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當是前傳吧,寫的有點亂)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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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禮叩拜,“臣有不情之請,望殿下成全!”

“起來。”她看了他近乎視死如歸的表情,毫無動容,“一國之相,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本王還受不起你一拜。既是不情之請,那麽不用出口了。”

“殿下恕罪。”顏成聞言不動,作態上幾乎是豁出去了,“臣有難言之隱,關乎全府上下百餘人性命,實難啟齒,但若聽任秘密埋藏,雖茍活於世,亦成國之罪人!臣知一旦開口即是破綻,殿下聰敏,抽絲剝繭察覺那個秘密只是遲早,但若繼續粉飾,又恐怕禍延愈大……因此日夜焦慮難安悔不當初,輾轉側之,終究下定決心……萬望殿下憐憫,能動惻隱之心,念在老臣忠心社稷多年網開一面。”

“秘密?”指尖點在桌面,帝少姜似乎笑了幾聲,恍若煙霭散於空氣虛無且薄淡,“你是來向本王討要赦免?似乎過於早了……這帝國當家的,還不是站在你面前的人。”

顏成不動,露出一記心知肚明的眼神,“殿下何必妄自菲薄?”他擡眼,果見青王已經離座近了面前,正垂眼莫測高深的打量他,不由暗忖了一句果然是個難捉摸的主,於是低了頭只得將決心再表一表,“殿下乃帝氏獨一血脈,先祖江山社稷,任重道遠,您遲早如意。”

帝少姜又笑了一聲,帶了點冷意,讓人摸不清她到底是高興對方主動的示好臣服,還是開始猜忌對方討好行徑裏含了多少叵測居心。

顏成只得耐心等候她表態。

過了一刻才聽她不顯情緒的開口,“先起來。”

右相心裏暗暗松了口氣,謝過後慢慢起身整衣,又按了主人的安排落座。

來此之前,顏成已經在心裏想了無數種方法如何將那個秘密略去不講而勸服青王聽從自己的忠告,然而每一種都非放心的選擇,如果不給出一個恰當的理由,以打聽的青王性格陰冷明銳之說來看,她是不會這麽容易順著別人的牽引的。

顏成在這裏犯了難,卻已經無法拖延下去,只得自我安慰船到橋頭自然直。

“直接說來意吧,顏成。”青王彈指揮開衣袖,衣袂堆疊於膝上,錯落優雅。

“臣此番來,殿下已經猜到了,正是因為顏燼陽。”右相開口提及自己的長子,竟然是稱名道姓,恍惚提到的是某個陌生人一般,表情還格外的忌諱和冰冷,“請殿下絕對不能將信任賦予此人。”

“原因?”帝少姜奇異的沒有對這樣的請求感到詫異。一個父親口裏吐出這樣的話,明顯是在說自己的兒子沒有值得人信任的品質,甚至透露出他是種危險的意思,不得不說,實在不符常情。

“臣……不能說。”右相神情一黯,“殿下如果非要追問,臣只能說……從他很小的時候開始,便已經顯現出不安分。”顏成冷靜的眼神充斥寒意,隱隱含了殺機,“他心術不正,如若得勢,必會鬧出禍亂……”

說到這裏,右相大人幽幽擡眼望了眼對面相貌出色的青王,以一種十分忌憚的語氣補充,“無論什麽,只要他想得到——以臣十多年與他的朝夕相處觀察,還沒有能逃得過的。”

“所以在他十五歲的時候,臣尋機將他逐出家門,截斷其走上仕途的可能。只是,沒想到……只過了三年,他竟破開了老夫於官場事先設下的重重囑托與阻攔,竟然一步青雲。老夫實在不甘心,於是暗地裏布置謀劃,又在陛下面前以避嫌為說辭推脫晉升調度,幾年來他只得了空閑不緊要的差事,到底風平浪靜,直到殿下你回來……”

