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擡頭向那裏望去，朦朧間隱約有人影一閃。她趕忙擦幹眼睛，再看去時，空空的地面，哪有半點人影？一縷自嘲的笑爬上嘴角，夢，只是一場夢。

沈迷於夢中，是多麽美好；夢醒時分，現實，是多麽可怕。

她搖搖晃晃的走過去，一下攤在沙發上，緊緊閉上雙眼，但還是擋不住淚水，洶湧而出。

“你為何不見她？”清透的聲音，帶了一絲疑惑。

洛嘆了口氣，隨意倚在一邊，依舊平靜的淡黃，掩飾不住的淌出悲傷：“若她真以為是場夢，總會有振作起來的時候吧，她是個聰明的女孩。”

“感情讓人變傻。”那人毫不猶豫的回答，接著明顯一頓，聲音小了幾分“比如……郁軒。若他肯再等上三日，也許，會有奇跡。”

“他說過，他從不稀罕什麽奇跡，無論是何，還是腳踏實地的創造比較靠譜。”洛苦笑。

那人頓了頓，聲音軟下去：“不過我真沒想到，他竟會那樣做。”

“你可有辦法？”洛轉頭看向那人，淡黃的眼眸中，閃耀著希望。

“他法力盡失，魂魄已散，無法。”那人飛快的輕描淡寫。洛一下子洩了氣，雪白的發絲，飄蕩著，隱約的掩飾著他俊朗的輪廓，失去摯友卻無力回天的刺痛，彌漫在空氣中。那人似乎也覺得心頭被狠狠剜了一刀，腦海中激烈的鬥爭著，一會兒是洛，一會兒是郁軒，一會兒又是芙菡……那人咬唇猶豫了很久，才低聲道：“不過你應該知道，世間有種東西，叫‘等價交換’。”

芙菡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臉上的淚水也被擦得幹幹凈凈。她一下坐起來，腦中一陣混沌，剛才，她分明記得自己在沙發上睡著了，現在，怎麽……

楞了好久，芙菡嘴角爬上一抹輕笑，幾分苦澀，幾分希望。這屋子太臟，是該打掃打掃衛生了。無論是否是夢，這是他們曾經相處的地方，她不想它太臟。

分明只是離開幾日，家中到處就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漫起的灰塵，讓她打了好幾個噴嚏。

無意間翻開一個箱子，她一眼看到箱子裏躺著一瓶酒。似乎已經過了很久，酒身落了一層灰土。芙菡沈默的看了好久，心中漸漸揚起一股異樣的感情，本已麻木的心又隱隱作痛，她把酒拿了出來。

一杯又一杯，從未喝過酒的她，一口一口的喝著那瓶度數不低的酒水。頭開始隱隱的痛，眼前模糊的閃過他身影，幽藍的長發，玩世不恭的微笑……一幕幕的，像天際的虹，美麗，卻遙不可及。

手中的酒杯被人一把奪去。鮮少喝酒的洛，一口氣把那一杯酒水都吞了下去，不知是為那味道，還是為她，他皺了皺眉。

芙菡擡頭看向他，意識卻早已朦朧不清，她迷迷糊糊是眨眼，昔日清透的眼眸有些混沌。她想要說什麽，卻一下倒在桌子上。

洛深深嘆了口氣，把她抱起來，走向臥室。

眼前迷迷糊糊的一片，頭疼得像要炸裂開來。芙菡敲敲額頭，一手撐著床，搖搖晃晃的坐起來。一擡眼，就看到床前站著一個人，梔子般的白發，發梢的金色像跳躍的陽光，溫暖，熟悉。

酒一下子醒了，她大腦一時短路，嘴巴張得大大的，卻說不出一個字。

洛轉過身，看她醒了，淡黃的眼眸中光彩一閃，就被覆雜代替。他坐到她身邊，把一杯清茶塞到她手中，道：“芙菡，他拼盡一切，不是讓你這麽糟蹋自己的。”

“洛？”芙菡無視那杯茶，一把抓住他的手，緊緊地，似乎隨時會哭出來“洛，是你嗎？是你對不對？這，這是不是又是一場夢……”

“放心，這不是夢，我是洛，你看，你摸得到我啊。”像是證實什麽，洛把芙菡的手放到自己臉上，握緊她的手，像是想把自己的全部溫暖，都傳遞到她冰涼的指尖。

忽然註意到他剛才的話，芙菡感覺到什麽，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她顫抖著問：“郁軒，郁軒呢？”

洛一僵，臉色忽然蒼白了幾分。他避過芙菡的眼睛，猶豫一下才回答：“那個玉鐲，你不是看到了嗎？”

“什麽？”芙菡的手似乎一下子被抽幹了力氣“不對，他是不是不願見我？對啊，他說，他恨我……”

“芙菡，你冷靜些。”洛轉過頭，緊緊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氣，直視著她的眼睛“你聽我說，本來，這些話郁軒不讓我告訴你，但我覺得，這對你，對他，都不公平。”

“什麽？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芙菡也漸漸冷靜下來“郁軒是不是又在騙我，那些話，是不是都是假的？”

