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當是前傳吧,寫的有點亂)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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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跟著下屬,“正好閑著,去看看他有什麽話要說。”他招了招手,門口站著的保鏢便跟著他一路朝後花園邊的小屋走去。

當年呼風喚雨連秋川也要忌憚三分的秦爺躺在椅上膝上蓋著毯子,人早已過了花甲的年紀,模樣像是鄰家某個享受晚年的老大爺。

“霍希。”從銀灰西裝的男人踏進屋裏的那瞬間,秦爺閉著的眼便猛然睜開,那種犀利的味道就恍如他還處在意氣風發的年紀,清醒尖銳的不像個將死的老人。

“好久不見,秦先生。”霍希淡淡笑著,進了屋在旁邊一把藤椅上自如落座,保鏢在他兩旁分立,他架了腿抄起旁邊泡好的茶喝了一口,“看樣子你是在等我。”

“自然。”老人又疲倦的閉上眼,精神似乎十分虛弱。

“需要我再找幾個名醫給你麽?”霍希把著青花瓷茶碗,指尖搭了搭微熱的碗沿。那動作,是他刻意學了記憶裏的一個人。

“不用了。”秦爺回答,似乎笑了一聲,只是聲音太過低弱幾不可聞,“霍希,你這又算是什麽?留著我的命這麽久,算是好心麽?”

“當然不可能。”男人取了金絲框眼鏡,一雙清明的鳳眼露了出來,茶褐色的眼珠竟似溫柔的流轉光彩,他彎了彎唇,掏出手巾細致的擦著眼鏡,“你應該理解我的心情,人生隨時隨地,都該有個能跟你分享的人在身邊。”

霍希左右審視了一番幹凈的鏡片,滿意的瞇了瞇眼,形狀好看的眼眸便有一道暗色劃過,“我找來找去,好似只有你能勝任。”便又帶上眼鏡,頓時添了幾分溫和,“可惜的是,你已命不久矣。一代梟雄,就這樣平凡又無聲無息的在某個角落裏死了,倒也是可憐。”

霍希扯了扯唇角,語氣好似十分惋惜同情。

秦爺咳了聲,笑聲大了些,屋裏的人幾乎都能聽到,“這才是你的目的吧?”折損他畢生的驕傲。他自己撫了撫胸口平覆喘息,“秋家大小姐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我十分中意且傾慕,季月那女人違背我的命令竟然令她英年早逝,因此我暴怒之下毫不猶豫的殺了這個跟了我幾十年的女人。”

“你能從一介牛郎坐到這個位置,不得不說是個奇跡,不過我一直不明白的是,”秦爺轉過頭睜開眼直直看向旁邊椅上坐著的男人,“她錢權不缺,聰敏且美貌,放著如此多好男人不找,究竟是看中你哪一點?”

“你永遠也不會懂她。”霍希回答,然後他起身,背對著秦爺不緊不慢的走出屋子,臉上是沒有半分慍怒的,心底裏卻起了嘆息。

從此以後,這世界上熟知秋川的人,又將少了一個。

他遇上她的時候,一無所有,除了出表的皮肉。找他的人有男人,有女人,只不過特殊的是,他從來不曾委身人下。

那夜燈紅酒綠,金碧輝煌。他捏著高腳杯站在樓上,看大廳裏靡靡貼身的男男女女起伏如蛹,酒紅色的液體在透明的杯子裏搖搖晃晃,隨時即將傾覆流出的樣子。銀白的襯衣翕開著領口,他齊嶄而細碎的劉海下鳳眼冷漠,鎖骨邊是艷麗的女人口紅,卻依舊是一副優雅溫文的模樣。渾身都是一種上乘而溫和的教養,好似他原來做的都是無比高雅的營生。