“你是想說狀元公子妄圖迷惑本王,借機上位麽?”帝少姜挑了挑眉,往寬大的椅上靠回,嘴角挑了似笑非笑的弧度。

“殿下是明白人。”顏成回答。

青王便意味不明的笑了聲。

只說心術不正,卻能有‘禍亂’二字之重,又說不能開口講出原因,務必阻斷其仕途,似乎是故意將人引導到作亂叛逆的罪名上,這樣聽起來似乎很合理。長子有了不軌企圖,得知其謀逆心思的父親自然不可能殺掉自己的兒子,但又絕對不能聽之任之將滿門陷於危境,所以只能百般設法的阻擾,為什麽不能說出原因?一旦開口吐出自己兒子想要‘叛上作亂’,豈不是親口承認了他有‘不臣之心’?由做父親的講來,那必然不會有假,親口承認下來,那是滿門抄斬的重罪。說不得,說不得……故而講來,是難言之隱,於是只能說長子‘不安分’ ‘心術不正’之言。

但……顏成是什麽人?一國之相,他的城府完全能令他做些手段使顏燼陽絕無有得她青睞的機會,為什麽要選擇誠實的撞上來說什麽‘不情之請’?又怎麽會有那種天真,認為這樣委婉隱晦的方式就能得到與直言坦白不一樣的結果?特別是對著她這樣從來不會心慈手軟的人?這種隱晦的意思極容易被她看出,由此可見顏成幾乎是故意散布出顏燼陽的‘不忠不義’,由旁人來看,簡直是把自己兒子的脖子往鍘刀下送,合理麽?故意使出‘欲蓋彌彰’這種拙劣的手段,不就是刻意想引起她對顏燼陽的殺心麽?

明明是父子,竟如此險惡地懷揣著借刀殺子之心。顏氏的秘密,看來也是極為有趣。

帝少姜再看這面前的右相大人,突然有個預感,下次再回京城,想必會熱鬧無比。

“顏成……本王的臉這麽讓你懷念麽?”

幽幽吐出的一句話,顏成霎然聞之,當場怔住。

☆、生死

右相長公子坐等青王半個時辰不見人歸,起身回府,只道午後再來。

謝長安詫異地看這位世家公子帶著溫和笑意走遠。顏氏公子貌似已經肯定了青王午後才會動身離京。

果不其然,帝少姜回來的時候已是眾人午飯後。謝長安卻在此時聽聞下人報了個不好的消息。

“陸敏青?”帝少姜凈手的動作一頓,只是一瞬又恍若未聞般慢條斯理接過丫鬟遞來的巾帕擦拭起來。

謝長安等她打理完,微微擡眼以詢問的眼神註目。

帝少姜露了個模糊的笑容,話倒不像是對別人說的,“也就是說,沒用了麽?”

長安垂目。

“都有誰進過他房間?”帝少姜問。

“送藥的丫鬟,陸敏青的親信靈鷲,”謝長安沈吟了一刻,最後鄭重補上了另一人,“還有右相公子。”

“他沒等到殿下,借故探視陸敏青,不到一刻便從房裏出來。”

“沒有人阻攔?”這倒是令帝少姜意外了。

謝長安眼中滑過一抹疑惑,淡著性子老實回答,“這邊的人都以為右相公子與殿下關系特殊,再加上陸敏青身份也十分尷尬,況且有靈鷲一直在旁註意,因而並未有人出面阻攔。”

“接著說。”

謝長安點了點頭,“據靈鷲說,陸敏青因為傷的不輕體溫異常,當時並未清醒,並沒有與右相公子交談,而右相公子也只是進屋在榻前站了一會兒自言幾句便走了。等他一走,沒到一刻時間,陸敏青突然坐起身嘔出一口血就徹底暈了過去。”

“馮成怎麽說?”青王皺了皺眉。

“馮成把了脈,探不出任何中毒的跡象,傷勢卻沒有緣由的惡化到危及性命。”

謝長安也甚為不解,抱劍的手松了松,不確定道,“也許是巧合。”等了一刻沒見帝少姜有反應,疑慮又生,“殿下?”

