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當是前傳吧,寫的有點亂) (5)

關燈
地淡在空氣裏。公子敏青顯得冷靜異常,“和迦納這樣的怪物有什麽區別……我這是在和一個死人爭鬥吶。”

‘死人’二個字才剛出口,頰側一陣厲風,鬢邊緩緩掉落一縷長發,明白對方警告的意圖,陸敏青反倒毫無壓力的往廊柱上一靠,煞是悠閑。著單薄寢衣的人收回右手,冷淡地擦過他身前慢慢走遠,那背影慢慢融入前方的陰影,看起來,總有些寂寥的味道。

“說到底,原來是別人捏著的棋子……”陸敏青喃喃,唇角勾起蠱惑的一笑,“這樣的話,連我都有些同情你了。”頓了一刻似是才想起什麽,沿著路往那人走的方向追上去,一邊拉長調子喊,“餵……”

“想換房間的話,我勸你還是不要費力了。”

帝少姜老遠被這麽一句話叫住,慢慢地又冷冷地轉過臉來看那男人洋洋灑灑地大步走來,他臉上的笑容有些礙眼,歡暢的聲音讓人心裏極不舒服。

“最後一間客房已經被你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占了,所以……”

青王眉頭扭了扭,看那態勢是準備等這人近來就賞上一耳刮或是一記無影腿,陸敏青異常地識時務,竟然就這麽兩步走了過來,飄幽著調子說完話,“我的房間給你。”

話到後處聲音慢慢的變低,像是感慨的語氣。陸敏青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有這樣平和寬容的語氣。像是一瞬間釋然開來,發覺自己並非最狼狽的一個後豁然大度了幾分。

可惜這樣的語氣不見得會令某個人愉快。純白寢衣的女子以指點了點眉心,毫不猶豫自他身側原路又返回去,聲音冷酷無情。

“下次再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你也就不必活著了。”

陸敏青聳了聳肩,強裝為難的唉了一聲,嘀咕,“好難將就的人。”垂眼默不作聲地笑了一下,表情化作狡黠,“錯了……不算是‘人’吶。”

這個秘密的所有細節,他突然有無限興趣挖掘下去。

非我族類。摩羅口中的‘不該存活之人’。

這個頂著‘帝少姜’三個字為世人所知的人,溫熱的皮囊,虛假的心跳……其實沒有活著,那個名為帝少姜的人。

你是誰?

我早晚會知道。

☆、自作孽

將自己的房讓出後,陸敏青這才記起一件十分重要的問題。

往哪兒安置自己?

整個宅子該睡下的人都已睡下,陸敏青撫額一嘆,暗道,真是自作孽,管那女人作甚麽?

末了也只好厚著臉皮跟著進了原來的房間。和青王同房那種旖旎話題怕是腦子秀逗了的人才提得出。陸敏青自食其力的搬了床鋪蓋到隔壁書房打地鋪,估摸著離天亮好歹還有兩三個時辰。

這才安靜下來。

清靜的一絲風息也無。

天色混沌,有濃重的影子以肉眼難見的速度掠過廊下,過處挑起冷風吹動檐上熄滅的燈盞。

那一團陰影在一處門前一滯,下一秒卻詭異的消失。

然而若仔細看那過程,恐怕是個人都要嚇得膽破。那影子先是試探的輕推了門,反鎖的門微動中間一縫翕開,下一秒影子竟宛若流動的沙子一般扭扭曲曲的滲進!撞鬼一樣的邪門!

室內寂靜,因是冬日,蘭木雕花榻上掛著厚重的帳子,寢房內的炭火尚有幾星微光。僅留一縫的帳內隱聽見清淺的呼吸聲,起伏極其的緩和,不緊不慢。是沈眠的節奏。

悄無聲息入內的黑影似一團尚未揉開的墨彩,混混沌沌的顏色翻滾不已,駭人的劇變發生在眨眼之間,抽枝發條一般,影子急速的扭動,霎時間便抽高了兩三尺,轉眼便是清晰的成人形狀!隱約可見極其瘦削的根骨,眼裏妖鬼一樣的火光。

探身摸上帳幔牽開,晦暗裏一張白皙模糊的臉隱在發下。兩雙閃亮的眼霎然對上。

唰!