那個年輕氣息雪冷的女子,一身黑色風衣,漆亮的長發下閃爍著耳釘幽藍的光彩,可最最平靜的眼睛裏卻好似不曾看到夜店裏浮光榮景的冶艷情迷。

男男女女都在躁動,她的表情雪漠幽幽,只在身邊下屬偏頭耳語後露出某種好以整暇來,慢慢的剝開扭動的人群步上樓來。

霍希看著這個平靜而冷淡的人在下屬的引領下上樓,他指尖一松,那深紅的酒液從杯口滑出,滴滴答答落在了白色的地板上,好似血液一般艷麗觸目。年輕俊美的男子便微微一笑,索性放了手,任整個玻璃的高腳杯摔碎在地,拍了拍手,隨意而優雅背對著大廳,雙手伏在白色的木雕扶欄上。

她的容顏是他所見過的女人或者包括男人中最出色的。這並不是說她皮相美得是多麽傾國傾城,只是那五官有種令人難言說的漫不經心和寂寞,格外的與眾不同,連帶著舉手投足都是隨意輕巧卻讓人難以忽視的節奏和弧度。

霍希等待她的開口或是註目。陪在一行人身邊的經理瞧見他,急忙使了個眼色過來。他會意而懶散的站直身軀,擡手撥了撥額上的劉海,溫文而帶了絲憂郁的目光回應。

她不緊不慢的走過,或許已是看見他的存在,卻未曾投註特別的一眼。

是個高傲的女人麽?霍希落後一步,隨著進了包廂,卻聽見她身後的下屬嘀咕,“據多海那小子講,大小姐曾經說過她喜歡的可是靜若處子的調調……剛剛那個我看不錯,就是不知道她會不會嫌棄……嘛,不過也是玩玩而已,倒也不用計較這麽多。”

秋家大小姐的生日比起往年變了些花樣。自從秋家的主人秋辰諾死後,那幫子人越來越敢帶著新主子玩得肆無忌憚。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若是秋辰諾還活著,任誰也是不敢提議來的。

秋川並不顧忌這些,卻也並非真正沾染。一幫下屬哄鬧著出去瘋了後,她只點了他留下來倒茶。與其說是自己出來放松,倒還不如說是借著名頭給下屬透口氣的機會。

年輕的女子看著他倒了杯紅酒遞給她,卻笑,並不見透出幾分溫度,“你似乎頗為享受這樣的日子?”

並不接他手中的酒水。

霍希撥了撥松了兩顆扣子的襯衣,不羈薄涼的脾性又暴露出幾分,“不過是生活,付錢打發情,欲,或者收錢解決了別人的渴望不都是脫光了肉體相搏麽?誰比誰高尚,誰又比誰幹凈?”他架著腿坐倒在沙發上,手裏搖晃著高腳杯,笑的溫和如教養良好的富家公子,“何況從來都是我掌控著床上的歡愉,享受是必然的。”

她淡淡一笑,似乎他的回答是什麽都無所謂般,隨意而放松的躺倒後道,“我喜歡安靜且聰明的人,你很有趣。”

秋家大小姐養起了牛郎。霍希就如同世家的少爺般在秋宅過起了上流的日子。

直到後來他才發覺,那不過是她隨意而起的興致。她的生活總是缺少樂趣,所以一旦發現一丁點兒不同的人或事,往往會引發出短暫的註目。

就好像他。

秋川不曾讓他為外界所見,公事私人聚會他並不在她身邊。然而除了可能的曝光以外,那幾年來能與秋家大小姐朝夕相處的人,惟有一個霍希。

秋川彈得一手好鋼琴。每每午後她跳動指尖時,那漆黑透亮的琴蓋上必定映著另一道俊秀安寧的身影。一個風雅的不像黑暗家族的人物,一個幹凈的不像歡場之地的妓子。好似從一開始,命運只是安錯了身份。

霍希倚著鋼琴,單腿曲著,修長的身形在夕陽裏透出別致的溫潤耐看,他挑著尤為引人註目的鳳眼看似乎醉心曲調的秋家大小姐,骨節分明的指尖捏著高腳杯,習慣性的搖晃著那深紅的液體。