“知道了。”帝少姜答了一句,便算接揭過了這個變故。謝長安清楚,一個陸敏青在她心中分量實輕,雖有零星不忍,但也不便說什麽。只是靈鷲回憶起當時的情景,說了一句“他(顏燼陽)在公子榻旁說,‘前次你勸誡之言一針見血,只是我深知想要得到的東西勢必不能放手,否則只能像某人那樣,一輩子守著少得可憐的回憶度日……我已經不想再那樣了,也容忍不得可能的變故和幹礙。’”

那話聽來引人懷疑。連不明就裏的靈鷲都聽出來顏燼陽說這話似乎是針對著公子敏青的。只是據靈鷲講來,那位公子說這些話時,表情平淡的並不見異處,一點也不像處心積慮動手的人。靈鷲警覺地盯緊了他動作,直到這人離開房間,也不曾發現他觸碰過陸敏青一個指頭。另外送藥的人無絲毫問題,陸敏青身上也找不出蛛絲馬跡,事情說來蹊蹺無比。難道說,是自己惡化的麽?

謝長安想了想,仍是決定向少主人吐出這些信息。“右相公子不是簡單的人。他與陸敏青可能存在某種仇怨。”只是,這兩個人怎麽認識的?

“顏燼陽神態上與某人極似。”帝少姜一語道破某種可能,卻並不點破某人姓名,神色隱秘而冷漠,似是想到了什麽。“至於陸敏青,我自會安排。”

某人麽?謝長安沈吟,暗想,是指無衣麽?那倒是解釋了陸敏青和顏燼陽的相識,只是無衣自小長在修羅場,而顏燼陽卻是十五歲才離家遠行,這又怎麽可能?難道說是取而代之?向來不知相貌的無衣長得與右相長公子如此相像嗎?即便相像,兩人的氣韻也大不相同,右相府的人怎可能不發覺?

謝長安越想越覺得說不通,只得作罷當做一個無法確定的揣度。

帝少姜坐了一刻,通知人準備動身,自己卻去朝後院找了陸敏青房間。

睡在榻上的人樣貌和平時相去甚遠,蒼白的脆弱,出色卻無害的容顏,貌似不谙世事的少年一般。原來無論是誰,病重時候都不覆平日的虛張聲勢。

房內的香氣,綺麗如幻夢,迎面撲入鼻中,就恍如黑夜裏某種惑人的花朵驟放,浮華盡現於一秒,迫人心魂,再難或忘。這是陸敏青素日喜愛的熏香,隨身飾物衣物盡沾染這股迷醉的味道,無論誰人捕捉了,俱會嘆一聲這男人實在有銷魂蝕骨的美麗。

帝少姜在榻前站了一刻,若有所思。

良久她無聲勾出冷冷的笑意,俯下身毫不猶豫的探手抓向傷者的脖子。

就在指尖貼上溫熱脖頸的那刻,躺著的人猛然睜開眼來,視線如同開光的鏡面一般閃亮懾人,一瞬間,滿室因了這樣的眼神風華暗生。

公子敏青的瞳術不容小覷。然而帝少姜的眼神卻似穿透了他靈魂一般,毫無阻礙地迎接這樣蠱惑危險的眼神。

“我需得走了。”帝少姜如是說。

陸敏青眼中茶色的光韻漸漸沈下來直至漆黑,有一絲驚訝掩在其中。“你知道我醒著?”

“蠢話。”帝少姜冷淡的回諷,“以你的斤兩,還不至這麽容易就被顏燼陽弄死。”

“話不能這麽說,”陸敏青瞇了瞇眼,尖細的下巴耀眼異常,“我也是在他站這兒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閉氣屏息,顯然已經遲了,不然現在怎麽會這樣?”