“他沒有說假話，他告訴你的，都是真的。”

胸口像被人狠狠的捶了一拳，呼吸似乎都被剝奪。芙菡怔怔的看著洛，片刻，瞳孔中的點點光芒全數熄滅，她轉過頭。

“但是，那個真相，他只說了一半。”

“他沒有騙你，他最初的目的的確是想通過夢境報覆你，就是因為你的前世。但計劃進行到一半，他後悔了。

“芙菡，是你，你的善良純潔改變了他，你讓他明白什麽叫‘前世已過，今世為新’，你讓他知道不能沈溺於過去之中，因為過去而否定現在，改變本應美好的未來。所以他悔了，他本想讓這場夢境結束，告訴你一切的真相，讓你去選擇，是否原諒他。

“但沒想到，出了意外，”洛嘆了口氣“格斯卡，他是被貶下界的神，當年郁軒無意得罪了他，他要報覆郁軒，也要毀了你，因為他知道，郁軒最愛的人，是你。

“格斯卡封印了夢境，那是用他全部力量乃至生命為賭註下的封印，郁軒和我束手無策。後來，被逼無奈的郁軒，自毀了自己所有的法力，讓夢境坍塌，破除封印，也能保你平安。

“他跟你說那樣的話，其實不過是想讓你恨他，忘了他，去開始嶄新的生活，”洛看著芙菡，眼中看不出是怎樣的情緒“所以，芙菡，不要怪他，更不要恨他。”

“為什麽……”芙菡呆呆的坐著，兩眼空洞無神，儲滿淚水“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又要自己去承擔一切……”

“你還不明白嗎？因為他愛你！”洛抓緊芙菡的雙臂，聲音不覺的大了起來“因為他愛你，所以寧肯你恨他，忘了他也不想你為他難過自責；因為他愛你，所以寧肯毀了自己也要保全你；因為他愛你，所以他拼死也要打破那個夢境，就是不想讓你在夢境中渡過一生，畢竟就算夢境再美好，也永遠不是真實，只有現實，才是你真正要面對，要挑戰的。”

夢境再美好，都是虛幻；現實再殘酷，也須面對。

芙菡楞住了，一言不發，眼中的淚水似乎隨時都回決堤。忽然，她握住洛的雙手，漆黑的雙瞳裏波光粼粼，卻是那麽酸楚：“洛，你有沒有辦法？你一定有辦法能救他！對不對？你告訴我啊什麽我都去做！求你了……”

洛一楞，眼底也蒙上一層水霧，他轉過頭，避開芙菡的眼神。良久，輕輕搖搖頭。

魂飛魄散，無法可解。

仿佛世界崩塌，芙菡一下子攤在沙發上。“啪！”一聲脆響，芙菡顫抖著手，一側的臉紅了起來。

洛一下子回過神，看到她微微一怔，隨即一把抓住她的手，吼道：“你這是幹什麽？”

“我是個廢物，”芙菡竟笑起來，長長的睫毛上閃著淚花“總是讓他付出，我卻什麽都做不了，我……”

“芙菡你冷靜些，”洛緊緊抓住芙菡的雙手，不讓她動彈“你看看你，這難道是郁軒想看到的嗎？他用生命給你換來一切，難道想看到你自暴自棄？芙菡，你要堅強起來，哪怕是為了他，你也要堅強，要開開心心的，活下去。”說著說著，洛心中也泛起一陣酸水，眼前不自覺的浮現出郁軒離開時嘴角寧靜的笑容。他勸著她，但似乎也在極力壓制著一絲哭腔。

芙菡咬著牙，點點頭。洛心裏一凝，不知不覺的把芙菡摟到懷裏：“想哭就哭出來吧。”芙菡點點頭，也顧不得什麽，靠在他懷裏，淚水決堤。

洛擔憂的看著眼前的女孩。不過幾天，她似乎就瘦了一圈。自從那天後，芙菡真的沒有再在他面前掉過一滴眼淚，可每日清晨，淚痕卻總是掛在那蒼白的臉上。再沒有什麽悲傷，似乎一切都已過去，似乎從沒有一個叫“郁軒”的人出現在她生命中。女孩只是默默地做著該做的一切，似乎一切都已回歸正軌。只是以前的笑容卻就此消逝，偶然一閃，也充滿苦澀。

“芙菡，”他忍不住叫出口“你要是難受就說出來，這樣會憋壞的。”

又是一個苦澀的微笑，芙菡答道：“沒有啊，那都是過去了，你不是說不能活在過去嗎？更何況……他也不想看到那樣的我。”

洛欲言又止，拳攥了幾次，最終卻都放開。

郁軒和他說過，若她實在忘不了她，就讓自己，抹去她的記憶。

可他，並不準備這麽做。

抹去記憶又如何？就算記憶盡失，也改不了他存在過的事實，也總會有感覺，還有痕跡猶存。

看著女孩日漸消瘦的身影，漸漸的，洛眼中的慣有溫柔中似乎多了一絲堅毅。似乎，也只能那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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