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的清晨，當思龍帶著一臉的得意和頑皮同他班裏的兵一起爬上那輛大卡車的時候，他的士兵還有些驚訝，繼而轉為驚喜。他們私下裏暗暗嘀咕著，班長不是說今天要去上軍校的嗎？怎麽和他們一起出發了呢？

軍用卡車開動了。從雲南某地到廣西附近的中越邊境，距離不是很遠，但由於都是盤山的公路，路況也不太好，幾輛卡車開到後半夜的時候，終於悄悄地抵達了目的地。

川軍團的那幫子老炮灰們，都和我一樣地關心著思龍，對於那場和中國有關的秘密進行的“援越抗美戰爭”也是同樣地感興趣，所以我們就悄悄地尾隨著思龍的部隊一起來到了現場。

我們看到偵查連的官兵在北越游擊隊的帶領下，最先越過了國境線，在北越境內茫茫的叢林中找了一片隱蔽之處作為暫時駐軍之地。越南的氣候本來就悶熱潮濕，現在又是夏季，更是高溫多雨。戰士們利用到處都有的竹子，先編成竹排，再搭成簡易的房屋，作為軍營。越共的部隊給他們送來了北越的軍裝，並教他們簡單的越南語和化妝成當地百姓的技巧，讓他們熟悉當地的環境和氣候。

沒過幾天，獨立營來了，工兵營也來了。師部攜高炮營、通訊連、高射機槍連、衛生連等部分都到齊了。這時候，就該輪到偵查連去執行真正的任務了。

……

（二）

我國這次的“援越抗美”，主要是派出高炮部隊，隱蔽在北緯17度以北，既可以擊落越過此緯度線的美軍飛機，也可以直接炮擊南越的一些重要目標。而炮兵炮擊的方位是需要偵查兵提前偵查探知信息和情報的。

我國另外還派出了很多工兵部隊，幫助北越架橋鋪路，保障中國對北越無償支援的物資能源源不斷地運送過來。同時，工兵還有重要的任務，就是在有可能被布下地雷的地區幫助排雷。

我們看到思龍和他的一排長一起去執行過幾次偵查任務，每次都順利地完成任務回來了。他們的一排長是個曾經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的老兵，作戰經驗很豐富，他跟勤學好問的思龍也很投緣。思龍雖然是初上戰場，但他既機靈又勇敢，每次都能跟著老兵潛伏到目的地，然後再將觀察好的射擊目標的方位、坐標仔細記錄下來。

看到思龍現在的表現，老炮灰們都很興奮和激動。迷龍在我身邊起勁地得瑟，同時半是讚嘆半是感慨地說到：“你家的寶兒現在行啊！很有點他老爹當初的樣子嘛！”

聽了這話，死胖子在一邊憨憨地笑而不語，阿譯長官望著遠方無盡的蒼茫默想起了心事，大概是想起了他初上緬甸戰場時的往事了吧！

我在心裏正要為思龍松一口氣時，但忽然發現情況有點不對了。

現在，思龍和他的排長已經獲得了情報，正在往回撤的路上。但我發現，他們走的方位不太正確，好像是在越南密密的雨林中有點迷路了。

（三）

當我發現這一情況時，連忙指給我周圍的阿譯、迷龍、克虜伯和不辣他們，讓大夥兒一起給看看。

我們都站在天上，視野看得遠，這時我們都已看清楚，思龍他們已經背離了回營地的方向，正在叢林裏越走越遠。

“哎呀，不好了！團長，你看那片林子好像有點不對哦？我是說那林子裏好像被人布下過陷阱，給我的感覺很不好。”克虜伯湊到我身邊，焦急地說到。

“啥玩意兒啊？我咋沒看出啥陷阱啊？我感覺這片林子就是平時沒人走，無人區唄？”迷龍咋呼到。

我仔細地看了看思龍現在所處的位置，一種不祥的感覺向我襲來，“不好，這好像是雷區啊！”

我的話音剛落，我們看到走在思龍邊上的一排長已感到情況不對，正要轉身之際卻踩到了地雷，他立即敏捷地把思龍往邊上一推，人往前撲倒，一聲響亮的爆炸聲響起，頓時濃煙和樹枝碎屑飛揚起來，遮住了我們的視線……

等硝煙散盡，阿譯和迷龍他們都沖過去到思龍和他的戰友周圍去看情況，看傷勢。我卻連忙來到高處，想看看爆炸聲有沒有引來敵軍？

現在的位置正好就在北緯17度線附近，但還是在南越控制的地區。這裏距離中國軍隊的營地還有很大的一段距離，同時離南越的軍隊也有點遠。剛才的爆炸聲雖然很響，但是根據我的觀察，並沒有引來南越的軍隊，也許叢林中經常有野獸在這個雷區裏制造出同樣的動靜吧？！

看到並沒有引起敵軍的搜索，我心裏稍微定了定，連忙下來看看思龍的情況。

（四）

一排長由於直接踩中了地雷，雙腿被炸斷，昏死過去。爆炸的現場，血肉混合著泥土和樹葉枯枝四處飛濺，十分的慘烈。川軍團的老炮灰們，都經歷和見識過無數的戰場，對這樣的場景本來早已是司空見慣了，但面對的是思龍和他的戰友，他們還是不由的心痛難忍。

我看到思龍已經蘇醒過來，由於被他的戰友推開，雖然他的軍裝已滿是窟窿、渾身都是擦傷和血痕，但好像沒有致命傷。此刻，他正爬到一排長身邊，用兩人急救包中的紗布，正拼命地幫他紮緊斷腿，同時盡量想辦法幫他止血。

我看到他眼中的恐慌和一絲難以置信的神情，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他現在只想盡最大可能幫助他的戰友。

等他終於把戰友包紮好，然後拄著自己的槍想站起來的時候，忽然感覺有點異樣。當他身體擡起來的時候，我們才看到，原來他的腹部有好大一條傷口，深的地方隱隱都可以看到內臟…….

