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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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個月後,思龍的身體漸漸康覆,但還沒有到醫生允許的出院時間。這兩個月來,思龍在醫院成了縛手縛腳的龍,龍困淺灘吶!他不得不乖乖地聽從醫生的吩咐,好好地養傷。畢竟,這一次的傷勢兇險,不同於以往。在這一段時間,偵察連的戰士們每到了休息日,都會輪流來看望,還想法給他帶來他想看的書,所以養傷的日子,過得也不太寂寞。

在這兩個月間,我看到抗美又來過兩次,可是每次,都沒能停留多久,就被思龍以各種借口給支走了。

這一天,又是休息日,一群調皮的戰士又圍在思龍的床前。

“連長,那個師部一支花最近來看過你嗎?連長,你知道嗎?師部作戰科的幾個參謀都在追她呢!你可不能掉以輕心啊!”那個最機靈又最調皮的小子說到。

“是嗎?那跟我有什麽關系?”思龍在笑,壞壞地笑,透著一股子滿不在乎。

“連長,你難道不知道,那個張抗美不但人長得漂亮,她還是張師長的女兒啊!難怪追她的軍官那麽多。哎,我聽說,追到她就算攀上高枝了,要是做了師長的女婿,將來肯定提拔得快……”另一個自以為聰明的小子說到。

“你傻啊!我們偵察連的連長需要攀什麽高枝嗎?這次,我們連被記集體一等功,那還不都是靠我們連長帶得好嗎!我可聽我在師部的老鄉說了,目前,咱們連長可是全師最有培養前途的青年軍官呢!要說攀高枝,那也是一枝花攀咱連長啊!你們沒看到,咱連長一受傷,她都往醫院跑好幾趟了嗎?”那個最機靈的小子又說到。

“就是,就是。”一幫小子瞎嚷嚷到。

“哎呦餵!”他還沒能得意多久,後腦勺就挨了思龍的一記爆栗,其他的幾個小子也依次吃到了苦頭。

“你們這幫臭小子,平時不好好訓練,凈琢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幹嘛?!不要再提什麽師部一枝花了。不管她是什麽人,跟我都扯不上關系。今天這些混帳話,再不要外傳了,否則,視與美帝同謀!看我怎麽收拾你們!”思龍發怒了,他的臉一板,所有的戰士再也不敢嘻嘻哈哈的。

思龍這個連長,雖說是愛兵如子,但並不是沒有威信的老好人。其實,戰士們心裏都明白,老虎現在雖然是病貓,但真要發起威來,那可是誰也惹不起的。

……

(二)

探視的時間到了,這些年輕活潑的身影戀戀不舍地離開了病房。思龍目送著戰士們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一絲郁悶和憂傷浮上了他的眉頭。

“抗美,唉,她還是個啥也不懂的小孩子。我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思,但是,現在的我,怎麽會有閑情逸致去考慮什麽風花雪月呢?

在越南,我們和美國人的仗還沒打完;在國內,這場聲勢浩大的運動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有個休止?而我娘她,離開家都八年了,我一直都沒時間回去看她,也不知道她身體可好……

還有我爹,我都這麽大了,但到現在都不知道他是個怎麽樣的人?可是,每當我到了生死關頭,心裏都是那麽地想他,仿佛總能感受到他就在我身旁。我真想再看到他,聽他跟我說說話…... ”

思龍在喃喃自語,聲音低到我幾乎聽不清。

我慢慢靠近他,靠近他,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仿佛還在寶兒幼年的時候,仿佛是一陣清風,微微拂過他的面頰。盡量克制自己激動的心情,我不能顯形,我對自己說,現在還不到能見他的時候。但我可以輕輕地摸摸他的頭,註視著我那心愛的兒子。

……

(三)

兩天後,忽然看到抗美又來到了病房。今天不是休息日,所以她的到來,讓我略感意外。

抗美:“袁思龍,我聽說你的傷口拆線了?大概什麽時候可以出院啊?”

思龍:“醫生說,還需要再觀察兩個星期。對了,今天不是休息日,你怎麽來了?”

抗美:“我調休了呀!我可不想每次來,都碰到你們連的那幫油嘴滑舌的兵油子。我希望能有機會多和你說說話。”她的聲音單純而明媚,就像她的內心一樣簡單而清澈。

抗美:“思龍,袁思龍同志。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在戰場上怕不怕?尤其是,受了那麽重的傷,一定很疼吧?!”

思龍:“你說的‘怕不怕’是指‘怕死’啊?不怕,死有什麽好怕的。我們上前線的官兵都是在心裏面做好了‘光榮’的準備。怕死就不會上戰場了!”說到這兒,思龍忽然笑了笑,那個笑容特別的奇怪,帶著一絲的憂傷,又透著莫名的驕傲,他接著說到:“其實,在我心裏面一點都不怕死。如果戰死了,我就可以見到我的爹;當然,如果活下來,我也可以回家去看我的娘。無論是生還是死,都有我的親人在等著我。

這次受傷,是我太大意了。當那顆子彈打中我的時候,我當時就在想,這下好了,也許,我可以見到我爹了……”

抗美疑惑到:“‘見到你爹’是什麽意思?難道他?”

