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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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思龍打開毛巾,輕輕地幫茉莉擦去眼淚,動作細致又耐心。看到自己惹得娘這麽傷心,心裏實在是不忍,但好歹總算是破解了困擾自己那麽多年的身世之謎。

“娘,那個南天門之戰是發生在1944年的春天,那是滇西大反攻的一個前奏。我知道,這場反攻之戰打得很苦,也打了很久,最後是到1945年初才完全收覆失地的。我爹他死於1944年的秋天,在我出生之前,那他是在戰場上犧牲的嗎?是日本人幹的嗎?

娘,你別哭了。我就是想知道我爹他是怎麽死的。老師長只給我講到南天門上的那三十八天,他說他們最後得救了,連我爹在內一共有十一個弟兄活了下來。但後面的事,他沒有說。我很想知道,後來又發生了什麽?我爹是在後面的戰鬥中犧牲的嗎?...... ”

聽到兒子這樣一問,茉莉更加傷心了,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她一邊哭泣一邊說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從南天門上下來以後就沒有回來。我再也沒有見到他,我一直等啊等,他答應過我,如果活著下了南天門一定會來看我的......

我以為他軍務繁忙,就一直安慰自己,耐心地等他回來。那時候,我已經有了你,很想告訴他......可是,我再也沒有見到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

看到娘哭得連氣都快喘不上來,思龍心裏非常難過,他輕輕拍拍茉莉的背,說道:“對不起,娘,我知道一提起我爹就會讓你傷心難過,但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你還是那麽悲傷。你別急,慢一點說。我好想知道所有關於我爹的事。”

“那時候,我一邊在家裏做著針線活,一邊滿心期盼地等著他,可是幾個月後,忽然就看到一支小小的送葬隊伍從院門前經過。川軍團的林副團長舉著招魂幡,那上面寫著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最終等來的就是這個結果。那時候,我的天都要塌下來了。如果不是因為懷了你,我真想去找他,不想再活下去。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死的,一直都不太清楚。過了幾年,我遇到他的副官,才知道他是因為反對內戰才...... ”

“內戰?你說爹是因為反對打內戰才會?那是國民黨反動派殺了他?爹沒有犧牲在抗日的戰場上,卻被自己人... ?”思龍痛心地追問道。

“我聽說他是自盡的。但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你的孟老師就是當初你爹的副官、傳令官、翻譯官和親隨,他幾乎一直都和你爹在一起。他是他的三米之內。要不,等明天,你去問問孟老師吧。我也是從他那兒聽說的。

寶兒,在你爹生前,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不長。其實,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真的不多,這也是我這一生非常遺憾的一點。但是,他一直都活在我的心裏,他是我的英雄,真正的英雄。”

(二)

聽到娘哽咽地說完這些話,思龍的心裏悲痛難耐,他在小小的客堂間走過來走過去,一時不知道再問個啥。

茉莉忽然站起身來,她去裏屋捧出了她那個寶貝匣子,打開小銅鎖。從中一樣一樣地拿出些香皂、絲襪等物件,最後就是我的那張照片。思龍走了過來,站在桌邊看著,還拿起那種老式的香皂聞了聞,說道:“娘,這香皂都沒有香味了,你還一直沒舍得用?到底是我爹給你的東西啊!我爹他這張照片照得好神氣啊!為什麽還有這麽多針眼呢?我從小到大,只能從這張照片上看到我爹。可我,真的好想他。好想聽他跟我說說他當年的那些事情,他是怎麽用槍?怎麽打仗?他的所思所想??...... ”

“娘,你說孟老師就是我爹的副官?那他知道我是我爹的兒子嗎?我的意思是說,他知道我就是龍文章的兒子嗎?”思龍腦袋裏突然蹦出了這麽個問題。

“孟老師,他知道。所以,他才對你那麽好,把你當自己的兒子一樣看待。還有你的師父,董刀董師父,他當初是你爹最棒的排頭兵呢!你從小跟他學武藝的時候,他不是也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麽?!”茉莉輕輕地說道。

寶兒在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心裏面仿佛有十七八個問題在打架,在爭著往外冒,他忽然問道:“孟老師,董師父,他們都知道我是誰的兒子,可是,你們卻合起夥來瞞著我。娘,這次要不是我耍點小聰明,你還想瞞著我不成?

