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他死了，可卻又睜開了眼。

吃力的擡著眼皮，眼前是一個從沒見過的木屋，墻壁頗有些斑駁,刻著時光的痕跡,卻進不來一絲風雨。不大的小屋收拾的幹凈溫馨，不知怎的，他想起了他的母親。

“你醒了。”清冷的聲音，像從山間的寒泉，動聽，卻不帶一絲情緒。他吃力的看過去，就看到了他。

血紅的雙眼，嘴角微微抿著，漆黑的發絲恍如無盡的黑夜，靜靜蔓延。他英俊的容貌上，是絕對的平靜，無悲無喜。

冰陌動了動皸裂的唇，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人卻像是看懂了，向他嘴裏餵了一口什麽。苦澀的藥汁，滋潤了他的喉嚨，卻也苦得他幾乎流淚。

“那是藥，自然苦。”那人又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沒死？”他沙啞的問。

“沒有，不過受了重傷。”他若無其事的答道，血紅的雙眼恰似深幽的潭水。他淡淡的掃他一眼，像是輕易看穿了他所有疑惑，一邊繼續向他嘴裏送藥汁，一邊平靜的說：“這是我家，我叫……格斯卡。”

時光流轉，轉眼間數十年時光已逝。當年的小小男孩，已長成清秀的少年。大概因為母親的血統，他容貌再沒有什麽變化；而格斯卡英俊的臉上，也沒留下半點歲月的痕跡。

他留在了那個小院，養好病後的他開始跟格斯卡學起了法術。格斯卡話不多，或者說更多時候，格斯卡的話不是跟他說的，而是……小院一邊的一座小小墳墓。

他不知道墳裏葬的是誰，只知道格斯卡分外的重視。他幾乎每天都會看到格斯卡坐在墳旁，像對待一個美麗的少女一般把墳墓收拾的利利索索，還有一句沒一句的隨意聊著；每那時，他臉上流淌著的，是從未有過的懷念和溫柔。

格斯卡從沒向他提起自己的身世，可敏感的他，早就在他的神情裏猜出了一二。可不知道為何，每看到他坐在墳旁，冰陌的心裏就一陣擔憂。就像……看到了海嘯爆發前的寂靜。

“冰陌，練一下我剛才教你的陣法。”又是一天，像往常一樣，格斯卡心不在焉的吩咐著他，手上卻收拾著那座小墳。

出乎意料的，他沒有動，只是靜靜的站在那，看著格斯卡。

“怎麽了？”格斯卡註意到了他的異常，停下手上的活。

“我們是朋友嗎？”他忽然問。

格斯卡似乎有些驚訝他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但還是立即點點頭：“當然。”

“那麽，能不能告訴我你的一切？朋友之間不該有隱瞞。”他鼓了好大勇氣，才說了出來。

格斯卡猛的擡頭，直直的盯著他的眼睛，眼眸中的血紅深深淺淺，變幻不定。良久，他沒有說一句話，沈默的起身回屋。

那晚，格斯卡把自己灌得大醉，他向冰陌說出了一切，包括他曾是天上的神，包括救他的女子，當然還有，郁軒。

“冰陌，和我報覆。”他的臉被酒精燒的通紅，映襯著原本就是血紅的雙眼，沈澱成了黑色。

報仇嗎？當年父親毅然拋棄他和母親，另結新歡，他沒想過報仇；妖族長老冷漠的把他逐出妖界，他沒想過報仇；甚至那群孩子侮辱他的母親，他也不過想嚇嚇他們，並未真想報仇。

仇恨，似乎是一個離他很遠的東西。

可是這時，看著格斯卡沈澱成烏黑的雙眼，他不假思索的點點頭：“好。”

“我幫你，朋友。”

放心吧，父親。

遠處的天幕，一顆耀眼的星辰墜入黑暗。

郁軒自毀法力的時候，他看著一向強大的格斯卡忽然噴出一口鮮血，高大的身影轟然倒下。

他不知所措的扶著他，格斯卡眼中毫無悔意，他握著他的手，說：“冰陌，為我報仇。”

一瞬間，他有種時光溯流的感覺，只是這次朋友臉色蒼白，“和我”變成了“為我。”

可還像是千年前一樣，他不假思索的點頭：“好。”