他漸漸看出,秋川真的不過是需要一個安靜且聰明的人在身邊罷了。她並非嫌惡於他不潔的身份才隱匿他在秋宅的存在,因為就連她自己,深居簡出的在外界亦是沒有什麽存在感的。且,他們並無肉體上的關系。

霍希一直疑惑著她將他從夜店帶走的緣由。直至很多年後才明白,這原本就是沒有緣由的,或者只能稱之為機緣。唯一能牽扯上的一點,也許是他身上確實有令她欣賞的特質。只是,單為一丁點的興趣而將人留在身邊,無論如何也是說不通的。她應該並不需要他,畢竟一個牛郎能做的事,用腳趾頭應該都能想到,但她從來沒有這樣的要求。

也許該叫做潔身自好。然而霍希肯定的是,她不過是沒有那樣的欲,望罷了。

季月與秋川的糾葛,霍希是漸漸得知的。秋川我行我素,但事事條理有據,該冷酷的時候簡直不似常人。這種立場的對立甚至能完全撇開母女關系,幹脆的只以一個家主的理智支配。

這或許便是季月註定失敗身死於最愛的男人手上的原因。秋川遠比她冷酷無情,從不會因為某種迷戀或是虛無的感情而蒙蔽心智。她永遠能排開一切影響力,不亂方寸,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霍希註視著這樣一個人,終究忍不住開口問,“你從來都沒有欲,望麽?”

那個人前冷淡的女子稍稍詫異的望了他一眼,笑紋隱秘,“是生理的麽?”

她避而不答。霍希溫文爾雅的回以一笑,再不過問。

直到某一日意外的聽到她有些遺憾的嘆息,“真是很失望啊,秋辰諾……這樣不斷失望的我,好像就只剩下那個承諾了吧?”

他這才猛然一震,撫著蒼白的額角站在門外,平生第一次的有了痛心的感覺。

她是不一樣的人。與這世間千千萬萬沈浮於軀體沖動的人不一樣,精神與靈魂的虛席以待令她遙遙的超越了許多人。她的理智永遠能在視線所及的瞬間辨認清楚,光環,金錢,□□,熱戀,美麗的男人,地位……都不是她要的。

秋川的痛苦在於她找不到任何自己想要的存在,卻又生來沒有將就的能力。這樣的人生註定在許多方面完滿,卻要缺失最重要的一面。

她永遠不會像季月那樣,可以有付出性命拋棄人性般的追逐某種想望的機會。因為,在太久以前,她便已完全摒棄了情之一字,縱使寂寥,也已經再難找回初始的可能交心的心情。這並非是因為害怕失望而缺乏勇氣,而是慢慢的完全習慣了缺憾,竟至於抽離了自我的存在,到了穩坐旁觀所有人愛恨的位置。

她並不是天生無情冷酷,只是這塵俗給的,不是她想要的罷了。霍希在那一刻裏,震撼的再難維持優雅斯文的面具。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存在呢?

他看那女子冷漠著表情獨自坐在書房裏下著似乎永遠也完不成的棋局,掩蓋住心裏的波動,直接而莽撞的開口,“你打算永遠獨身麽?”

秋川便頓了頓手,竟然輕笑起來,啪的一聲摁下一子,眼裏的墨色湧動恍如變幻的天色,“你難道不知道麽?我可是不婚主義者。”卻是一瞬間便已識破他情緒裏的變動。

只這一句話,便已打碎了他委婉晦暗的暗示。

霍希蒼白的微笑著,在他二十多年空洞而乏味的人生裏,第一次沈重而傷痛的嘆息,原來是來晚了。在這個人慢慢被時光磨消掉原本為數不多的情念時,他無知無覺的游走在紅男綠女的游戲裏終致錯過,縱使這不潔之名並非造成遺憾的原因,他已配不上,已來不及。