霜白雪光劃過,帳幔被淩厲的劍氣激的飛開,榻前的人身形斜斜一抹避開,幽靈一般恍無輕重。

長發披肩,赤足單膝跪在榻上的人左手橫著一柄短劍,清寒恍若秋水,劍光映見雪白臉上幽深冷凝的雙瞳。

“是你。”清瘦高挑的人分明是個男子,聲音低郁且陰翳,看樣子原本預料要見的人並非她。

“倒是好本事。”帝少姜冷哼一聲,拂袖躍下榻,極白的衣衫在晦暗裏晃動若幻影。

“真當本王這裏是茶館,想來就來?”不幸一夜終不能成眠的人冷笑,短劍化作白光一道冷定劈下,白色單衣幻化不定的青王殿下快若閃電,點指,橫踢,劍光一至人影尾隨而上,右手五指拂蘭輕掃,指尖擊向對方命門。

男子身形極快,左突右閃避開,堪堪比帝少姜快上一瞬。躲閃之餘,似是對她修為避忌良多並無戰意,只占著身法快力求脫身。帝少姜足下不停,劍尖掃過案上,幽淡燭光猝然亮起,一室清影晃動。

那男子的模樣暴露無遺。

極其清瘦,秀氣面容因著瘦削的臉龐本該是清苦的模樣,只可惜唇太薄,眼太戾,邪氣森然之意油生。

眼見情況失控,青年男子閃身避開襲來的一掌,拂袖一道指風叩去窗下一掠而去,正好在砰的一聲窗開的瞬間掠出,電光一般驟然消逝。

“我要找的並非你。”冷冷的聲音傳來,人卻早已離了幾十丈遠。

那言外之意,兩人不必大動幹戈。

“汴陽王府的人豈是誰都能動?”帝少姜冷冷笑了一聲,松手丟開短劍,拂袖勁風破空而去。

砰!甩開的窗再次合上。

剛剛交手不過幾個眨眼,連響動都無。一個清楚對方並無勝算,一個知悉自己保命的綽綽有餘。

“小九!”門外一聲高呼,緊接著門栓斷裂,衣衫不整的公子敏青提劍奔入,長發披散,細長的臉上還有幾分睡意留著。

陸敏青後半夜被砰的一聲驚醒,翻身躍起從隔壁跑來,等闖了進來,早已是人散收場,帝少姜斜著眼看不出喜怒的瞄著他。

略去心裏的尷尬感,陸敏青看了看合緊的窗,念及被自己強制破壞的門,“是什麽人?”竟然逃過了?

她拂了拂衣袖,挑眉露出趣味,“你該知道。”卻是認識她的人。

陸敏青楞住。這話顯而易見,夜襲的人不是找她的,那必然是找他的。換房不過臨時起意,也未驚動旁人,所以對方尚不知是夜裏這房裏睡的已經變成了別人。

也就是說,今夜來找他的是個熟門熟路的家夥……

“這宅子裏我的人不可能背叛我。”敏青皺眉凝重。

“所以說才有趣。”冷冷的聲音回應。

門窗皆閉,此人能毫無聲息憑空入內,倒是第一次遇見這樣離奇的狀況。是什麽樣的歪門邪道?

能不有意思麽?

