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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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從那天黑虎將狗肉領過來以後,每天下午,狗肉都會來茉莉家報到,它和寶兒在一起玩得很是開心,到天快擦黑才回去。

我有時和他們一起玩會兒,有時也就是在邊上看看。我發現寶兒還挺忙的,他每天早上要讀書寫字,吃完了中飯就要幫他娘做事情,主要是做些給服裝收尾的活計,而且按照他娘的吩咐,沒有做完這些活兒,是不能出去玩的。當天一黑,他就更不能出門了。有時候狗肉來找寶兒,而他正在忙不過來的時候,也只能讓狗肉乖乖地坐在一邊等著他。

我看著寶兒,每天都幾乎足不出戶的,漸漸地感到有點問題,想著該和茉莉好好談談了。正在想著這些家務事呢,院門口已走進了一男一女兩位穿著新式警服的民警同志。

茉莉連忙客氣地迎了出來,原來還是為了戶口登記的事情,她將他們兩位讓進了房裏,在桌邊坐下,並沏上了兩杯茶。我悄悄地來到了裏屋,在書桌邊坐下,靜靜地聽著。

茉莉的父親原來在江南的一個小鎮上開過一家綢布店,但是當她小學畢業的那一年,父親就病故了,家道也就中落了。後來,為了躲避日本人占領中國的步伐,她和娘逃難來到禪達,開了這家小小的縫紉店謀生。所以,茉莉的家庭出身,在和民警同志商量了一番後,定為“小業主”;而她的本人成分則定為“個體手工業者”。

民警同志看了看在院子裏做著針線活兒的思龍,在登記完他的姓名,出生日期,年齡等信息後,問起了他的父親。聽到這裏,我更是集中了全部的註意力。

“他的父親在44年就病逝了,那時候,思龍還沒有出生,這孩子就是個遺腹子。”茉莉輕聲地說到。

“那他的父親是做什麽職業的?這可關系到他的家庭出身呢!”那個女民警很認真地說到。

“他,還不是和我一樣,靠著點手藝,裁裁剪剪、縫縫補補賺點辛苦錢過日子罷了。”茉莉輕描淡寫地說到。

本來那位女民警還想一個勁地追問出我的名字,但架不住茉莉除了抹眼淚就悲傷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在思龍父親的那一欄就填了“已亡故”三個字。而思龍的家庭出身寫的是“個體手工業”,由於他還沒有上學,本人成分那一欄也就沒填。

兩位民警同志臨走的時候,還特意在思龍面前停留了片刻。看到那個漂亮而又乖巧能幹的小人兒,那位女民警很是感興趣。她特地蹲了下來,看了看思龍鎖的扣眼,釘的紐扣,連連稱讚了幾聲。當她站起身時,她誠懇地對茉莉說到:“這孩子快到了上學的年齡了吧?就在你們家前面的那條街上,馬上就要新開一所小學,這兩天已經開始接受報名了,叫禪達鎮紅旗小學。你可以去給他報名試試,這麽聰明的孩子,將來讀了書,會更有出息的。”

茉莉連聲道著謝,把他們送到了院門口。

(二)

這天晚上,我來到了茉莉的夢境,想跟她好好談談思龍。我覺得她現在有意無意地限制了思龍外出和別的孩子交往,但如何跟她談這個問題,還真不好開口。一旦掌握不了分寸,就會傷了她的心。

“茉莉,這兩天忙不忙,家裏面有什麽事嗎?”我輕松地問道。

“還不都是老樣子嘛!我和寶兒都挺好的。對了,今天下午有民警來登記戶口了。”茉莉說到。

“哦,是嗎?”我笑著,等著她說下去。

“我的家庭成分定的是小業主,因為我們家以前開過綢布店,不過,這也沒什麽關系了,反正我現在是靠自己的雙手勞動,自力更生。還好,寶兒的家庭出生是隨我,給寫的是手工業者。他們還問寶兒的爹是做什麽的,我就說和我一樣,就是個裁縫!”說到這裏,她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倒在我懷裏。

“茉莉,裁縫好啊!我還真希望能夠幫你裁裁剪剪,做些活呢!”我扶起她的身子,對她微笑著說。

“可是,你明明是個英雄,是個抗日的英雄。說你是裁縫,實在是太委屈你了!”她把頭埋在我胸前,低聲地說。

“茉莉,在我們這個民族的歷史上,有很多英雄都是默默無聞、不為人知的。要做英雄就得耐得住寂寞,受得了委屈。你還記得明末的袁崇煥嗎?由於崇禎皇帝中了反間計,他可是被自己人淩遲處死的。他死的時候,遭到自己同胞的唾棄和痛恨,人人爭而啖之,他沒有說一句話,就默默地忍受了這種屈辱和痛苦。是過了多少年以後,歷史才還了他一個清白。”我看著她那雙痛苦的眼睛,不忍心再說下去了。

“茉莉,不要為我感到難過了。讓你隱瞞我的身份,也是為了將來思龍不會因為我,而影響了前程。再說了,我也不算什麽英雄,就是這麽一個狗屁不通的… 那個啥,為了我們的思龍,受這點委屈又算什麽?!”我柔聲地安慰著她,讓她靠在我肩上。