“無論如何,如果你三十歲之前還未找到一個想要結伴一生的人,那麽,我可否冒昧的請求給我一個機會?”年輕溫和的男子誠摯的開口,“我們可以不結婚,可以是情人,可以是朋友,或者如親人,只是相互有個依靠罷了,也許……能少幾分寂寥。”

他這樣請求著,為二十多年來頭一次興起的強烈願望做著最後的努力,眼光長久停留在他身上的那個女子冷漠的表情突而淡了幾分。似乎也是以十分認真的態度回應他的真誠。並沒有忽視他。

“你的心意我已知道了,不久之後會有你想要的回答。”

她這樣說著,面色再無太多的波動留給他。

可以是情人,可以是朋友,又或者,可以如親人。

霍希一生都未懂,明明可以脫身無虞的她,為何最終選擇那樣的收尾……

連命都覺得是累贅。

她將冷冰冰的秋氏留給了他,竟毫不懷疑他的能力,或者,她已經覺得無所謂了。她給予他最後的回答是,他可以變賣一切,可以付之一炬,可以直接送人,或者,做她的未亡人。那選擇便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如果是情人,大概會選擇將這補償變賣或是因恨而毀,如果是朋友,秋家後繼無人家底也不能訴諸法律,以她的名義捐贈遣散無可厚非,如果是未亡人……這冷冰冰的宅邸,還會是秋家的。

連他的心情都算計好了。始終忘不了秋辰諾死前的那個承諾。

霍希選擇了最後的一種。所謂的他想要的回答,就算只一個虛名,一旦關乎秋川,他不會放過。

這世上大概只有他最可憐,似乎實現了願望,實際卻什麽都沒得到。何其殘忍的女人。

那個女人從出生到死亡的二十多年,不曾深深愛上任何一個人。霍希沈謐的表情掃過厚重古老的秋氏宅邸,暗想,就連這毫無生命力的東西都比他幸運,至少秋川短暫的一生,幾乎都是圍繞著這個死物。

誰能受得起她這樣的一心一意?哪怕她當年能對他再多幾分心意,如今他可還能站在這裏不去陪她?

終究是一個情深,一個清淺,地底相見了,他也難堪。

作者有話要說: 42章據說有不健康內容被管理員鎖掉了(但本人始終沒發現不和諧在哪兒),這次重新再放上來,如果再被鎖了,那在下也沒有辦法了……

PS:國慶假快近了,在下要上差不多十天的班,沒有周末休息,因而沒有時間碼字,更新需等一等。

☆、醜欲私己

——不想要被分割掉一絲一毫的,你的註意。

——只有握在手裏的,才是屬於自己的,哪怕死。

——是你教我改變。

初二十夜中,幽篁眼睜睜仰頭,看笑如黑暗之花的青年從虛空紙鳶般掠走。

他懷裏沈睡著的,如死去一般的容顏,是鳳蒼的女帝。

禁宮一夜大亂。

但無論那九重宮闕裏如何惶惶驚震,外間的世界依舊平靜無波。

陸敏青帶著再未醒來過的那人,一路從京城遠走,只想陪著懷中的牽掛從此稱心如意。

他帶著她包下滄州最大的戲園子,去看一晚自己最愛的折子戲,看曲中神女墮天端坐蓮盤,便看一眼懷中閉目雪冷不改的容顏。

那人的呼吸如此緩弱,溫熱的皮囊,屏息才能聽見的心跳,如此的不夠鮮活,仿佛從來就不曾活著,這個名叫帝少姜的人。

你是誰?

陸敏青很想問她。

但這其實早已不再重要。他愛上的,不過就是這樣一個人,即便承載這一切的那個真正的名字仍屬模糊,他認定的真實已經存在便已足夠。

我想告訴你,我愛上了這麽一個人。她不夠好,不肯因為心軟善待接納別人的情意,她足夠壞,也許只需一眨眼的時間便可令人歷盡生離死別,但,於我來說,即便她是嗜血啖肉的妖物,我也願意舍盡一身血肉予她,只求她的不曾離去。

這是人們口中的情愛。我已身中這樣的毒。

陸敏青坐在高臺上,清麗的眼掠起波光,緩緩看了一眼那戲場上輕撚曼唱的旦角,指尖小心翼翼的抹了抹了懷中人的臉龐,溫涼卻終究帶了冷意的觸覺。

“你何時才願意醒來?”

