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關燈
小
中
大
（一）
轉眼間，時間已到了1950年的6月初，茉莉領到了新發下來的戶口簿，決定帶著思龍到紅旗小學去報名。
那天上午，我剛來到院門口，就看到她們娘倆正在鎖房門，準備出門。看到她們這麽一本正經的樣子，我心裏暗暗好笑，就在她們身後三米之內，亦步亦趨地跟著。
那天，茉莉的打扮淡雅而含蓄，有一種不事張揚的美。只見她身穿一件白底布滿嫩黃色碎花的旗袍，手上拎了一只淺咖啡色的布袋，袋子的一角上還繡了嫩黃色的小花，很是精致美觀。
小思龍今天打扮的也很周正，上身穿著白底有淺黃和淺咖啡色格子的西式襯衫，下穿淺咖啡色的小西褲，腳上是一雙咖啡色的系帶小皮鞋。思龍的頭發剛理過，剪得短短的，很精神；就是劉海略微有點長，向上翹著，很是俏皮。看到了思龍的這個發型，我忽然想起了在很多年前的上海，那時候的江南一帶的小男生中最時髦的發型就是這個樣子，好像是叫做“飛機頭”。
（不明白啥叫飛機頭的同學，可以去看看上海世博會的吉祥物海寶的形象。那個海寶就頂著一個標準的可愛的飛機頭！）
這麽一對漂亮而又和諧的母子走在街上，引起了無數回頭的目光，有驚訝，有欣賞，有羨慕，更多的就是眼前一亮。我跟在她們的三米之內，迎著那無數道目光往前走，心中不由甚是得意。
（二）
紅旗小學距離茉莉家並不遠，在校門口也貼了很多指示標志，所以茉莉很容易就來到了一間教室門前，那上面貼著“新生報名處”的字條。
那間教室裏還是空空的，就擺了一張辦公桌，桌前放了兩把椅子，是給來報名的學生和家長坐的，桌子上擺了兩疊表格，還有鋼筆和墨水瓶等雜物，在桌子後端端正正地坐了一個年輕人，正在看著一疊已填好的表格出神。
煩啦自從開始了他的新工作以後，好像就變了一個人，一言以概之，小損人不損了，變得更平和而低調了。也許是踏過了太多的戰場，也許是經歷了太多的血腥和死亡，也許是正背負著三千個人的希望，在這來之不易的和平年代，煩啦現在活得認真而踏實，小心而低調，原來的怒氣和刻薄都不見了，他真的成熟了。
望著那個辦公桌後面的我的好兄弟，我沒有跟進去，就在窗外靜靜地看著。當聽到了茉莉她們進門的腳步聲，煩啦擡起了頭，眼前一亮。
“您好！我是來幫我兒子報名的。”茉莉輕聲說到，帶著一絲的小心翼翼。
“請坐下吧！要先填一張報名表。”煩啦示意她們坐下，眼光中帶著一絲驚訝和懷疑。
茉莉接過了那張空白的報名表，從布袋裏拿出了戶口簿和一支鋼筆，慢慢地寫了起來。思龍坐在椅子上開始不□□分地東張西望起來，當他的眼神轉回來看到煩啦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時，思龍不好意思地沖煩啦綻放了一個微笑，那個純凈天真而又肆無忌憚的笑容一下子擊中了煩啦的心。
（三）
這時，茉莉已填寫好了表格，正要遞給煩啦，看到煩啦一臉著魔了似的表情，疑惑地問到：“老師，您貴姓啊？這表填好了。”
“啊，我姓孟，你可以叫我孟老師。”煩啦回過神來，接過了表格。
“袁思龍，這孩子叫袁思龍。您是他母親，袁茉莉？”煩啦一邊隨口念叨著，一邊打開戶口簿看了起來。無論是表格還是戶口簿，在思龍父親的那一欄裏都只填著“已亡故”。
“這孩子現在還沒有滿六周歲啊？！現在國家的規定是招收年滿六周歲以上的適齡兒童入學啊！”煩啦又說。
“孟老師，我們家思龍從四歲起就已經啟蒙了，他現在已經能認上千個字，會背好多書了呢！他雖然年齡小了點，但讀書肯定是能跟得上的。”茉莉連忙解釋道。
“思龍，跟孟老師說說看，你都會背什麽書啊？”煩啦轉過頭，對著思龍。
“我會背《三字經》，還有《千字文》，還有《孟子見梁惠王》，還有好多首唐詩呢！都是我爹爹教我的。”思龍稚氣而又響亮地回答到。
聽到他的回答，茉莉和煩啦的臉上都是一驚。我在心裏也不由得好笑，這小子，幹什麽非要把他爹給擡出來，估計是最近看他看得太勤了，給他的印象太深了。
（四）