“好茉莉,最近,我看你給思龍安排了很多活啊?”我輕聲地問著她。

“是啊,不過,我沒有耽誤他念書啊。你是不是不高興我讓他學做這些女孩子的針線活啊?”她擔憂地問道。

“沒有啊,我不認為針線活只有女孩子才能做。他能做你的幫手,能幫你分擔辛勞,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給他安排些時間,到外面和他同齡的孩子一起多玩會兒。”我看了看她的臉,小心地斟酌著用詞。

她低頭不響,我繼續緩緩說到:“只有在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做游戲,一起玩的時候,他才能學會如何在一個集體、一個團隊中與別人相處,甚至還能鍛煉和培養出領導能力。所以,童年時的游戲經歷,和其他孩子的合作經驗,對思龍將來的成長是很重要的。你說呢?茉莉?”

看她還是不說話,我只能繼續問道:“你是不是怕寶兒和別的孩子一起玩會受人欺負,會吃虧呢?那也不能就不給他機會出去玩啊!”可是,這句話剛說完,我就後悔了。我知道,她從來都沒跟我提起寶兒在外面打架,或者說挨打的事。她一直是一個人在心裏默默地扛著,她不告訴我寶兒被人欺負,是怕我傷心難過。而我剛才的那句話,隱隱是對她的指責。我擔憂地看著她,看著她無聲地流淚,只是流淚,沒有回答我一句話。

(三)

現在,我開始急了。我不知道該怎麽才能和她說清楚我的想法而又不傷她的心。我只知道,一個做父親的心和做母親的心有時候是不一樣的,雖然同樣是為了孩子好,但側重點是不同的,甚至也可能是矛盾的。

“好茉莉,別不出聲啊?”我扶著她坐下來,接著說:“其實,我小時候也是一個沒有爹的孩子,是我娘一個人把我帶大的。而且我娘帶著我一直都在搬家,我們走過了好多地方,幾乎走遍了大半個中國。

我小時候,我娘幾乎不怎麽管我,除了每天晚上逼著我讀書以外,白天我一直都在外面瘋玩,常常連中飯也吃不上。每到一個新的地方,當地的孩子總要欺負我,因為我是外地來的嘛!他們欺負我,我就跟他們打,打得過要打,打不過想著辦法也要打,反正就是不能示弱,不能服輸,打到後來,終於混熟了,成朋友了,我也又要走了。然後就是再到一個新的地方,再開始一輪不打不相識的經歷。所以,等我終於長大以後,也就再也沒人能欺負得了我了!”我得意地笑著。

“原來,你小時候吃過那麽多苦啊!”她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龐,憐惜地說:“如果那時候我在你身邊,絕不會讓人欺負你,最起碼不會讓你餓肚子的。”

“傻茉莉,你當我是寶兒呢?!我小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我愛憐地看著她,接著說:“我跟你說這些,就是想讓你知道,在順境中,我們雖然可以交給孩子知識和技巧,但解決問題的能力和經驗,往往是在逆境中鍛煉出來的。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你的想法,可是,我把寶兒從小帶到大,到現在連小病小災也沒有一個,你知道有多不容易嗎?你知道我為他操了多少心嗎?如果寶兒在外有個三長兩短的,我也不會再活下去!”她擔憂地說到。

“我知道,你是擔心寶兒的安全,擔心他被人欺負。要不這樣,現在狗肉每天下午都會來找寶兒玩,等狗肉來了以後,你就讓他們一起出去,有狗肉陪著,你應該能放心了吧?”我幫她出著主意。

(四)

“狗肉,有狗肉陪著就可以了嗎?”她擡頭,不放心地看著我。

“好吧!好吧!不光有狗肉,還有我這個做爹的一起,總可以了吧?!以後你放寶兒出門玩,我都在後面跟著,保證送他平安地回來,這下,你總可以放心了吧?誰讓我是寶兒的爹呢!我就再辛苦一點。今晚,已經跟你說了很多話了,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我還要去看寶兒呢!”我笑著對她說。

可是茉莉看著我,既不舍又有點不解,我拍了拍她的手,對她說到:“狗肉,可是一條很了不起的軍犬哦!它聽得懂很多指令,還會做好些戰術動作。我今晚要去找寶兒,教給他那些口令,告訴他應該如何馴狗和溜狗,不要只會和狗肉傻玩。知道嗎?這些東西我都得去教他的!”說完,我已經站起身來。

“你對寶兒可真好!你就會寵著他!”茉莉半真半假地吃著醋、撒著嬌。

“是啊,不光要寵我的兒子,還要會寵我的老婆,我的好茉莉!”我轉回身,笑望著她,在她身邊緩緩坐下,對著她耳邊膩味地說到:“徘徊不語,明夜夢魂何處去?恰似垂楊,猶解飛花入洞房。明兒晚上,你等我哦!”隨後,我在她額頭輕吻了一下,戀戀不舍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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