帝少姜臉上的笑意幽深蠱惑,狹長雙目裏星星點點的光影浮動。一身單薄寢衣被淡黃的光暈圈出柔和的線條,黑發白衣,眉眼如畫,倒是有幾分魅惑人心的味道。他從不否認,面前這具皮囊實是世間少有的出色。

敏青看了她半響,終於發覺兩人男女有別且地點不對,撇過臉背過身故作自然道,“既是如此,休息吧……我先走了。”急急忙忙提著佩劍又要走人。

這還是第一次風流浪蕩子急著要與一個女人撇開關系。

剛一動,背後陡然光影俱滅,室中又覆漆黑一片,某人涼涼的提醒,“關門。”

一陣窸窣之聲,估摸著是躺回榻上了。

敏青手搭上門猛然苦奈的想,這門……明日得修。

又是自作孽呵。

☆、秋稟生

翌日清早,訪客。

敏青招呼了心腹收拾行李,自己去了館裏打點交代順便聽個曲子。帝少姜用完早飯,合著白浮兩人在花廳一邊無所事事的喝茶下棋,一邊看下人來來去去。

秋公子先是去宿仙館裝模作樣的混了一趟這才人不知鬼不覺地混了過來,到了門上絲毫不受阻礙的被請了進來,甚至連通報都省了。

“殿下倒是閑情逸致。”秋稟生冷著臉從外間進來。

“你不也無聊麽?”帝少姜冰花一樣寒涼的眼睛只是掃了一眼,回目將指尖捏著的一枚棋子摁下,與她對弈的白浮慢悠悠抿了一口茶,起身收了剛剛才下到一半的棋,自顧自也不吭一聲就往後院去了。

“明人說亮話,殿下想要什麽?”秋稟生站定,堂內收拾的下人默契的散去。

帝少姜這才將全副的目光給來,半響挑著眼視線挪了半許,表示些微的滿意。

“坐。”吐了個簡短的字。

秋公子眉頭皺了幾分,拂衣落座。

“秋稟生,”青王閑適地把捏著青花紋瓷盞,狹長目子深沈,語氣薄淡一轉,“本王問你,這世上什麽東西最脆弱?”

氣氛急轉而下。她有心試他深淺再決定他該有的價值。這是個向來直接的人,凡事依著心裏計劃的走,半點不做迂回。

秋稟生清雋的臉有一瞬的怔住,眨眼之間又似通透什麽,他仔細研審了座上主人的表情,忽而一笑甚是了然,清亮的眼神裏猝然多了幾分趣味。

“人心。”秋公子平坦從容的回答主人突兀而又古怪的問題。

青王殿下挑了狹長的眼,幽幽的目光投來,是靜等下文的作態。

“擊碎一顆心,只需一句話。最最簡單的幾句言辭,稍作修飾的謊言便能兵不血刃。這世上唯有人心,永遠不可能無懈可擊,而留下的任何一處破綻,都是足以致命的脆弱。不知在下這樣的答案,殿下可滿意?”

“是麽……”她似笑非笑的反問,面上的神情又深了幾分,細長的眼尾再挑,“那麽照你說,這世上又有什麽堅不可摧呢?”

“仍是人心。”對方的語氣依舊山水不動。“曉之以情動之以義無論如何懷柔,幾十年如一日,再長的時光和刁難亦難動其志。水滴猶有石穿的一天,然人心縱使給予千百年肉體的長存,恐怕也難以松動一分。即便有一天你可能忘記堅持的初衷是什麽,也仍舊本能的堅持。”

座上的主人露出意味深長的一笑。白衣銀發的男子也微有詫異的側目。

“很合意的答案吶。”主人突然笑。

秋稟生目光不動,冷淡回應,“在下來此,殿下就只為談人心?”

“秋稟生。”帝少姜忽視了他的一問,起身離座,冰晶一般的臉上漸有濃重的陰影漫過,“為何不習武參軍?”

這又是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秋稟生慣常冷淡不動的臉上也凝上霜意,唇線抿直不作言語。

“不願回答?”帝國裏的天皇貴胄已經踱到他面前,一坐一站,秋稟生容顏寂定不動,帝少姜微垂著眼俯視。一室裏氣氛冷凝。

“不必回答。”秋稟生終究吐出一句,略帶冷然的眼倏忽一擡對上主人漆黑的眼,“殿下如此聰明懂得人心,不是應該早就知道麽?”

“呵。”帝少姜笑了一聲,極不留情面,“不願意做帝王手中隨時可能折斷的劍?開疆擴土,馬革裹屍,秋家幾代人不都是這樣過來的麽?”