“你的狀元爺對西域熏香格外的精通吶,帝少姜。”狐貍公子似諷非諷,“我慣常用的‘紫極’也是來自西域,日子久了,香氣甚至沁入皮膚……顏燼陽似乎對此十分清楚。畢竟這兩種熏香產生作用還需要借助人體。”

“廢話就不用說那麽多。”青王撤手直起身,冷漠的神情毫無動容,“陸敏青,既然五年之期已盡,今日你可不必隨行,從此分道揚鑣各走一邊。”

“分道揚鑣?”陸敏青挑了挑眉,瞳中暗光滑過,冷凝異常,“甩人也要看看死沒死透呢,不走。”以這人的為人,會這麽幹脆的放走一個知悉太多秘密的人?會放任其活著?

“我不說廢話。”回應聲照舊冷漠。

“所以,是想還我自由?”他彎了彎眼,神色驟變,突然沙啞的聲音透了絲諷意,“這話前日不說,昨日不說,偏到今日我成了這樣才說,為什麽?”

帝少姜的表情捉摸不定。沈黑的眼恍若冰河凝光,月光一般的冷冽清透。

“我原是想,”笑意泠然的青王殿下面上說不盡的遼遠,她話裏並不掩藏自己殘忍的性子,“你在我身邊待的時間已經夠久了。”也意外地活得夠久……她其實從不允許對自己有一絲了解的人活在掌控之外。要問原因……做事順從心意是首要原則。

“我都知道。”陸敏青看她像是飄忽的神情卻微微笑了起來,“你曾經多次動過對我的殺意。細數起來,能相安無事到今日真是個奇跡。”

“我不曾看透過你,即使已經五年。”陸敏青的神色半冷,“從滄瀾開始,我無數次動過脫身的念頭。”並且也試圖如此做過,只是……無一可成。

平素滑絡而顯輕浮的狐貍公子透徹的冷笑,“我知道一旦有那樣的舉動……現在便是死人一個。無論是當初的公子玖,抑或是今日的帝少姜……”陸敏青的表情輕嘲如煙,“你是個虛偽的人。”

“如果我謹守承諾對你臣服,盡管早已不耐也已看透我心裏的不甘,你也會裝作若無其事的依照約定放任我留在身邊……只要我不打破,你的殺心便不會輕易露出。然而一旦出手打破那假象的人是我,你便有了借口……看,既然是你自尋死路,我便仁至義盡的成全了你怎麽樣?你敢說,你心裏不是這樣想的麽?”

理智而略冷的話在空氣裏低低的回蕩。

她狹長的眼似有一絲意外之意,並不反駁卻微微俯下臉凝視他一刻,“你果然有雙透澈的眼睛。”

“這點卻是謬讚了。”陸敏青哼了一聲,心裏多少有幾分得意,秀麗的面孔如水波映日,耀然煥彩,帶了點刻毒,“像你這種睚眥必報絕不肯遺漏絲毫的人,我雖見得不多,但多少還是知道自己的處境……你原來打算的,我的用處,其一是這雙眼睛……其二,從前幾日你默許傳出去的流言來看,你是想用我來做場煙霧。現如今,又多了一個右相公子,恰恰可替代我扮演迷惑眾人的角色,這樣看來,我也就算個可有可無的存在,順手折了也沒多大損失。”至於什麽煙霧什麽迷惑,暫且不提也罷。

“我從沒放下過戒心,帝少姜。”陸敏青笑得越發刺眼,面有妖異,“對了,我倒忘了,你連這個名字都是假的。既然是借來的殼子,那麽,容我多問一句,這裏面裝著的,到底是誰?”

這男子如此大膽放肆。在這以前,他還只是偷偷與私下裏做些動作。

帝少姜冰冷的眼神愈見幽深,“說話如此不加註意,已經不怕死了麽?”

