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感想走出衙門，心情無以名狀的覆雜。

在他一生經歷中，他最憎惡的人莫過於那一對夫婦，他曾想過讓他們受盡痛楚，嘗試他曾經受過的苦，以此贖還他們所欠下的罪孽。

然而，在這天當真來臨時，他卻忽然發現，他遠沒有他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心狠，做不到痛快地漠視，當一名合格的旁觀者。

“該醒了！這不是你的錯，是他們步步緊逼，自己犯下過錯，你又何必多想？”上前，執起元禹華的手，安撫道。

“我知道……”只是還有點低落罷了，只等時間來洗滌傷口。

不出一言，靜默地陪他走一段又一段的路程，等他想清楚，理明白，將今日之事當做經驗沈澱下來，作為人生的閱歷。

“我發現，我原來……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恨他們。若不是他們再次出現，我想，我這輩子不可能再見他們一面，也不會說什麽去報覆他們之類的。我承認，我想過的，想過用最痛苦，最惡毒的方法折磨他們！可是……他們終究是我的父母，是生我的人……雖然……不曾對我好過罷了……”忽然惆悵地開口道。

無聲地握緊元禹華的手。

這個人，遠比自己想象中，經歷之事要多很多。

“你說，他們為什麽就可以這麽狠心對我？我難道不是他們的親骨肉嗎？就如那男人所說的，虎度尚且不食子，他又是怎麽下得了手，看著我在冰冷的河水中，差點奄奄一息，還可以諂媚地討好他人！”

不解，迷茫，困惑。

“利欲熏心，自私地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擇手段而已。”

“不擇手段，確實！總說，做娘的，最是心軟，在我看來，狠心下來，連大丈夫都不敢直視。好說歹說，我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雖想著爭寵，卻還沒到真正不管不顧的地步，好歹也有一絲心軟，可是……”冷笑一聲。

當她親手將他推下河後，那絲心軟也就隨之消匿，因為他一天活著，就每時每刻都在控訴著她的罪行！

得到想要的，又能如何？不擇手段得來的，睡得可安枕？就不會有天忽然一夜醒來，發現自己罪孽深重嗎？

以為，重新又生一子，對他百般好，萬般愛，就可以贖清自己犯下的罪嗎？以為這樣就可以抵消前塵，粉飾太平嗎？

“我三歲識字，四歲能讀，五歲會寫，六歲學詩句，七歲吟詩作對，八歲出口成章，原以為我如此勤奮努力，使自己越變優秀，終有一天，他們會重視我，能夠對我好，就像普通人家一樣，不奢求太多，一點關心就夠了！可是……”

誰也無法預料到，正因為他這一身才華，近乎神童般的聰慧，終有天會給他帶來致命的危機。

沒人庇佑，鋒芒畢露，招人厭惡。

這個道理，總是等痛了，無法挽回了，才知道。

“我這輩子，最感激的人，就是淩姑姑，在我挨餓受寒，生病無人照理，啟蒙無人教導，是淩姑姑為我添衣加飯，徹夜不眠照顧，一字一句教我認讀寫。最艱難的歲月，所幸有她陪我度過！在我心裏，她才是我的娘親……”

能有今天，淩倩瑩的功勞不可磨滅；能活到現在，也與淩倩瑩有不可分割的關系。

不然，怕他現在是那湖底的一縷幽魂；病榻上的冤鬼。

“總說，好人有好報，卻發現好人總是被傷得傷痕累累後，才被天恩賜那麽一丁點補償……”

若不是因為這個道理，他的淩姑姑怎麽會被他人蒙騙，受了重傷，至今還留有餘傷？

不過，也幸好她遇到了燕大夫，這個同樣有過傷痕，卻依然願意不留餘力，拼盡所有的人。

停下腳步，望向女子。

說來恩賜，他一生中遇到最大的幸運，就是能夠救下女子，相認相知相伴相守。

雖然女子暫時沒能夠給他想要的，但……足夠了……

“我一生中，有三個貴人，一個是淩姑姑，一個是燕大夫，若不是有燕大夫，可能我早就熬不過了，最後一個就是你！”凝凝地望著女子道。

“苦盡甘來，先苦後甜，有因即有果。”

拉著女子，一起走過一段不知通向哪裏的道路。

“阿漓……你說過的，你……這一生會陪著我的……對嗎？”

“我從未失信過。”

“我想和你一起走到，我生命的盡頭，執子之手，不離不棄；我想和你看盡晨曦黎明，黃昏夕陽；我還想在我最後的一眼裏，看到的，就是你……可以嗎？”或許多愁善感，或許哀傷感染。

“如果，你是這樣想的話。”

“我是這樣想的。”

“如你所願。”

笑而不語，沈重的心情終於緩和了一點。

“對了，怎麽就看到你一個？淩姑姑他們呢？他們不是也跟著來了嗎？”收拾好心情，這才註意到從衙門出來，就只有女子，其他人也不知哪裏去了。

“他們去重新找個落腳的地方，你也知道，我們現在住的那裏，周圍都是衙役監視的，怪不自在。”

“我差點忘了……他們有說在哪裏找他們嗎？”

“說是在雙城鎮中，你曾最向往的一家酒樓，我們到那裏會面。”

曾最向往的酒樓？

思緒中忽然出現一家掛著五顏六色的琉璃燈籠的酒樓。

“八寶閣！”那是雙城鎮最大，修葺得最華貴美觀的酒樓，那時，他每次路過，總會覺得驚艷，想著之後也開一家如此精致的酒樓。

這個願望，他現在倒是實現了。

“八寶閣？傳聞琉璃燈為一寶，，茶為一寶，山珍海味有六寶，加為八寶，顧名為八寶閣？”

“這世間當真沒有你不會，不知道的！”

“只是偶然聽聞罷了！那，蕭澤，你可認識路？”

“當然！由在下來這位姑娘帶路，可好？”忽然拱手問道。

挑眉，故作小女子態，低眉笑道，“那就麻煩公子了！”

“為佳人效勞，實乃在下之榮幸！”

靜默半晌，都被對方的動作語氣逗笑了。

“我們這邊走！”良久才穩了穩氣息道。

他現在真的很感激上天，雖然曾經給他百般苦難，千般艱辛，卻終歸有所回報。

給了他敬愛的家人，良朋好友，現在還包括一個對他千般好，他所願意為之共度一生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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