“秋稟生,你對帝氏有何不滿?”

“無。”清雋的書生冷淡回答。“不過他人榮辱盛衰,於己無關,無須我一介草民鞠躬盡瘁。”

“三軍之將,統率百萬,卻不過是君王暫且乘手的兵器,或折或棄,狡兔死,走狗烹,我是否可理解,所謂的忠心在你眼中不過一愚,你不肯為他人作嫁衣裳?將門忠烈,野心不小。”帝少姜眼底墨色無限蔓延。

沈默。秋稟生不答。於這樣離譜的對話中他幾乎已明白對方的意圖。他的想法和心思,瞞不過面前這人的眼睛。攻心為上,她說這些話,定然不是只想揭穿他個人想法那般簡單。

“秋稟生,本王要與你談一個交易。”良久,一句冷淡聽不出情緒的話打斷沈默。

秋稟生動了動唇扯出一線笑意,是個了然的表情。“看起來,在下沒有拒絕的理由。”

很好。帝少姜讚賞的睇了一記眼神。這人不負她的預料,是個不錯的人才。至少這話沒說成‘在下沒有拒絕的權力’那麽虛偽,倒是很坦蕩以委婉的方式承認了自己不小的野心。

“沒有硝煙與鮮血的戰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站到那頂端,本王便許諾你的私心合情合理,既然拒絕為帝氏忠心一生,那便用你的本事來證明你有萬人之上的資格,想要免於被支配,那至少要保有擁有特權的能力……秋稟生,你應該喜歡這樣的游戲吧?”

幽幽的聲音帶著三分笑意漸遠,秋稟生眼角一襲青色慢慢踱回上位。

“殿下不怕在下圖謀不軌麽?”

她落座,眼裏忽如萬頃波光,亮色皆是自恃和毫無顧忌。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如此簡單而已。有本事,盡可盡你所能。”

她側臉揮袖,“那麽去吧,若果交易達成,有需要的時候可以去找司命奉凈。”

“至於桐夕……本王從汴陽歸來之日,會送你一份大禮。”

那麽,努力讓歸京的日子提前吧,秋公子。

秋稟生倏忽一笑,不盡灑然。

“真是人盡其用……殿下與傳聞實在大相徑庭。告辭。”起身不提桐夕二字,退去。

等人走了,白浮又進了來,掠了掠一頭蒼白長發,與帝少姜對了個眼神,很自然的詢問,“挾美人以令公子?”

帝少姜瞟了一眼他長的不能再長偏生又一絲不亂的發,倒了杯溫熱的茶握在手,“不全是。”

“即使沒有心上人的緣故,這位秋公子也不會是安分的人。”她細長的眼瞇了瞇,“此人正觀望著局勢,本性裏還有幾分不甘寂寞,我不過是給了他表現的機會。”

“那又為何讓他找奉凈?”白浮有幾分想不通透。

“為什麽?”帝少姜交疊了雙袖眼神凝在不知名的一點,眼底是一片暗彩,“迦納的手伸的遠比世人想象的遠……你以為光憑著昔日的恩情和那玄之又玄的名聲,奉凈就能穩穩的坐在那個位置?”

“我可不知道帝景宏和帝景池會是那麽寬容的人,能忍得某些人時不時跳出來指手畫腳。”

那便是不簡單了。銀發男子點了點頭。

“接下來,在走之前……還有個麻煩要解決啊。”又聽她一聲不盡漆暗之意的感慨。

◇◇◇◇◇◇◇

晌午,陸敏青從宿仙館聽完曲子心滿意足地回來。

花廳裏這次有些熱鬧過頭了。

桐夕抓過酒盞倒了,遞給臨座的白浮,搖了搖頭有些憐憫的意思,“我說兄臺,你那一頭算是怎麽回事?練功走火入魔?”