“孟老師，思龍除了照片，他沒有見過他的爹。他就是太想念他爹了，常常會做些奇怪的夢。這些書都是我教給他的。還有，你看這是他寫的字。”茉莉一面解釋著，一面從包裏拿出了一疊思龍寫的小楷字。她的手在桌下暗暗地捏著思龍的小手，示意他不要多說話。
看著那疊端正而清秀的小楷字，煩啦的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看了看一臉迷惑的思龍和略帶不安的茉莉，說道：“您不用太擔心。雖然這孩子年齡還沒到，但他既然已經學了那麽多，應該已經有了學習的能力。我會跟校領導反映的，盡量爭取今年就能錄取。您就回去等通知吧！”
茉莉遲疑地站了起來，牽著思龍走出兩步，又不放心地回頭：“孟老師，你看我是一個人帶這個孩子。平時要做事，也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照看他，如果他能早點上學，我也可以早點放下心來。”
這時，煩啦也已站起身來，他誠懇地說：“茉莉嫂子，你就放心吧！如果你在9月1日之前接到了通知，你就按通知要求準備，到時候送他來就是了。袁思龍，再見！”
聽到了那聲“茉莉嫂子”，她略有點驚訝，但還是帶著思龍與煩啦禮貌地道別。
等離開了學校，當走到了街道比較僻靜的地方，茉莉拉著思龍停下了腳步。她蹲下身子，很認真地對思龍說：“以後，你不要再跟別人提起你的父親。無論他在夢中跟你說了什麽，教了你什麽，你都要記在心裏。但你不要再跟別人提到他，也不要說你夢到過他。這事情很重要，你一定要記住了！”
“可是，為什麽呢？”小小的人兒還是一臉的迷惑不解，他又哪裏知道這世道的艱難和覆雜？
“思龍，你爹他現在還能到你的夢中來看你，這是一個需要保守的秘密。是一個除了娘，對任何人都不能說的秘密。只要你能保守住這個秘密，那他就還能來看你，你要好好記住娘的話，要做一個能守得住秘密的小小男子漢。”茉莉無奈而略帶傷感對思龍解釋到。
目送著她們母子回家的身影，我在心中暗暗地糾結不已，但我還是讚同並支持茉莉的心細如發和謹慎有餘。
……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轉眼間，時間已到了1950年的6月初，茉莉領到了新發下來的戶口簿，決定帶著思龍到紅旗小學去報名。
那天上午，我剛來到院門口，就看到她們娘倆正在鎖房門，準備出門。看到她們這麽一本正經的樣子，我心裏暗暗好笑，就在她們身後三米之內，亦步亦趨地跟著。
那天，茉莉的打扮淡雅而含蓄，有一種不事張揚的美。只見她身穿一件白底布滿嫩黃色碎花的旗袍，手上拎了一只淺咖啡色的布袋，袋子的一角上還繡了嫩黃色的小花，很是精致美觀。
小思龍今天打扮的也很周正，上身穿著白底有淺黃和淺咖啡色格子的西式襯衫，下穿淺咖啡色的小西褲，腳上是一雙咖啡色的系帶小皮鞋。思龍的頭發剛理過，剪得短短的，很精神；就是劉海略微有點長，向上翹著，很是俏皮。看到了思龍的這個發型，我忽然想起了在很多年前的上海，那時候的江南一帶的小男生中最時髦的發型就是這個樣子，好像是叫做“飛機頭”。
（不明白啥叫飛機頭的同學，可以去看看上海世博會的吉祥物海寶的形象。那個海寶就頂著一個標準的可愛的飛機頭！）
這麽一對漂亮而又和諧的母子走在街上，引起了無數回頭的目光，有驚訝，有欣賞，有羨慕，更多的就是眼前一亮。我跟在她們的三米之內，迎著那無數道目光往前走，心中不由甚是得意。
（二）
紅旗小學距離茉莉家並不遠，在校門口也貼了很多指示標志，所以茉莉很容易就來到了一間教室門前，那上面貼著“新生報名處”的字條。
那間教室裏還是空空的，就擺了一張辦公桌，桌前放了兩把椅子，是給來報名的學生和家長坐的，桌子上擺了兩疊表格，還有鋼筆和墨水瓶等雜物，在桌子後端端正正地坐了一個年輕人，正在看著一疊已填好的表格出神。
煩啦自從開始了他的新工作以後，好像就變了一個人，一言以概之，小損人不損了，變得更平和而低調了。也許是踏過了太多的戰場，也許是經歷了太多的血腥和死亡，也許是正背負著三千個人的希望，在這來之不易的和平年代，煩啦現在活得認真而踏實，小心而低調，原來的怒氣和刻薄都不見了，他真的成熟了。