“反正已經這樣,吊著還有什麽意思?不如來個痛快。”他不怕死地回答,“我陸敏青打從開始就是做個禍害,即是禍害,該有的覺悟一分也沒少。”

“即使我遵守承諾?”她眉目輕轉,泠泠冷意如雪冷薄霧。

五年之期一過,還與自由之身。約定之言,如此。

陸敏青回憶了當初淪為階下囚的情景,瞳目妖嬈地掃了一眼面前女子,像是聽見什麽可笑的話一般冷嗤,“你還不如打開門當眾宣布一句‘我是好人’,看看多少人不會把早飯嘔出來。”

“說什麽‘分道揚鑣’不過是個試探。我說過你是個虛偽的人,也向來愛這樣的游戲。如果我說‘好’,你真會放我活著離開?哼……這個字一脫口,恐怕你前腳一出京門,我後腳立馬就不明不白地去閻王那兒報道。但若我說‘不’,再虛以委蛇表表忠心自請效力,以你多疑的心性,對我的殺心自然會再重一分,然而我畢竟做出了乖順的姿態,假象不被戳破你便沒有出手的理由,所以……現在愛怎麽就怎麽。”陸敏青一副大爺隨你便的表情,疲倦不乏愜意地打了個哈欠。

帝少姜在當處聽了他一番剖析,再看了這人一副蔫兒吧唧病弱嬌柔的模樣,隱隱皺了皺眉。大概只有一種想法會在青王心裏衍生:什麽時候起,這人學會了安之若素的品格?

陸敏青其實是個奇特的人。從黑暗混沌裏開出的花朵,以罪惡為成長的養料,可是偏偏還帶著人性的純白,在捕捉惡的同時竟然也能緊握良善……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她一再有產生驚奇的心思,一而再再而三破格的容忍這人。帝少姜並不是悲憫良善之人,也不敬畏慈悲正義,但對於欣賞的特質卻意外地會寬容幾分。好比身邊的謝長安。

但陸敏青知道的事情畢竟太多,而且這男人性格裏糅合了太多的不安分因子。帝少姜心裏清楚知道自己對其最後該有的處置。

出人意料地,陸敏青等了半響,只等來她十分冷淡的一句。

“你錯了,陸敏青。”在西域的事情沒有結束之前,她不會取他性命。既然不到最後的處置,她來,原意只是制造契機放他走一趟西域瀚海。

陸敏青對她的秘密極有興趣,摩羅的告密必會讓他按捺不住心性裏的不安定而走一趟石窟。

陸敏青也許能找到她不能找到的東西……畢竟,他與西域魔門淵源匪淺。

帝少姜預料到了陸敏青會疑慮不定,倒沒想到他會如此幹脆拒絕可能存在的解脫。到底是,平日吃的虧太多了麽?

帝少姜幾不可見的掠了一記笑紋,拂袖轉身走人。

“既如此,隨你的便。”

陸敏青猛然呼出一口氣來,暗嘆又避過一次這人的發瘋。

“你到底是誰呢?真是了不起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地令他提心吊膽。回過神來又發覺每次的僵持,都有那麽一點……刺激。

狐貍恍了恍神,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虛弱了。

☆、出京

午後高陽道。

“殿下。”一字排開的宮人低頭行禮。

“唔。”她應了一聲,人過後猛然停住,回頭皺眉,“什麽人?”