格斯卡閉上了眼。

世界開始崩塌，夢境正在結束。

他僵硬的癱坐在那，看著懷裏的人。忽然，一行清淚從臉畔滑下。

這是母親離去後，他第一次流淚。

遠處有雁鳴淒美，似乎是在歌詠這縷甘願墜入黑暗的光明。

“就是這樣，”冰陌擦擦嘴角的鮮血，笑容有幾分淒涼，卻不見悔意“是格斯卡救了我，把我養大，教我法術，對我而言，他不僅僅是朋友，更是……父親。我知道他很多事做的不對，可無論他做什麽決定，我都會幫助他，支持他；就算是逆天而行，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永墜地獄，我都會追隨他，絕不後悔。”

就算是逆天而行，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永墜地獄，我都會追隨他，絕不後悔。

絕不後悔。

沈默。芙菡神色不定，清透的眼底不知是憎恨還是憐惜交織閃耀。純靈抿著嘴角，她看出了冰陌異於常人的血統，卻沒想到，少年身後鮮為人知的過往；更沒想到，這個看似軟弱的少年，竟有如此毅然決然的無畏。

不知這是否是命運的捉弄？讓原本如此善良的少年，背負這樣不堪的命運，遇上那樣不能忘卻仇恨的人。試想，如果不是那個男人的殘忍拋棄；或者如果受傷的他遇到的不是格斯卡；再或者，格斯卡能忘記仇恨，也許，這個少年，本應擁有一段美好的人生。

可惜，生命沒有如果。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

不知何時，純靈眼前水霧蒙蒙。微微合上眼，眼前隱約浮現出千年前那個陽光爽朗，瀟灑帥氣的身影。縱然時光已飛逝千年，她又怎會忘記那個驚鴻般的偶然遇見？又怎會忘記那個爽朗的大笑著，揉著她的頭說‘姑娘加油啊’的陽光少年？如果不是仇恨，格斯卡，怎會變得如此？

所謂光明與黑暗，天使與惡魔，原不過是一念之差。

格斯卡，如果你有來生，請忘記仇恨。被仇恨腐蝕的心靈，會如一把雙刃劍，傷害所恨之人的同時，也不斷腐蝕著自己，刺傷著自己身邊所愛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芙菡問：“所以，冰陌，你一定要殺我，是嗎？”

“對不起，芙菡。”一抹悲痛微笑，銀光向芙菡沖來，冰冷的風刺著她的臉頰，發絲被全數揚起。芙菡卻不閃不避，反而嘴角輕輕勾上一絲笑，想閉上眼。視線消失的瞬間，金色映入眼底，絢爛的金色帶來死亡的冰冷。心跳像是停了一秒，芙菡的雙瞳一時因愕然而有些空洞，她怔怔的看著他攤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鮮血。

阻止？晚了。

純靈垂眸，眼中閃過無奈不忍，卻不見什麽悔意：“芙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芙菡抿抿嘴。“冰陌。”她輕聲叫道，向他身邊走去。

“別過去。”純靈拽住她。

芙菡猶豫一下，掙開她的手，走到冰陌身邊。

冰陌詫異的看她一眼，聲音沙啞：“你不怕我殺了你？”

芙菡沈靜了一會兒，搖搖頭：“你不會的。”

冰陌似乎有點驚訝，但還是笑了，笑容中有幾分看不清的東西：“是啊，我不會傷害你。我的目的，都達到了。”

“你什麽意思？”芙菡心裏莫名一凝。

“我不會背叛格斯卡，他的意思我一定照做，我會追隨他，哪怕，是地獄，”冰陌微微喘氣，唇邊卻掛著一抹不知是懷念還是傷感的微笑“可是，我也不想傷害你，畢竟，我的父親，也是人類。”

“所以，你故意在純靈面前攻擊我，就是想讓她殺了你？”芙菡的聲音微微顫抖，純靈也抿著嘴唇，眉腳微顫著，神色動容。

冰陌沒回答，只是笑著，閉上眼。芙菡垂下眼簾，壓住聲音中的哭腔：“冰陌，雖然你和格斯卡是一起的，但我不怪你。如今你的願望也完成了，郁軒，他也不在了……”

冰陌睜開眼，詫異的看她一眼，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誰告訴你……他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