消失了。隨著最後一縷魂魄的離去,這世上再無龍文章,真真的逝如春夢了無痕。就算我再回人世,也已然是另一種身份,另一個人生了。何時能與她再續前緣?與她的情分是不是也就沒了??我不敢想下去,原來她一直都在縱容我,縱容我對她的自私和殘忍。

“茉莉,”我貼著她的面頰,擁抱的力度,仿佛要讓她窒息,低沈地說到:“不要忘了我,你要記住我,記住我的笑容,記住我的話,記住我所做過的一切。以後,我只可能活在一個地方,那就是你的心裏。請不要忘記。

當有一天,你又看到我的笑,你會發現,我就在你身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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