為什麽你們要這樣對我?我有一個那麽偉大,那麽了不起的爹,你們卻不讓我知道?這麽多年來我一直都懵懵懂懂的,從小就以為自己是個沒爹的孩子,我甚至還懷疑我是不是一個私生子?娘,你為什麽也要瞞我那麽久?你不是愛我爹的嗎?有什麽是不能告訴我的呢?你怎麽忍心讓他就這麽一直默默無名的,甚至在兒子的心裏都是默默無名的那麽久?”

“不行,我不能等到明天。我現在就去,去問問孟老師。他到底是怎麽想的?還有,我爹最後到底是怎麽死的?我不相信我爹會自盡,他是短兵相接的天才、逆流而上的妖孽,他不可能自盡,一定是被害死的。可我要知道是誰害死他??”說到這裏,他已經往門外走去。

“寶兒,你快回來。已經很晚了,你明天再去...... ”還沒等茉莉的話說完,思龍已經跨出了院子。只是遠遠地隨風飄來一句:“娘,你先休息吧。今晚不要等我,我一定會弄清楚的。”

......

(三)

看到思龍就這樣不聽話的帶著埋怨奔出門去,茉莉無力地倒在桌邊的扶手椅上,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人也累得筋疲力盡。自從思龍下午一回到家,她就像上足了發條的馬達,一刻不停地忙著,而最後,流了一場眼淚還落下一句埋怨。

她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著。往事的回憶,似乎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我看著她那難過的樣子,實在是不忍心再拖下去。我只能顯形,輕輕地呼喚著她:“茉莉,好茉莉。我回來了。是你的文章回來了。”

她微微睜開眼睛,看到我就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的距離。她的眼淚一下子又流了出來,“文章,你怎麽去了這麽久?!寶兒他都知道了,我再也沒法瞞著他了。他...... ”

“好茉莉,別哭。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早點回來就好了。寶兒的事,我都看到了。我現在就去煩啦家看著他,還會找機會好好教訓一下這個臭小子。你不要擔心,總之,我回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茉莉,現在最重要的是,你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快去洗洗臉,早點睡吧。我會盡快到你的夢中來找你的。別擔心了,知道嗎?”我伸手想幫她擦去眼淚,但卻悲傷地發現,我什麽都做不了。

我什麽都不能幫她做。我在心裏想著,真是心痛不已。“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等著我回來。”我一邊往外走,一邊還是不放心地回頭說道。

“思龍這個臭小子,一回到家就讓娘忙了一天不說,還一定要苦苦地逼問,現在這麽晚了又要鬧到煩啦家去,唉!我還是快一點吧,他可別給煩啦添什麽亂。實在不行,要不我就...... ”

一邊想著這些煩心事,一邊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煩啦家裏。

(四)

當我趕到煩啦的家裏,發現思龍和煩啦已經在書房裏坐定。思龍的情緒激動而又帶著痛楚,這樣深夜地登門,聰明如煩啦已經預感到了他的來意。

所以小太爺把這位當年的得意門生讓進書房,他和蘊梨打了招呼不要等他,然後披了件衣服就來到書房。

“思龍,今天剛回來嗎?這麽晚了,你來找我一定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兒。好了,現在可以說了。”煩啦坐在書桌後面的太師椅上,又拖過一把椅子放在旁邊。

可是這個小家夥現在不想坐,他在書房裏煩躁地走了兩圈,然後回到書桌旁。他在桌上放下一張照片,最後終於坐了下來。

“孟老師,這張照片你見過嗎?照片上的那個人是誰?”思龍問道。

“這一張啊?我看看!這是你爹的照片吧?上次就在你離家前,你和你娘爭執起來,我到你家見過的。這有什麽問題麽?”小太爺把照片湊近看了看,故意裝著糊塗。

“孟老師,那確實是我爹的照片,但是,難道你不認識我爹了嗎?你不還曾經是他的三米之內嗎?”思龍追問道。

煩啦看著照片,神色憂傷,一時沒有接他的話。

“孟老師,你就不要再瞞我了。我知道當初你也是滇西遠征軍的一員,和我爹以及我的師長張立憲都是同袍,對了,還有董刀董師父。你們當初都曾參加過南天門的突襲戰,而指揮官就是我爹,川軍團團長龍文章。”思龍緩慢但清晰地說道。