望著那個辦公桌後面的我的好兄弟，我沒有跟進去，就在窗外靜靜地看著。當聽到了茉莉她們進門的腳步聲，煩啦擡起了頭，眼前一亮。
“您好！我是來幫我兒子報名的。”茉莉輕聲說到，帶著一絲的小心翼翼。
“請坐下吧！要先填一張報名表。”煩啦示意她們坐下，眼光中帶著一絲驚訝和懷疑。
茉莉接過了那張空白的報名表，從布袋裏拿出了戶口簿和一支鋼筆，慢慢地寫了起來。思龍坐在椅子上開始不□□分地東張西望起來，當他的眼神轉回來看到煩啦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時，思龍不好意思地沖煩啦綻放了一個微笑，那個純凈天真而又肆無忌憚的笑容一下子擊中了煩啦的心。
（三）
這時，茉莉已填寫好了表格，正要遞給煩啦，看到煩啦一臉著魔了似的表情，疑惑地問到：“老師，您貴姓啊？這表填好了。”
“啊，我姓孟，你可以叫我孟老師。”煩啦回過神來，接過了表格。
“袁思龍，這孩子叫袁思龍。您是他母親，袁茉莉？”煩啦一邊隨口念叨著，一邊打開戶口簿看了起來。無論是表格還是戶口簿，在思龍父親的那一欄裏都只填著“已亡故”。
“這孩子現在還沒有滿六周歲啊？！現在國家的規定是招收年滿六周歲以上的適齡兒童入學啊！”煩啦又說。
“孟老師，我們家思龍從四歲起就已經啟蒙了，他現在已經能認上千個字，會背好多書了呢！他雖然年齡小了點，但讀書肯定是能跟得上的。”茉莉連忙解釋道。
“思龍，跟孟老師說說看，你都會背什麽書啊？”煩啦轉過頭，對著思龍。
“我會背《三字經》，還有《千字文》，還有《孟子見梁惠王》，還有好多首唐詩呢！都是我爹爹教我的。”思龍稚氣而又響亮地回答到。
聽到他的回答，茉莉和煩啦的臉上都是一驚。我在心裏也不由得好笑，這小子，幹什麽非要把他爹給擡出來，估計是最近看他看得太勤了，給他的印象太深了。
（四）
“孟老師，思龍除了照片，他沒有見過他的爹。他就是太想念他爹了，常常會做些奇怪的夢。這些書都是我教給他的。還有，你看這是他寫的字。”茉莉一面解釋著，一面從包裏拿出了一疊思龍寫的小楷字。她的手在桌下暗暗地捏著思龍的小手，示意他不要多說話。
看著那疊端正而清秀的小楷字，煩啦的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看了看一臉迷惑的思龍和略帶不安的茉莉，說道：“您不用太擔心。雖然這孩子年齡還沒到，但他既然已經學了那麽多，應該已經有了學習的能力。我會跟校領導反映的，盡量爭取今年就能錄取。您就回去等通知吧！”
茉莉遲疑地站了起來，牽著思龍走出兩步，又不放心地回頭：“孟老師，你看我是一個人帶這個孩子。平時要做事，也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照看他，如果他能早點上學，我也可以早點放下心來。”
這時，煩啦也已站起身來，他誠懇地說：“茉莉嫂子，你就放心吧！如果你在9月1日之前接到了通知，你就按通知要求準備，到時候送他來就是了。袁思龍，再見！”
聽到了那聲“茉莉嫂子”，她略有點驚訝，但還是帶著思龍與煩啦禮貌地道別。
等離開了學校，當走到了街道比較僻靜的地方，茉莉拉著思龍停下了腳步。她蹲下身子，很認真地對思龍說：“以後，你不要再跟別人提起你的父親。無論他在夢中跟你說了什麽，教了你什麽，你都要記在心裏。但你不要再跟別人提到他，也不要說你夢到過他。這事情很重要，你一定要記住了！”
“可是，為什麽呢？”小小的人兒還是一臉的迷惑不解，他又哪裏知道這世道的艱難和覆雜？
“思龍，你爹他現在還能到你的夢中來看你，這是一個需要保守的秘密。是一個除了娘，對任何人都不能說的秘密。只要你能保守住這個秘密，那他就還能來看你，你要好好記住娘的話，要做一個能守得住秘密的小小男子漢。”茉莉無奈而略帶傷感對思龍解釋到。
目送著她們母子回家的身影，我在心中暗暗地糾結不已，但我還是讚同並支持茉莉的心細如發和謹慎有餘。
……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