銀發白衣的男子接了為自己滿了一杯,點點頭承認。

素袍的姑娘便一臉沈痛,側過身拍了拍人家肩膀,“你師父真狠。”

銀發男子眼神在自己肩上頓了一頓又慢吞吞轉過來,說到感興趣的話題,目前為止除了帝少姜以外師父二字算是另一個,因此涼華閣的主人格外開恩的應了,“我師嚴厲。”

“我就知道。”桐姑娘又倒了一杯喝的興致高昂,抽空搭理了旁邊幾人一眼。“這一堆的怪人,喝酒也找不到個能盡興的。”

正牌的主子向來食不言寢不語,頂著一張美麗又凍人的面孔威懾八方,前幾日被撿來的傅彌天一動不動的盯著門,陸敏青摸著下巴對其暧昧猥瑣的前前後後打量無數遍,後者一臉鎮定。

“小九可還有什麽沒打理完的事?”等得酒足飯飽,陸敏青首先開口。白浮起身又是一聲不吭地走人。據說是相約了司仆大人微子啟還有文府少爺一同去香榭山賞景。

“你打理完了?”對於陸敏青的一問,帝少姜不答反問。

實際,看這位金枝玉葉平常萬事不理只負責心黑手辣的作態,打理上路事宜決計不可能是親力親為。所以這一問,陸敏青只當做個話頭。

“算是。暫且由別人接手,待回來……”頷首回應了一句,待發現還有個門客正一邊暢飲,一邊若有所思不懷好意的盯著他,陸敏青以一記銷魂蝕骨的笑容問候,“餵,那位姑娘,秋公子正在宿仙館天字號房蹲著,說是有些事情要交代交代。”

仰頭正喝的暢快的人僵住,顧不得來回瞎掰青王與一幹長相出色的公子,砰的一聲掉了酒杯,滯住一刻後壯士斷腕一般的拔地而起,一口氣狂風一般刮出門外。

帝少姜側目,未予置評。敏青斜斜甩了道視線給擦肩奔出的背影,又扭回來看了看還剩下的三人。

飯桌上十來歲的孩童傅彌天似感應到了什麽,深重的皺眉。

☆、世子孤離

“現在沒有不相幹的人了。”敏青咧了咧露出一口皓白,拂手按向腰間長劍,“那麽……”

“剩下的這位兄臺,拔劍。”

帝少姜沒動,三人之中唯一可被敏青稱為‘兄臺’的,是個十來歲的孩童。

傅彌天稍嫌陰翳的眼盯著敏青,面上是一副看瘋子的表情。

“還裝?”敏青冷笑,長劍嘩然出鞘,下一秒人影瞬間掠至,霜然冷光兜頭劈下,眼看就要將孩童斃命當場!

白光如浮影於壁上一劃而過,彌天立在當場不為所動,餘光裏青衣的女子閑閑的支著下巴側臉事不關己。

真或者假?賭還是不賭?

長劍眨眼近面,面色陰翳的孩童氣息陡然一轉,竟溢出與表象不符的暴戾,眼見即將血濺當場,然而長劍劈下卻是落空,閃電一般的,那孩童的身形斜斜飄開,空氣中似乎還留著一晃而過的殘像。

再隱藏下去,看起來已是毫無益處。面前這兩人,就算他真是個無辜之人,恐怕也是寧可錯殺亦絕不放過吧?傅彌天尚顯稚弱無害的臉突地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深沈來。

“不裝了?”錦衣的公子長劍一轉追上,狐貍眼暴出霜凍九天的寒意,“你和流香有何關系?!”

叮!對方手中一抹寒芒,一枚寒光閃耀的柳刀乍現,脆聲隔開敏青的長劍,孩童的身形急速掠出,迅如離弦箭矢。帝少姜突然一動,左袖一拂指風跳出,呲的一聲割開了對方胸前的衣襟。

繡衣緞面的孩童驚的倒退三步,眼神不定的睇了她一眼,錦衣執劍的男子一閃身又攔在他身前。剛才若非他退的快,這一指鐵定要在身上戳出一窟窿!這人平日不顯山水,竟然有了凝氣成形的本事!

一出手,帝少姜索性起身,盯了預備時刻暴動的人一眼,忽而撫掌拍了幾聲。

“多幾個人又何妨?”