“思龍,你是怎麽知道的?是誰告訴你的?哦,對了,一定是張立憲這個四川佬說的,這個老小子,嘴怎麽那麽欠,好像就只有他知道嗎??”煩啦急了,開始埋怨起老張來。

“老師,你就別怪我的老師長,他現在也挨整了,已經下放到農場去勞動了。他只跟我說了一部份,主要就是關於南天門的那場仗,那個攻擊立止和後來的三十八天。他說他最敬佩的軍人就是川軍團的龍團長,他只說我和他長得很像。其實,是我猜的,今天一回家我又問我娘關於我爹的問題。我蒙她說我爹就是龍文章,結果還真給我蒙對了,我娘再也瞞不住了。她說你曾是我爹的副官,你知道我爹當初是怎麽死的,所以我就那麽冒昧地趕過來了。

老師,您別怪我,我實在是太想知道關於我爹的一切。”

(五)

“思龍,你是現在新時代的軍人,你沒有經歷過我們生活的那個年代。其實…… 我只是希望你能夠理解,理解我們那一輩的人。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是應該跟你好好說說。老張那個瓜娃子,他啊,哪兒有我和你爹在一起的時間多啊!

我還是應該從見到你爹的第一天說起,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的團長,他帶給了我們不該有的希望…… ”

於是煩啦開始講述,從只穿一條褲衩被軍用貨運飛機運往緬甸開始,講到飛機在空中遭襲,迫降,隨後赤手空拳地遭遇日軍,被日軍在叢林中追殺,逃到英國人的倉庫,再然後有一個妖孽幹掉四個日本守軍後華麗麗的閃亮登場了......

隨著煩啦的敘述,我的笑紋從心底泛起,現在再來回想當初,幾乎感到有些幸福。這時候,迷龍、不辣、阿譯和死胖子那幫子貨不知怎的在祭旗坡待不住也找到這兒來了。老炮灰們看著煩啦在思龍面前回憶起一起經歷過的往事,都是那麽地興奮和激動。

“那個時候,我還在煩啦背後打過黑槍的哇。”阿譯在一旁訕訕地自言自語。

“和你們一起混,我還不如和耗子認親呢!”迷龍大爺得意洋洋地又重覆了一遍當年的話。

“我們每個人手裏都拿了一樣武器,或者說是當做武器使的家夥事,準備好了做最後一擊。當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當他終於和我們照面時,不辣的□□洞穿了他的肩頭,而迷龍這只大馬猴子也把他撞翻在地,我舉起手中的刺刀正要往下捅的時候,他說‘我是你們的團長’,他有著這世上最明亮的眼睛。

他嘲笑我們二十幾個人被四個日本兵圍起來打,他說哪怕只有一條褲衩,也要用這條褲衩幹死日本人。”煩啦微笑著說道,他的眼睛亮閃閃、閃閃亮,追憶往昔,讓逝去的青春與活力又重回到他的臉上。

聽到這裏,思龍擡起了頭,望向桌上的那張照片。我忽然發現,他的目光閃閃,也擁有同樣的最明亮的眼睛。

“我爹他真帥!那後來呢?”他問道。

“後來?後來我這幫子潰兵就被你爹給收編了唄,我們都成了他的指揮部核心成員,他幾乎是立刻就任命我為他的傳令兵。我一個中尉副連長,就一下子變成了傳令兵。他帶著我們在從林裏走,說是帶我們回家,其實是想找機會和日本人幹上一仗,我們可不想就這麽跟著他找死,於是我攛掇我的那幫弟兄們開始了嘩變...... ”

(六)