不,你還是不要醒來。只有這樣睡著的時刻,才是屬於我的。

他低下頭將臉埋入她頸側,幽暗的香氣似某種神秘的誘惑撲鼻而來,陸敏青苦笑無聲。

可悲可憐卻又可笑。

帝少姜,你將我變成了這般不人不鬼的樣子。

臺上艷麗輕曼的女子水袖輕舞,唱聲婉轉裊裊,陸敏青眼睫輕閃,陰暗詭譎的思緒漸漸散去。

然而只在一刻,他平和下來的表情又措手不及地蒼白。

懷裏的那個人在他睜開眼的那瞬——沒有了心跳。

陸敏青面無表情地擡起原本放在那人左胸的右手,眼中似有黑色如墨的東西欲要湧出來。

離開禁宮的日日夜夜,他無數次有這樣的舉動。那人活著的氣息如此的不夠鮮活,總要這樣,他才能心安的繼續麻痹自己,至少,她還沒有離去。

“早知道會有這樣的一天。”陸敏青轉過目光看戲臺上氣勢凜然的神女,神情裏多了幾絲飄忽,空蕩的大堂裏青年的聲音幾不可聞。

像是一種嘆息。

“萬裏江山,炙手可熱的權柄,帝少姜,這些也不要了嗎?”

“你以為我會受洛歌的使喚,把那個什麽也不會的丫頭做成傀儡弄上皇位?能夠擺布我的從來只有你一個……凡胎肉體的牢籠困不住你,很得意吧,帝少姜?”

瘋狂的怒意不可阻擋的潰堤。“你這個最該下十八層地獄的怪物……”陸敏青悶聲笑起來,疏忽咬牙切齒的爆發,“千刀萬剮不足以解我的恨,帝少姜,你果真是個不該存世的魔鬼!”

樂聲戛然而止,戲子們滯在臺上,驚愕不定地看唯一的客人發瘋。

臺上面面相覷至交相私語,陸敏青笑著笑著竟有淚意橫生,癡狂愈深,“滾!都給我滾!”

毀天滅地不足以洩恨!冰封萬丈也痛不過透骨的絕望。

帝少姜,你居然就這樣拋棄了我……

“我真是恨透了你……”

冰雪一般的寒冷覆面,憤慟中陸敏青緊緊擁住懷中的人低顫輕語。他的臉深埋在對方脖後,漆黑的長發淩亂掩住慌錯的表情,某種濕熱方從眼眶滾出便化作徹骨的冰冷。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可是你想都別想!我會殺了所有人,你不要的誰也沒有資格得到!”

“只要你敢走!我就毀了你機關算盡來的一切!”

八荒六合,猶在凡世。她的願望,卻已經不是俗子所能。可悲的是,陸敏青由始至終,只是一介凡夫。

如何甘心!這樣愛恨不能的自己!

◇◇◇◇◇◇◇

“多情山色,有情江水,笑我歸無去處……又笑我如今,孤負春心,獨自閑行獨自吟。無情尚不離,有情安可別?”

“真叫我好找。”某個聲音一路淺吟,帶著輕笑闖來。丁玲玲的鈴音混著篤篤的腳步聲響在偌大的戲園子裏。

“無情尚不離,有情安可別?”陸敏青覆那一句,聲音低低,“無情尚不離吶,帝少姜。”

荊棘花一樣火紅的裙擺隨在杏色衣衫公子的身後,那金線繡制的裙邊綴著無數寶石,於朦朧的掩映中熠熠生輝,碧眼金發的女子腕上的銅手鐲飾數個鈴鐺,隨著其緩慢的步履音聲迢遠。

“陸敏青,你偷來的時間已經過於充裕了。”清冽和雅的聲音不緊不慢,“現在,可以把人還給我了麽?”