砰!嘩!

隨著這句抱怨的話一落,廳門轟然洞開,一面墻紙破開飛飛揚揚撒開,黑影如潮水湧入圍了個水洩不通!

敏青瞪了一眼憑空冒出的玄衣武士,額上那塊肉瞬間抽了幾抽。這群人,真是無處不在,隨傳隨到!

“閶闔塗宜王世子孤離,十三歲弒母,為西域怪人擄去,一入魔門遍學奇門邪術,身輕如雲疾行如電,精通縮骨變幻之術……”帝少姜疊了雙袖在包圍中慢慢往外走,看似好心情的朝後面揚了揚手,“留活口。”

將戰場拋下。

廂中倏忽一陣長笑,嗤然聲中有人身形扭曲一變,在一眾人驚異的註目中急速竄高增長。

閶闔世子孤離,瘦削而陰翳的表情帶著嗜血的笑意。野獸一般的光芒乍起於眼中。

身後的刀劍相交聲被外間嬉笑熱鬧的沸騰掩蓋,甩袖身後的門合上聲響更淡,帝少姜折身欲順著前院的小道繞回後院。

“殿下?”

有溫淡無波的語聲遞來。

觸目所及,是蒼穹一般的藍。那人長發如緞,面容如玉,桃花眼如春日波光蕩漾的湖面,折射出暖暈朗朗的光華。他笑意淡淡,正好是不疏離也不親近的弧度。游離卻並不隔絕的神色。

顏燼陽。

帝少姜細長的眼倏忽一轉,眉尾輕輕溢開。

“顏燼陽。”

這位隨時可以暢通進出青王私宅的客人又上門了。

☆、是為試探

花廳裏隱隱約約的叮鈴聲,沸騰的喧嘩,藍衣的狀元公子長立院中,耳邊清晰的傳來對方冷冽的聲音。顏燼陽。她稱名道姓。

那三個字傳入耳中,依稀裏不知是何種感覺。顏燼陽似乎動了動嘴唇,下一秒出口的話偏生又極不符那刻表情傳達的意味。恍如他臉上轉瞬即逝的寂寥只是幻覺。

他笑了笑開口,“殿下肯賞光喝一盞麽?”並不註目她背後房裏的動靜。

她的表情不知作何解答描述,只是那刻漆夜一般的眼突而蘊韻深遠,眉梢帶了薄淡的味道。

“許多年前,也有人邀過本王共飲。”

“哦?那麽殿下是怎麽回的?”公子燼陽臉上依舊笑的風輕雲淡,語氣配合的多了點趣味的探尋。

“不及弱冠,不飲酒。”帝少姜走了兩步,轉身朝小徑上,一路衫擺悠悠拂過矮小橫生的枝從,“當然,那不過是托辭,本王並非滴酒不沾。”

“那又是為何呢?”幽蘭之味漸近,公子燼陽在她身後也跟著徐步而走。

“浮世寂寥,醉與不醉有何區別?”青衣的女子側臉望了一眼天色,冷凝的目光幽淡,口氣無有波瀾,腳步卻停了下來,“沒有舉杯共盞的理由,酒,不喝也罷。”

“這樣看來,燼陽也是沒有那份榮幸了。”男子嘆息,略有遺憾。

“呵,”帝少姜低笑,“那倒未必。”

男子訝異。她睇了他一眼,目光如煙如霧的籠來又散,“不巧……暫時的,你的來歷,正是資本。”

最末一句帶了玉碎一般的脆然冷意。

顏燼陽狀若桃花的眼月照一般皎然。男子勾了唇,是溫文爾雅的笑意。

“殿下果真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展手延請,皓然遼遠的雅致寫意,公子燼陽等她先行一步。