思龍自己也有點驚呆了。剛才，給戰友包紮時，他是強忍著心中的恐慌，盡量用理智命令自己、鼓勵自己去面對血腥，幾乎都沒有感覺到自己的傷痛，但此刻註意到自己身上這麽一道要命的傷痕，他只感到惶恐和不知所措。

現在，急救包中的止血藥和紗布繃帶啥的都用完了，他該怎麽辦呢？

（五）

老炮灰們聚在我身邊，都急得抓耳撓腮，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在心裏面說：寶兒，不要慌，你的傷口雖然又長又深，但還不是致命傷。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盡快離開這個雷區，回到你的營地。只要你能堅持下去，盡快回到營地，你和你的戰友都能得救。

我在心裏無數次默念著這幾句話，希望他能鎮定下來，同時思考著該如何去幫他？

只見思龍在翻隨身帶著的挎包，想找出點能給自己裹傷的東西。身上的衣服早已扯作一條條，包紮了戰友的腿，但自己的傷口又太長太深，不包紮一下就走，顯然會影響行軍的。

最後，我們看他拿出了一個針線包，開始穿針引線起來。思龍從小就跟他娘學了一手好針線，沒想到今天要縫到自己身上來了，我看到他動手之前還不忘對著針線做了一個自嘲的鬼臉，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看著他一針針縫著自己的皮肉，我的心很痛，但心痛中感到有那麽一絲的驕傲和欣慰。

他一定很疼，但他都忍了，他盡快地粗針大線地縫好自己的傷口，再用手邊最後一根布條給自己包紮好，終於站了起來。

我們看著他，背起他的排長，拄著五六式半自動□□，在叢林裏小心地邁開了步伐。

……

（六）

看著他的背影，我轉身對弟兄們說到：“寶兒他走的方向不對，這裏到處都是地雷和陷阱，他這樣走是走不出去的。我要去幫他！這個傻小子，非得逼的老子顯形不可！”

“團長，那我們能做末事吶？我們也要幫他！”不辣鍋問到，帶著滿眼的焦急和關切之色。

我環顧了四周，然後指了指回營地的方向，簡短地做出了安排：“你們先到前面給我們探探道兒。發現有危險或可疑的地方，就留下一個人，其他的人繼續往前搜索，直到走出這片林子。好了，快去吧，我要去追那個小子了。非常時期，大夥兒都顯形吧。”

當我突然出現在思龍面前時，他顯然吃了一驚。

“寶兒，別害怕。你現在的方向走錯了，這裏是雷區，跟我來！”我望著他的眼睛，柔聲說到。

當我聽到身後跟上來的腳步聲時，略有點放心了，但是聽到思龍在身後輕聲呼喚的一聲“爹”我的心又酸了起來。

我一邊警覺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一邊加快了腳步。

“爹，真的是你嗎？您能慢一點嗎？我還有好多問題，好多話想跟您說。爹，你為什麽一直都不來看我？？……”

我無法回答身後的追問，正想加快腳步，卻猛然想起思龍他受傷了，而且身上還背著一個人呢，我不由停下了腳步。

我轉回身看著一步步艱難地跟上來的思龍，沖他賤兮兮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七）

“寶兒，別問了，集中精力好好走吧。這片林子得靠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但我可以幫你帶路。”我對他說完，又開始了艱難的跋涉。

沒走多遠，就看到不辣在前面沖我招手。等我們走近一點，不辣激動地喊道：“團長，我左邊有地雷，右邊是陷阱。你只能從中間，就從我現在站的這一點點地方過哦！”

我加快了腳步，兩步來到他面前，低聲喝到：“不辣，你個王八蓋子嘀！你小聲一點！”然後轉回頭，沖著思龍微笑：“寶兒，你一定要沿著我走過的地方走啊！當心一點，快跟上來！”

當思龍經過不辣的身邊時，這個王八蓋子嘀為自己終於能幫上了忙而開心不已，小聲而激動地對思龍說到：“小寶，你還記得我嗎？在你小時候，我們玩過捉迷藏的？你要堅持住，跟著你爹走啊！”

……

一路上，我在前面帶路，思龍背著戰友、忍著傷痛跟著我跋涉，經過了一個又一個兄弟的指點，我們一起走過了一處處暗藏著地雷和陷阱的險地。

當走到樹林邊上的時候，這裏已經是北越游擊隊控制的地盤了。

我該和兒子告別了，心裏既難過不舍，又有點輕松和解脫。我看著思龍，心中有千言萬語想對他說，又不能說，只想再多看他一眼 。

現在的思龍，已經累的直不起腰來，他能走到這裏，是靠頑強的意志在支撐，現在他已經說不出話了，但是他還是倔強地望著我，眼神中充滿了疑問，不解，委屈和渴望…….

看到他的目光，我心疼的都要炸了，我不敢看他，背對著他，在離去之前匆忙地說到：“寶兒，前面就是你的營區了。你要堅持住，自己走下去。

不論你是否看得到我，其實我一直都在你身邊，陪著你，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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