陸敏青回頭看了一眼,目中閃過訝異,繼而轉為冷凝,右手按到身邊長劍才冷笑回應不速之客。

“顏燼陽,你倒是陰魂不散。西域教壇裏的鬼剎姬梵澈都請得動,多少人小看了你?頂著世家公子的身份,誰會想到真正的那位早就死在沂水河畔?”

“閶闔世子孤離可以師出魔門,右相長公子交游天下為什麽不能和魔門中人相熟?就憑這一點斷定我是取而代之,陸敏青,你就這麽確定我是你認識的無衣?”杏色衣衫的年輕公子嘴角抿著笑意一步步走來,眼裏蘊起謎一樣的色彩。

“事到如今,何必掩飾。”

“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顏氏公子仿佛嘆息,眼光霍然一變,突出的話陡然轉冷,“她不是你可以觸碰的人,該還給我了。”

“你說還給你?”陸敏青再望了一眼懷中的人,忍不住扯了個諷刺的笑,“真是笑話……滿帝都誰不知道我陸敏青才是爬上她床榻的男人,況且她現在落到了我手裏,就算是死了,挫骨揚灰還是安葬九泉,那也得看我陸敏青的意!”

“至於你……”陸敏青斜睨他,“不相關的東西,也配來置喙?”

“人不在這裏,你留著的也不過是個不相關的殼子。”顏燼陽攜劍步態輕松地走來,面色不關痛癢,垂目透過青年的遮擋打量似乎沈睡的人,“如果不是她,誰會在意那些?梵澈。”年輕公子忽而頓住,轉頭看一眼異域女子,“我是否是遲了一步?”

面罩紅紗高額闊目的女人搖了搖頭,雙眉微擰說了聲什麽,從懷裏掏出一裹包緊的布緞來。

“如果不想落得和我當初一樣的下場,那麽……陸敏青,”顏燼陽近了這人身側微俯下身,面上笑意如蘭沁幽幽滋生誘惑,“我來成全你怎麽樣?”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霍希是誰麽?不是嫉妒他麽?如今站在你面前的……”

“可不就是那個被她毫不猶豫拋下卻又心懷怨恨一路尾隨而來的霍希麽?”

“要和我爭一爭麽?”

“引魂香就在這裏……還有一枚‘藏心’。等她醒來,逐漸忘卻野心,從此甘心凡人,你敢和我一爭嗎?”

全新的帝少姜,不會背棄這世間一切的帝少姜。

難以抵禦的誘惑。陸敏青緩緩掀起唇角。

自私,醜欲,與愛同名。

☆、求而不得

顏氏燼陽,京都無數女子夢裏人的貴族公子,近乎二十年的人生,直如戲劇。

這世上居然會有和帝少姜來歷一樣的人。無論怎麽想,牽扯到關於霍希二字在那人心中的位置,多出來的也是嫉妒。

但陸敏青從未見過這樣的帝少姜。

沐於晨光之中的面目,輪廓模糊,逆光他瞇著眼看見她垂滯的長睫棲息不動。一旦沒有那雙冷漠傷人無形的深黑目光,這不過是個精致了無生氣的人偶。

霜冷長河一般的眼睛。

恍如長久徜徉於某個迷失朦朧的夢境,帝少姜睜開眼的那瞬,冰色在剔透的瞳孔中一閃而過。

“竟然是引魂香的味道。”