煩啦還在講述,他的神情與其說是在回憶,不如說是享受,在回憶中享受與弟兄們團聚的時時刻刻。隔了二十多年的時空再來回憶當初的種種,只能說時間是最神奇的藥,它會過濾掉很多的痛苦和磨難,留下的大多是溫馨和甜蜜的瞬間。

“我們打退了圍攻英國人機場的日本軍隊,可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遇到了打著白旗向我們投降的英國佬。等我好不容易跟他們解釋清楚我們是友軍,是中國軍人時,有些同袍都已經累得快睡著了。

我們進入了機場,死啦死啦通宵達旦地幫我們磨來了急需的物資,還求英國醫生治好了我的腿。這時候,我覺得他有點像自己人了,可我還是對他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懷疑他的還不止我一個,英國老紳士拼命地聯系我們的上峰,就是想搞清楚我們的來歷和死啦的身份。當一切最終揭曉的時候,我們也不得不撤出機場。死啦死啦不得不放棄他想拉起一支隊伍在緬甸拖垮日軍的這個瘋狂的念頭,是他跟著我們,跟著我們這群想家想瘋了的人回家。雖然,他一直在說,他帶我們回家。”

“那後來,就發生了第一次的南天門之戰吧?”思龍問道。

“是啊,我們這支小小的隊伍由於指揮官的機智善戰和他無窮無盡的精力、不眠不休地努力,最終越來越壯大,走到南天門時已經發展到一千多人,而南天門腳下的渡口已匯集了一萬多的難民和其他的潰兵正在爭搶僅有的兩個渡筏...... ”

第一次的南天門之戰從煩啦這個親歷者口中說出來,當然是更加的生動,更加的真實而感人。思龍在靜靜地聽,不斷的與老張所述相對照,同時又提出他的問題。他們爺倆就那麽說啊、聊啊,從第一次的南天門一直說到第二次的南天門。說到虞嘯卿搭起的浮橋,煩啦停了下來。

“孟老師,你怎麽不說了?我的師長也是說到這就停了。你快告訴我,你們是怎麽下的南天門,後來那幾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爹為什麽一直不去看望我娘?他甚至一直到最後都沒見過我娘,他也不知道有我的存在是嗎??我爹他最後......到底是.....怎麽想的??”思龍急了,吞吞吐吐地問了更多的問題。

(七)

這些問題,別說煩啦,即便是我,也難以回答。老炮灰們圍在我的身旁,聽到思龍的追問,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只能是一聲嘆息,搖頭不語。

我看著煩啦,我的好兄弟。在思龍小的時候,他就替我承擔了教育和照顧的責任,現在這個孩子這麽大了,還是會有煩惱需要由他來開導。回想當初那個總想從我身邊逃開的死瘸子,那個不願意做三米之內的傳令官,我不僅莞爾。損人自有損人磨,我倒是要看看孟老師是如何回答學生的提問。

“思龍,有時候人生為你準備的東西叫‘沒數’,你永遠不會知道下一個路口是會向哪裏拐彎。

當我們跟著死啦死啦用裝滿乒乓球的包順怒江而下的時候,我們不知道,前面等待我們的命運將會有多麽殘酷。尤其是對你的父親,我的團長。

如果說,在那之後,他會忘了你的母親,我想是因為面對那種殘酷,在種種壓力的逼迫之下,他還要給我們這幾個幸存的炮灰討得一線的生機,他必須忘卻心中所有的美好與溫柔。他是不得已的。唉!”

煩啦開口了,他盡量客觀盡量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講述後面的故事,看來他是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寶兒,好讓他自己去做出判斷。他說到過江後迷龍闖的禍,我們為了救迷龍做的種種努力,後來我被逼著向自己生死與共的兄弟開槍,再後來就是戒慈的□□,洗溫泉之行,授勳儀式上我所有瘋狂而真實的言論,隨後的審訊和唐基為虞師搶救財產。

聽到這兒,思龍悲憤不已,他氣急地問道:“難道就沒有人想想辦法去救我爹?我爹他怎麽會這麽......我想說的是純真而幼稚?他難道一點都不懂政治?他為什麽要把自己弄到這種地步?為什麽?”