“咳咳,”為首的某個女官剛要開口,猛然鼻端一陣幽幽檀香,眼角杏色衣衫晃過,擡眼驚才艷艷的狀元公子以扇抵唇而來。

“殿下,那是皇上特意挑來送去汴陽王府的宮人。”顏燼陽彎了彎眼,酒溫春暖的表情讓人如沐春風,習慣了從別人眼神裏探尋情愫的帝少姜皺眉凝了半響,卻仍未在這人面容上找出什麽破綻。

顏氏燼陽一言一舉,是地道的世家公子雅致。

“是麽?”她反問了一句,卻並非是再次要求對方的肯定回答,“啟程。”

“是。”宮人們應聲齊整恭敬。

帝少姜最後掃了一眼,面色有些陰晴難測,一轉身登了自己的馬車,剛撩了車簾身後公子燼陽溫文的聲音淡淡,“殿下,臣……”

然而一句話還未說完,面色冷淡的青王殿下已經明了的出言打斷,“不必了。”

“是。”斯文的狀元公子絲毫未有被拒的窘態,微笑著答應後轉身往後面的馬車行去,登了最後的一輛。

帝少姜一撩車簾,不出意料裏間某位已經坐的四平八穩理所當然。她便面無表情的進了馬車坐了,動了動唇。“啟程。”

車夫利索的駕了車,外間站得整齊的宮侍齊齊盯著一隊人揚長而去。皇帝安排的宮人,還得遲主人兩日才趕往汴陽,此次不過是與將來的主子打個照面。

女侍官冬笙看了那幾輛馬車連同黑衣騎走遠,抹了抹額,嘆口氣,“看來不是很好相與啊,”一揚手招了宮人,“今後要提著心了。”

聞名不曾見面的青王這次格外幹脆的將自己暴露於青天白日之下,那張臉無疑給了眾人深刻的印象。但卻無端的讓人覺得有風雨欲來的趨勢,大概是某種東西再也不需掩藏的大意了。

卻說對著那位古怪的銀發男子,帝少姜向來少言少語。白浮也不算什麽多語的人。

“塗宜世子似乎有什麽特別的想法。”他少見的主動開口,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長時間的相處,帝少姜實在不抱希望能從這人稀少的表情中探尋到什麽特殊含義。

她往坐榻上靠了靠,閉了眼恍若未聞。

白浮別有深意的掃了她一眼,意外的再接再厲,“你一向不曾如此寬容,世子孤離有什麽特別之處麽?”

銀發公子偏了偏頭,膝上落滿銀月風華,樣貌驚為天人,“聽說你又一次放過他。”

涼華閣主人與帝少姜的相處頗為奇怪,並非親近,又非疏遠。白浮對世事上心甚少,但對面前這個人卻奇異地收不回關註,撇開兩人都非正大光明之士的事實,認真說起來,似乎有點君子之交的意味。

帝少姜一如既往的不會回答這樣的問題。

白浮等了一刻沒有得到答案,只好自行揣測,“只是因為孤離是閶闔世子?”。

帝少姜冷哼了一聲,似乎是笑了一下。

白浮目光轉了轉,“不是?”一副靜待解說的虔誠與耐性。這個人,似乎並不懂與人打交道所必需的常情和迂回。

帝少姜對望過來,表情極淡,“你師父一定忘了教你……”

“戲看久了會有入戲難逃的危險。”

男子不答,默默的審度她話裏的意味。帝少姜側著身以手支額,目光幽幽還放在他一身耀眼的銀發上。她多數註目他的時候視線皆放在那頭顯眼特別的長發上。“你師父是個聰明的師父,卻又是個蠢笨的長輩。”

“什麽色彩都染不上是種惡習。只會追逐別人的故事,就算永遠守得住本真的空白不被漸染,那麽當厭倦的時候,你選擇什麽樣的後繼呢?”