思龍:“在我出生之前,我爹就去世了,從小就一直是我娘一個人將我帶大。我娘,她一直都守寡,她始終都忘不了我的爹。可惜,我除了一張照片以外,到現在也不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為什麽能讓我娘這麽多年都忘不了,甚至,在娘心中,爹的地位始終都比我還重要?……”

抗美望著思龍,眼中充滿了同情,還有一種她自已也沒有覺察到的憐惜。

(四)

這兩個年輕人,難得在無人幹擾的環境下,推心置腹地聊了一會兒。可是,不久,思龍好像想起了什麽,從床底下翻出了一套軍裝。他一面打開來察看,一面隨意地說到:“這是我讓連裏的戰士幫我拿來的衣服,我可不想再穿著病號服了……

這幫小子,怎麽這麽沒眼力,偏偏把破的那套軍裝給我拿來了?!好在,他們還知道把我的挎包也拿來。”

思龍一面說,一面找出了他的針線包,開始縫補軍裝。

抗美在一邊幹坐著,也插不上什麽手,就好奇地看著思龍穿針引線,然後嫻熟地打補丁,釘紐扣。很快,所有該修補的地方都補好了,針腳細密,幾乎都看不出修補過的痕跡。

“袁思龍,你真行!你的手怎麽那麽巧呢?要知道,我到現在,扣子還釘不好。這些針線活在家裏,都是我媽媽做的,她從來都沒教過我。呵呵,主要是我自己沒興趣學。”抗美看著思龍縫完最後一針,驚訝地感嘆道。

“那到了部隊上,也要靠你媽媽幫你補衣服嗎?這種小手藝,自己學會了,自己方便啊!再說,我這還真不算什麽。我娘,她的手才真的叫巧呢!”思龍一面收拾他的針線包,一面頭也不擡地說到。可當他說完這句話,擡起頭時,如果我沒看錯,他眼中亮閃閃的,是否含了一絲淚光?

離家多年的孩子,無論多麽堅強,也不可能不思念他的爹娘。

“抗美,你先出去吧,把門給我帶上!”思龍說到。

“為什麽?你又要趕我走啊?”抗美不高興,撅著嘴嘟噥著。

“我要換衣服啊!拜托你大小姐先出去一會兒!”思龍笑嘻嘻地答到。

……

幾分鐘後,當抗美再進來時,看到思龍已穿好了那身軍裝,擺脫了病號服的思龍看起來是那麽地朝氣勃勃、英姿颯爽。他正在整理自己的東西。

抗美:“袁思龍,你想幹什麽?我明白了,你想偷偷溜出醫院,你怎麽這樣自作主張?”

思龍:“小聲點,我都已經好了,我再也不想待在這兒無所事事,浪費時間了。我這就回部隊去看看,真是想死我的連隊了。”

抗美:“醫生不是說,還要再觀察兩個星期嗎?醫生說你剛拆了線,表面的傷口長好了,但肺還沒完全好,還要幫你做透視的。你怎麽能擅自回部隊呢?你這個樣子,可真像個逃兵。”

思龍笑了:“呵呵,只要在戰場上不做逃兵就行了。在醫院啊,我都逃成習慣了。沒事的,那些醫生、護士根本看不住我。誰讓咱是偵察兵呢!”說到這兒,他得意洋洋地笑了笑,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妥當,正準備無視抗美的抗議和阻攔,拔腿開溜呢!

抗美急了:“袁思龍,你就算不為了自己,可能不能為了我,愛惜你的身體?!”說完這句話,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但同時也很堅決地擋在了門口。

“身體是我的,為什麽要為你愛惜?”思龍是真不懂,還是故意在裝傻,反正那個鳥樣子,氣得我恨不能猛踹他一腳。

“我 … 因為我 … 我喜歡你啊!”抗美望著他,猶豫了兩秒鐘,還是說出了心裏話。

(五)

“抗美,你知道什麽才是真正地喜歡一個人嗎?你還太小,不要輕易地就說這種話!”思龍說這話的時候,神色終於正經起來。

“可是,我已經不小了,今年就要滿二十了。我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那就是無論吃飯,還是睡覺,無論在做什麽事情,心裏都放不下他,始終牽掛著他。”抗美說到這裏,眼圈開始紅了。

思龍看著她 ,看到她眼中半是委屈,半是渴望,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的不忍,但隨即他的眼中只剩下冷冷的光芒。

“抗美,你是個好姑娘,但是並不適合我。換句話說,不是我所喜歡的那種類型。”思龍幹巴巴地說道。

“那你喜歡的姑娘,應該是個什麽樣子?”抗美可憐兮兮地問道,眼中透著不甘心和夢想破滅後的絕望。

“我喜歡的,應該是像我娘那樣,既美麗善良,又獨立要強,對自己真正愛著的人,付出終身的等待,無怨無悔。也許,老天非要讓我在離開家這麽多年以後,才逐漸明白我娘的心。”

他的眼裏閃過一絲自嘲,隨即,又冷冷地加上了一句:“反正,我是不會喜歡一個連扣子都不會釘的姑娘。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又怎麽能照顧他人?”

聽了這句話,抗美的臉紅得可怕,她默默地移開腳步,讓出了門口。

思龍背著他的挎包,拎起整理好的行李,頭也不回地邁出了門口,只留下抗美還傻傻地怔在門口,傷心而絕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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