“我們不是沒有想過要去救他。我和張立憲我們絞盡腦汁地說服虞嘯卿最後去看他一次,當時我帶了一把小刀,就做好拼死也要把他救出來的打算。可是,我沒想到虞嘯卿的身手那麽好,一下子就把我給踩在腳下。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張立憲,就是你的那個師長,他可是虞大少的副官和親隨。他居然會搶了虞嘯卿的槍還踢了他一腳也要救你的父親。當時我們四個人在那間封閉的囚室,就那麽一把槍。誰拿了槍,誰就掌握了生機......

可是,他不肯走。他說他的路已經到了盡頭。他不願意再看到我們這些老炮灰們一個一個地在他面前倒下。他把槍還給虞嘯卿,還同時向他討了人情,讓他對我們這兩個傻瓜網開一面。”煩啦說道。

“就靠了一盒火柴,我帶進去的那盒火柴,和他那從不離身的幸運彈,他在行刑之前還是給他們添了不少的麻煩。他的做法像個搗蛋的孩子,在最後的時刻還要再作弄和反抗大人一次。隨著他的離去,當時就站在行刑隊裏的川軍團的炮兵,死胖子克虜伯也立刻舉槍自盡了。後來,我帶著剩餘不多的幾個弟兄,在接下來的戰爭中不要命地拼殺,我們想死,死了就可以見到他。

這就是真相,是你要知道的所有真相。在戰場上我沒有死,簡直是一個奇跡。幾年後解放了,我退伍回來,在紅旗小學做了老師。當那一天,當你娘帶你來報名的那一天,我看到了你,就好像又看到他一樣。”煩啦看著思龍,眼神有些恍惚,現在的思龍長得和我當初可真像。

思頭擡起頭,狠狠地盯著煩啦,眼神中有一種犀利的光芒和難言的痛苦,“子曰: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以我爹的閱歷和他的智慧,他不會不知道當時的國民黨政權,那就是危墻啊?他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立於危墻之下?”

煩啦迎著他的目光對視了良久,忽然轉過頭去,輕聲說到:“思龍,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敢於立在危墻之下的才是真正的君子,真正的勇士。他是在用這種行為警醒我們,我們這些還在渾渾噩噩的人。他其實是...... ”

“他是殺生成仁、舍生取義了,可是他怎麽沒有想想我娘,還有我?難道我娘當時在他的心裏真的一點位置都沒有嗎?他這樣做,害得我娘一直心心念念地惦著他,為他守了一輩子的寡;而我一出生就是一個沒有爹的孩子!”他的目光閃爍,有委屈,有憤怒,也有悲傷。

聽到孩子的責問,我真的無法面對和回答。這些個問題,其實我早已問過自己無數次了,可始終都無法為自己辯解和推脫。我欠了他的,還有茉莉的,這是事實,是我心中永遠的痛。

“思龍,不要怪你的爹。人無完人,他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再說,當時他也不知道有你啊!”煩啦靠近他,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努力安慰著這個傷心的孩子。

“孟老師,關於我爹的身份,你們為什麽要瞞我那麽久呢?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可是,可是這對我爹來說,太不公平!我爹他葬在哪裏?我想去看看他!”思龍輕聲說道。

“刻意隱瞞了你爹的身份,也是為了你的家庭出身啊!現在是什麽年代,□□的年代,是人整人、人鬥人的時代。要不是我們當初這麽做,也許你根本就參加不了解放軍,也實現不了你的理想。

這張紙上是禪達西郊福壽墓園的地址。在墓園的西南角,有四座一樣的墳,那兒埋的是川軍團的弟兄和正、副兩個團長。思龍,你看天也快亮了,要不再等一會兒,我陪你坐車過去看看。

其實,我們這麽做,一多半也是為了尊重你爹的意思。他為了你,也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就不知道你是否能感受到...... ”還沒等煩啦說完,小家夥抓起桌上的照片,拿著紙條已經一路跑出了門。煩啦在後面戚然一笑,微微搖了搖頭。

我和弟兄們跟煩啦打了個照面,就急急忙忙去追尋思龍的腳步,臨別就留下一句話:“煩啦,謝謝你告訴思龍所有的真相。現在我去追這個臭小子,不久弟兄們就會再團聚的,保重身體,煩啦!”