破冰一樣的冷香拂過,那青衣的女子一頭長發披滿清冷光澤,他看她似笑非笑的繼續前行。

試探開始。

◆◇◆

淡而清新的香味縈繞,炭火正旺,房中溫暖如春。謝心溫好了酒退下,房中只剩了兩人。

酒香洋洋灑灑,縈繞不散。珠簾熠熠,碧色如洗,藍衣浩渺。兩個盤腿對坐的人對視,各自的情緒半掩半露。

他已是不止一次見這張臉。顏燼陽的目光在青王精致出色的容貌上停留了片刻,薄淡如水的轉開。

“殿下一直隱身太淵青雲山,歸京後亦是常年不出,何以身邊會有如此多江湖人混跡?”公子燼陽開口,半是微笑,眼中的試探研審卻是沒有掩藏。對面的人執了酒,眼光賞玩胎質細膩白皙的酒杯,聞言半斂著從下方斜來一抹視線,卻並不搭理。

帝少姜舉了酒杯示意,對面的人收了笑意也依樣而行。酒香溢滿鼻端,她擡杯舉盡後放了擡眼看藍衣溫和的公子。

“顏燼陽,你真正想問什麽?”

“哦,”對面的人支了下巴,俊美的臉平添魅惑,桃花眼裏灼灼的光像湖水四溢,他答的挑釁,“那麽殿下又想知道什麽?”

青衣的女子再敬一杯,細長的眼不動聲色的打量他。

“我見過你。”冷冽如花綻的聲音響起,宛如醇香的酒味裏加了一道化冰的清泓。

“殿下見過我?”公子燼陽訝異的挑眉,眼裏流動的色澤凝滯了一刻,無害的笑容溫溫朗朗,“確定不是另外與燼陽相似的人麽?”他的目光中濃墨翻滾,烏雲一般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隱藏了某種情緒,聲音多了些趣味,“你看我的眼神,是透過我探尋另一個影子的感覺。你以為我是某個人?帝少姜,我說的對麽?”

一瞬間,他再不恭敬的稱呼她為殿下,直白的你我相稱中,距離似乎被拉近了,又似乎敵意的拉遠了。

她挑了挑眉,狹長的眼像沒有星子的夜空,並無怒意。她的修養一貫很好,並不會對別人的挑釁試探產生太大的觸動。所以只是飲盡一盞,擡手扔了酒杯,緩緩的靠在坐榻上,“是或者不是,早晚會有答案。”

片刻,左手支了頭,她漆黑的眼再次望向對面一雙醇如酒香的眼,唇邊掀開一抹暗秘的笑意,“顏燼陽。”

“你在引起我的註意。”是陳述句,並非疑問句。她的語氣肯定了然。

男人和女人的相處和微妙,雙方的暧昧痕跡或者別有心機的企圖,在兩方都屬獵食者理性的狀況下,絕對難以掩藏。在看破對方的同時,相應的,游戲對弈的心態會拔地而起。

“引起註意?”俊美的公子起身踱了過來,容光一綻,滿室如處春華濃處,落英繽紛波光柳綠。

“可以這樣說,少姜。”他站在她面前,俯身看她,親密的吐出她的名,淡紅一抹薄唇宛若情人低問,“那麽我可以問,我成功了麽?”

她支著頭,驟然一笑,如冷電劍光破開黑夜,光芒耀眼中帶著驚風雨的氣勢。

那一笑之中,她籠在袖中的右手閃電擡起攫了對方的衣襟,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人拉過輾轉壓下,暧昧漸生裏,左手指尖卻已觸上對方的命門。

帝少姜笑意不達眼底,清晰細長的眉尾悠悠展開,“效果誠然不差。”

美麗的男子在她身下,笑容亦如罌花綻放,淬毒一樣的誘惑裏,又帶了莫名的刺痛。

彼時彼刻,他們都清楚,彼此期待的,不過是陰謀。

他別有企圖,而她……被刺激了天性裏的殘忍,總想看看撕掉表皮後的鮮血淋漓。

或許只有痛感,才是可以被相信的事實。

◆◇◆

“既然說皇帝將你送到了本王身邊,接收又何妨?”帝少姜俯下臉。 “想要知道你有幾個殼子,從來都很簡單。”

一個個剝開便罷。

或者放手去試探尋找,或者……她看了看點在他脖上的手。或者一擊致命,全無必要知道。結果的區別,取決於哪種舉動帶來的樂趣更多。

他們之間幾乎再無距離。

“哦?”公子燼陽笑的游刃有餘,並不顧忌頸上隨時可以發力的手,桃花眼裏的溫度仍是純良無害,“那麽少姜要打算怎麽做?”