陸敏青對上剎然變幻的眼神驀然呆滯,連前一刻閃電而已的狂喜也如被潑了冷血般轉眼冷滅。

那樣的眼神,既非平靜,亦非殺戮,如月夜下蛟龍翻滾深海,平面只現道道水波。似有什麽困囿了她的怒氣,層層堵截削減,最終只剩點點痕跡。

並非是全然相忘的眼神。

“三千世界,無一可安,此處彼處,醉夢清醒,有什麽區別?人間地獄,或是碧落九泉,於你皆是戲場,何談彼岸此岸?既然已經全然丟棄,生或死,不過是多或少一具皮囊,你說是嗎,少姜?”杏衣公子飽含笑意的聲音闖進靜滯的氣氛,“更何況……不管遺忘時間的寂睡到多久,你也回不到原來,那還不如繼續橫行無忌。”

“顏燼陽。”帝少姜以指抵額,目中冷色未退清輝漸起,似是不曾認識過出現在眼前的人。“不怕我殺了你嗎?”

“凡胎肉體的痛楚生而為人怎會不怕?”那公子嘴裏說著怕,眼裏帶著得逞的笑意,心裏已留下如銀河月空中橫亙的黑色傷口,絕望與痛意皆用卑劣掩飾。顏燼陽眉眼生光,“你看,明明是年輕世間少有的容貌,卻偏偏殘忍厭世心如鐵石,我總想著有一天……讓這樣一個人變成她最不屑的模樣,為情而苦,為情所困……”

陸敏青擰眉,那遍身透著良好教養的世家公子眉眼帶著邪意,明明姿容溫雅竟帶了刻意的惡毒,笑也如黑色暗河,“你還記得季月嗎?”

顏燼陽這樣問。陸敏青只能不語靜立,沈默於不曾了解的那些記憶門外。

帝少姜不語,指尖輕摁眉心,似塵泥沾染了衣襟般困擾滋生。曾經不可一世的女子像是消失了與身便有的危險感,霎然清醒的混沌添了無害。

那只是錯覺。顏燼陽明白。她只是一貫冷靜自持。

“季月那樣負心的女人也會為愛奮不顧身,如果是你,會不會有一天也像她一樣不顧廉恥自尊低下頭千方百計的討好追逐卻至死也被心愛之人踐踏心意甚至性命?會不會也一樣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可笑的憎恨之心。”帝少姜橫指捋過鬢邊長發,眉眼的冷漠無動於衷,“明明贈與你豐厚家產,將你從一介賣笑之人捧至炙手可熱的位置,竟然得來的是這樣的回報……”

“顏燼陽也罷,霍希也罷,你該知道,妄圖支配阻撓我的人會有什麽下場。”

可笑的憎惡之心。到頭來這冷漠的女子連揮刀傷人也做得不以為意,所有的一切若只是單純的憎恨,如何又是如今的局面?曾經的霍希愛恨交加,如今的顏燼陽千瘡百孔亦無法動她分毫。她狠心,明知別人心存念想卻能肆無忌憚的棄之如敝屣,她無情,明知別人滿懷卑微奢望也能利用殆盡後毫無困擾的袖手旁觀,那人或生或死,或瘋或魔,統統都是不值註意的世間塵埃。

這樣的人,愛上就像斷不了的□□,恨上就像刮骨剜心的痛楚。

她帶給別人的,只會是地獄。

“不知悔改的人從來就不是我。”那男子眉眼終究生冷地打斷,“那麽多人恨你,不過是因為你從來不肯給他們真正想要的,卻偏偏自以為是的施舍令人心存餘望的東西。我恨你……那是因為付盡一切也是獨角一場。你不曾將我放進心裏,令我畢生所求的願望落空後只能獨自背負孤獨。你將我高高捧起,原來是為了重重地摔下好讓我屍骨無存麽?”

“所以呢?煞費苦心令我清醒過來是為了報覆麽?”她笑,那笑意令不言不語的陸敏青也心生悲涼,“你以為我會陪你玩這種毫無意義的游戲?霍希,這和那些哭著鬧著求著女人的懦夫有什麽區別,你也要為自己找什麽負心人的借口麽?我不曾記得有承諾過你,那些一廂情願在我看來只是個人的執迷,我為什麽要過問?你布了局,我就一定要應約麽,可笑之極。提不起放不下,你就這點出息?”