......

(八)

這個時候,漫漫長夜即將過去,天色微微發白,禪達還在入睡,街上空無一人。思龍手裏緊緊攥著那張紙條,向禪達西郊拔腿飛奔而去。他也等不及天亮,也想不到要做車,他只是認準了方向就跑、跑、跑......

我們一幫子老炮灰跟在他的後面,還真是趕得有點氣喘籲籲。迷大爺一邊跑一邊嘮叨:“哎呀,這小兔崽子,跑得賊快啊!”

“迷龍,你忘了。寶兒可是喪門星的徒弟。我看參軍這十年,他的功夫可都沒撂下。咱們還是加把勁,跟著跑吧。他這可是要去給我上墳呢!”阿譯接過了迷龍的話頭。

“還有我,呵呵,還有我呢!”死胖子不知怎麽居然跑到最前面,和阿譯並著肩。

“去你的,啥玩意兒,人家給他爹上墳呢,你們這兩個犢子這麽激動幹啥呀?”迷龍一邊說,一邊把阿譯和五花肉給擠到後面去,自己倒跑了第一個。

我跟在弟兄們的後面,心中既難過又感動,想著讓思龍跑跑也好,這一整晚上的悲憤情緒也能有個發洩。

小家夥的體力和耐力真好,好在禪達城也不大,沒有費多大的功夫,思龍就以急行軍的速度找到了西郊的福壽墓園,而這個時候,天還沒有大亮,墓園的鐵柵欄門緊緊地關閉著。

思龍瞅了瞅那扇緊閉的大門,又繞到一邊的圍墻處查看了一下,只見他倒退了幾步,然後沖著圍墻猛然一沖,只在墻上輕輕地一撐,就以一個漂亮的側翻越過了圍墻。弟兄們看得一楞,我沖大夥兒一樂:“走吧,咱們這些老家夥也別丟人了,快進去吧!”

走進墓園,這裏幽靜的環境和肅穆的氣氛,讓老炮灰們不由的嚴肅了起來。我們慢慢踱到最西南角,那裏並列著四座墳。

思龍已經找到了那裏,只見他依次緩緩地經過每座墓,並仔細地看了看每一塊碑上的刻字。故人郝西川、故人龍文章、故人時小毛、故人林譯。最後,他來到龍文章的那塊墓碑前,跪下輕輕地磕了三個頭。當他的頭擡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他眼中的霧氣,那是強忍著的淚水。

“爹,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在這裏......我終於找到你了!”他喊了一聲,再也忍不住他的悲傷,他的眼淚一顆顆地劃落,越落越急,只有止不住的悲傷。

我的心都已經空了,看到他哭泣的臉,心裏已感覺不到痛,就是仿佛已沒有了思想。

......

“想啥呢?想啥呢?孩子都哭成這樣了,你還不快出去?快去哄哄他啊!”迷大爺在一旁捅我。

“我怕,我怕現在出去,真會嚇壞了他。不,我不出去。”我固執著己見,只覺著心裏的空洞越來越大,腦子裏是越來越茫然。

“你不出去,那就我去。”迷龍說著就要探身。

“你幹嘛去?你又不是他爹,你出去幹嘛?”我急了,連忙拉住大馬猴子。

“我去告訴他,他的這個癟犢子玩意的爹就躲在後面,不敢面對自己的兒子。情願看著孩子傷心流淚,就是不敢和孩子見面、團圓...... ”

我猛地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誰說我不敢見我的孩子,可這是恰當的時間和恰當的地點嗎?你看這天馬上就要亮了,也許再過一會兒就有人進來了,再說,他的情緒這麽激動,我還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該從何說起。

......

也罷,你們都給我滾回祭旗坡,老子去見他。都別在這杵著了,快走。”我一邊踢著迷龍,手裏還趕著不辣。老炮灰們看我發了飈,都乖乖地往回轉,一路還回著頭。

我往前走上幾步,看到思龍那張哭泣的臉。這孩子長大以後,還從未看到他哭過,現在這樣的一張臉,叫我如何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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