她容顏寂冷,再無笑意,已是平素冷漠薄涼的模樣。一雙眼睛不動聲色的回覆了冷冽,萬千浮華俱不入內的疏離。

“本王偶爾也會想放肆一番。”帝少姜答得平順,卻是毫無感情,右手溫涼指尖劃開對方的衣領。

公子燼陽忽楞。是猝不及防的愕然。那只手已經極其準確的劃到他腰間衣帶,靈活且從容。

“哎。”世家公子嘆息,錯愕的神情轉瞬即逝,面上浮起幽秘的笑意,桃花眼也彎彎,“少姜原來是風雅中人。”

帝少姜的手靈巧翻動,外衫破開後並無停留,轉瞬之間已然剝開對方內衫。身下的人不過一瞬楞怔,回神後眼裏帶著難以察覺的嘆息和憂郁,然而面上,卻仍是無懈可擊的微笑。

公子燼陽擡手,雙掌觸上對方的腰際,指尖撚上對方的衣帶。忽而一刻臉上卻露出奇怪的表情。

似尷尬,似赧然,又似哭笑不得,整個人僵硬住。

世家公子覆雜的眼神對上身上的人帶了點無力感,笑容突然也有些勉強,近似嘆息,“我竟不知……你可以做到這種地步。”且能至始至終無動於衷。

帝少姜的手探進世家公子懷中,肌膚相觸,溫涼的指尖讓公子燼陽驟然如電擊。

世界上竟有這樣的女子。

她眼中毫無波動,唇邊挑著幽秘的弧度,這樣大失禮守的事做來,毫無廉恥避忌之意。指上一拂,徑直往對方後方腰際滑下。

年輕勁瘦的身軀,肌膚細膩溫熱,衣衫散發著世家貴族常用的熏香味。肌理的彈性和活力,顯示男子成熟的氣息。

公子燼陽氣息驟變,罌花一樣的笑意陡然綻放,耀眼妖麗過先前。

那樣的笑意落在帝少姜眼裏,她微微皺眉,手上的動作竟然一頓。

罷了……公子燼陽心底這樣嘆息,笑意魔怔,指尖微用力,禮尚往來的解了對方的外衫。那女子嫣紅菲薄的唇懸在他面容上方,理智而克制的弧度,她的眼細長漆黑,她的眉修長幹凈,她的臉,是薄淡而冷戾的美麗。她天生有種自傲矜持,似乎誰也不能亂其方寸。

這是個太獨特的人……這一刻,世家公子心裏突然有了這樣明確的認知。他扶在她腰間的手用力,將對方愈發的拉近,決心要吻上她涼寂的面容。

帝少姜的手在往尷尬的位置趨往。她求一個答案,但行徑裏卻少見的帶了猶疑。此時心思尚且逡巡於要或不要的選擇上,她未曾在意對方的舉動。

“殿下與顏公子……”門外有輕聲的交談。吱呀……有人推門入了。

房內兩人動作一僵。帝少姜目色冷凝一變,左手猛地捏住離她唇不足一發的下顎推開,前一秒,輕癢的觸覺剛剛傳來。公子燼陽堪堪碰上她的唇。

“小九……”人影扶簾而入,聲音嘎然而止,靜謐了一刻,略帶尖刻拔高地覆來,“怎麽?我似乎來得不是時候?”有種挖苦隱含在其間,似乎下一秒,聲音的主人就快忍不住要歇斯底裏笑出聲來。

坐榻上的兩人衣衫不整形跡暧昧。公子燼陽衣衫半解,雙掌貼於青衣女子腰際,做的是寬衣解帶的舉動。而那平素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