沒有過痛感的人,如何能感知某刻的滿足?欲,望,才是人的本質。

從一定程度上來說,白浮這種人,過於無趣。

涼華閣主人似乎有所明悟,擡了擡眼皮,不見波動卻有薄厲的戾氣溢出,“厭倦了,自然,殺掉。”

是一種不谙煩擾,本能對變動采取割除的應對態度。

“你是在告訴我,厭煩這場戲之後,覺得我無趣了,便會殺我?殺得了再說吧。”帝少姜驀地低低笑起來,慢慢閉上眼靜息,“哎……這才是真正的白紙一張。”

看過萬千他人的苦樂,空白依舊是空白,某日,會不會有一則墨字最終鐫刻於這樣一張無欲無求的紙上?七情六欲都是化外之事。真是幸福的人……

可這樣的人卻讓人總有毀之徹底的沖動。

帝少姜任自己半沈入沈穩的休憩中,暗暗壓抑下某種黑暗的心緒。

她當然會放過孤離。

無有人知道,時光隔離千載,空間遠離不止萬裏,可是這個人卻有與她驚人相似的人生□□。難道不值得她放他一次麽?

如果孤離長成了那個記憶中的自己,帝少姜,昨日,你還會不會留他一命?半夢半醒間,帝少姜問了自己這樣一個問題。她生而為那個人的時候,並不是為恨某個人而活。盡管那短暫的二十多年人生她為了一個承諾聽起來也是可笑的。然而並不是相同的。

如果沒有對前世那個名為秋辰諾之人的承諾,或許她會為另一個信念,也許是金錢,也許是權力,無論什麽。又或許,在堅定踐行那個承諾的年光裏,有另一個可以轉移她目光的存在,那麽……那個時候她不會是守諾的人。秋家不是她必然的結果,但恨那所謂的‘母親’卻絕不是她支撐那段人生的信念。

那樣可笑的理由,不會是她還名為‘秋川’時候生存的堅持。

如果孤離成了另一個秋川,帝少姜……你會在能殺了他的任何時刻殺了他。

她清楚的很。這樣的人不能留。

她只是,舊夢重游,些許唏噓。

馬車停下的時候,是在京城外小樹林,才不過出京十裏路。

車夫的口氣很無奈,“殿下,恐怕要耽擱一會兒了。”

“無妨。”從靜坐中醒來的帝少姜淡淡回應。

白浮轉臉看了她一刻,突然一聲不吭的握劍起身出去。

“白公子?”車夫訝異的聲音傳進,有點不可思議的意味,“公子請在車中稍等片刻。”

“不了。”男子冷淡的聲音不高,似乎已經跳下馬車行的越來越遠,“我想走走。”

“白公子留步,白公子……”車夫不讚同的在外間叫,對某人動亂時四處亂逛的行為很是焦慮,“請回來!”

“符孫,閉嘴。”主人的聲音不高不低,足以令某人停下可笑的行徑。

“可是,殿下……”

“由他去,免費的幫手不用拒絕。”

“您是說……”符孫瞪了瞪眼突然又是一聲咋呼,“哎,顏公子你……”

有溫溫淡淡的聲音帶著笑意,“在下怕殿下無聊。”馬車微動,便有人撩了簾子進來,符孫訥訥不知言語,摸了摸頭再次執著的坐守馬車。

杏衣的公子進來車內便如綻了萬千彩色春華熠熠耀眼,然而一看他的眉眼你又會頓時覺得,這只是一幅黑白之色的墨彩畫張。

他笑得不冷不淡,舉止優雅無可挑剔,目光裏似盛滿了千萬星光浮動蹁躚。

然而在引人入勝的風華裏偏偏又有點其他說不出的東西。

“殿下。”

那公子勾著笑紋近了她身前,目光似月光帶了暖意。“我可以叫你少姜麽?”緩緩低了頭俯下身,公子燼陽的臉幹凈而純澈,有常人難以企及的溫柔蘊韻。

淡淡的呼吸間,他低頭已快碰上她臉,帝少姜忽地一皺眉,兩指夾了對方下巴支開。這動作由身為女子的她做來,其實該有些古怪。然而公子燼陽絲毫不見尷尬,依舊是溫和暖暈的眼神,一眼望去,會誤以為情深意重。

“顏燼陽。”帝少姜又叫了這個名字,仔細看了他臉片刻忽而推開,慢慢坐起身拂手將人隔退到了坐榻左邊。“我說過,脫手的東西,沒有被再次收藏的價值。”