“我說過,已經丟棄的東西再無找回收藏的價值,遑論當時不過是一時興起才帶你離開。”微挽唇線的女子支手托腮,冷玉似的眼珠冷冽澄澈,那代表她所說的一切皆是理性而真實的剖白,顏燼陽面色無波,蒼白幾近病態的臉擡了擡,目光對上她雪漠冷然的臉,突然一笑如風中繁花雕零,“你說得對,帝少姜,霍希的確只有這點出息。”

“你認為毫無意義,可我很期待……被‘藏心’慢慢吞噬掉自我的你,逐漸淪為你所厭惡的平凡女子,抵不住世間百態落入風花雪月的你,輾轉品嘗你曾踐踏丟棄的兒女情長的你,帝少姜……不只有趣吧?”

“是麽?沈迷令人背離理智,勿論耽溺何物,你果然只能期待這種不值一提的願望。真是無趣。”帝少姜慵懶地起身,輕笑的眉眼微有邪意仿若魔物的氣息。

“你要看的話,那又如何?就算吞噬掉了整個自我最終卑如螻蟻,那也只是個和我共用過殼子的蠢貨罷了。你如此熱衷於這樣無聊的趣味,何妨盡管盡興?”

“請魔容易送魔難,我一日是我,那便終將踏平天下任意來去,誰若能與我爭鋒,盡管來試……成王敗寇,我會在乎什麽?那時候的帝少姜,一介廢棄的贗品,又與我何幹?”她冷笑著與顏氏公子擦肩而過。

“從出生到現在,我一直註視著你。帝少姜。”那人的聲音遠遠響在身後,聽起來仿佛刀槍不入,“我不單是霍希,你也不單是秋川。不過因為幾百年前的一場求而不得你便再不屑情愛,比起我來誰更懦弱?”

“不過徒勞。”給對方的激將如此冷淡無情的回應,帝少姜走得毫不停頓,“踏出這道門回你的地,再見之時便是緣盡,我必不會手軟。”

“既然你為我如此煞費苦心,這一賭局我且應下,看是你笑我技差一籌還是我成就人間地獄。”

☆、藏心不忘

落楓小築離重紫閣並不遠。迦納的住處很少有人打擾。

太淵城主的書閣除了略大些,與一般平常人家的書房並無太大區別。迦納的弟子定時打掃整理,裏間書冊塵埃不染。

房間的透光性很好,臨窗的一面幾乎都浸在陽光裏。然而不知為何,才剛剛走到門口的幽篁眼睛掃過這場景時,竟是生生有種寒栗的感覺。

他自小隨著奉凈居於京城,太淵的一切在記憶裏不過幾道模糊影子。裏間撲面而來的氣息有股不祥的陰冷。奉凈弟子的眼中倒映著一半蒼白刺眼,一半幽暗詭譎。

似乎有什麽恐怖殘忍的東西隱藏在陽光無法達到的陰影下。

幽篁的腳步定在門口,直覺的不願踏進一步。

奉凈剛踏進門內,側臉見弟子皺眉的表情,眼裏情緒不明有了嘆息,“幽篁,你要知道的,都會在這裏。”

奉凈轉過臉背對著弟子朝裏間走去,潔白的衣衫慢慢穿過明亮的光線浸入微微黯淡的最裏面。落楓小築以大理石落成,那種陰涼厚重的感覺落在幽篁眼裏,不知為何竟讓他瞳孔一縮。

盡管他尚不明這恐懼的感知,仍是本能的覺出不詳。幽篁屏息提步跟隨在奉凈身後走入,那密密契合的墻壁,頭頂壓下的沈重感,猛然竟讓他有種錯覺。這座小築,就仿佛浸飽了鮮血怨恨一般,有張猙獰血腥的臉。

穿過長而高的書架,突而有一襲玄衣落入眼簾。

司命和弟子齊齊怔住,猛然反應過來行禮。

“陛下!”

聞聲的人慢慢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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