言外之意,上次那種狀況,他不必期盼。

“可是少姜……”那男子笑彎了眼,海市蜃樓一般虛幻又美好,然而內底深處卻有幾分暗意滋生,“如你所說,我要引起你的註意。”

她瞇了瞇眼,斜坐著靠在另一邊冷冽的目光帶了莫測的深邃。

公子燼陽又近了她身邊慢慢蹲下身目光與她平視,眼裏是毫不掩飾的認真。

“我希望引起你的註意。我必須得到你的註意。”

帝少姜冷冽而理智的眼看向他桃花一般的眼睛,似要透進他心裏一般,良久後笑的高深莫測。“顏燼陽。”

她忽而再次叫了這三個字,眼裏沒有一絲波紋。

“有很多人在找帝少姜。”這女子理智而冷靜,並不為那樣的美好和看似深情所打動,“連一向謹慎沈穩的右相也在本王的門外逡巡……狀元公子,你來說說,你的父親右相為何沈不住氣這樣魯莽的想來見我?”

公子燼陽似乎有失笑的表情,“我並不知父親曾來見你。”青年的語氣淡淡,“少姜看不出原因麽?”

“右相器重的嫡長子,司命鐘愛的弟子……甚至連那遣來的宮人都是陛下身邊的機靈人,我的殿下,你看不出原因麽?”杏衣的青年靠近了臉龐,漆黑而優美的眼直直對上她,笑,“少姜,你看不出我為什麽而被送來麽?”

“父親大人不願意吶……”那青年幽幽的嘆息。“如果得了殿下青睞,那麽將來勢必不能前途遠大了。”這個理由卻與右相出口的誅心之言截然相反。

成了青王的枕邊人,自然失去幹政的機會。狀元公子,很會自圓其說。

“是麽?”青王狹長的眼裏煙霭俱散生成了黑洞般的冷涔,連唇邊的笑意都衍生出某種毀滅欲,“我不是傻子,顏燼陽。”

“這樣的游戲,我已見過太多……”她笑著將手放在俊美青年的肩上,幽幽的火焰在眼裏升起,“他們的游戲或許如此……可是,顏燼陽,你的絕對不一樣。”

“不要試圖勾起我陰暗的情緒,我的耐性有時候並不好。”

公子燼陽微微愕然的目光轉瞬即逝,快的恍若從未存在過。他緩緩起身離開,笑靨如花,“少姜果然是不會信的。”

目光一轉又成清寒疏離,“白公子。”

撩著車簾的銀發公子淡淡的瞧了他一眼,繞過人進了馬車,握劍落座不語。車裏不可忽視的縈繞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白浮坐下後,自發的掀了窗上的簾子,有微風拂進,氣味便淡了幾分。

顏燼陽溫文無害的一笑後,掀簾而去,杏色衣衫隱沒,車裏便沈默下來。

“很奇怪的人。”白浮突然開口作了一種形容。

☆、誤終身

帝少姜撩了簾子鼻端一股藥味悠悠飄出,皺了皺眉眼裏的墨色深了幾分。

陸敏青一路上不曾露過面,即便是在整隊人馬遇上伏擊的時刻。

靈鷲微微點了點頭側身為她騰了空。

“……”男子一臉遲滯。

想是很糾結於稱謂的問題,靈鷲如往常深思猶豫了幾秒未能成功的想出合適的詞語,臉上神色很是古怪。帝少姜不是他的主,對於大眾化的‘殿下’二字,實在有自貶自卑的嫌疑,而小姐主上什麽的自然不會從他嘴裏蹦出,至於某某姑娘的稱謂……確實讓靈鷲更顯遲疑。

所以,還是再一次的,直接跳過這個問題吧。

“還想裝死多久?”實在算不上平易近人的帝少姜進來一開口便攜著股子冰霧繚繞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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