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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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林木拉開帳篷,外面的風停了,粉末似得雪像沙堆一樣堆到了帳篷前幾乎要把他們給埋起來了。陽光很好,刺破湛藍的蒼穹,白雪被陽光照著看起來像是熠熠生輝的鉆石。紮巴爾汗說要趕著好天氣多走些路,催促著他們趕快整理上路。林木晃蕩了一下水壺,見沒有多少水幹脆就捧了一把雪來洗臉,洗完之後整個人都清醒了。

“把這個塗上。”林楚生從後面地給她一個小罐子。

“這是什麽?”林木打開後塗了一點在手上,奶香味很重,“你還帶護手霜?”

“臉上也要塗,不然風會吹傷皮膚。”林楚生把帳篷前的雪清理了一下,留出一條人走的路,他轉頭笑了,“這是這裏特產的護膚用的。”

“是什麽?聞著挺好,感覺像強生。”林木把臉給抹勻,她低頭細看罐子裏的東西,不是白色,發黃。

“酥油啊。”林楚生笑出了聲,“油光滿面的挺好看的。”

我去!林木咬牙,她猛地竄出去,趁著林楚生還未來得及反應將他壓進了雪裏。她抄起一把雪直接塞進林楚生衣領裏,還不夠,她幾乎是將林楚生埋進雪裏去了。紮巴爾汗站在一側大聲起哄,大笑著,用藏語高聲喊著。林楚生滿頭滿臉都是雪,他笑著用藏語回應。

“你們兩個說什麽呢?你要不說老娘現在就廢了你!”林木又抄起一把雪。

“我說。”林楚生舉起手,看著林木笑著道,“紮巴爾汗說你這樣的女人和草原上的馬一樣烈。”

“說我潑婦?”林木不滿。

“不是,是說得一個像雪山一樣的男人才能征服你。”

“什麽意思?”

“因為你爬不過去。”

林木頓時火起,揮起拳頭直往林楚生臉上砸,忽然情況突變,林楚生一下子翻起來抱著她就地一滾,他半跪在雪地上將藏刀抽出,雪白的刀刃反射著冰冷的光線。忽然破空一聲馬的嘶鳴,紮巴爾汗的頭馬的胸膛不知什麽時候被子彈射穿,馬群頓時慌亂起來,嘶鳴聲馬蹄聲不斷。帳篷裏的人全部都沖出來,全副武裝。

“你們惹上什麽人了?”林楚生問他身後的何軒,他看了一眼雪地上的彈孔,道,“這來頭可是不小,這種口徑的子彈沒點本錢人脈可是淘換不到的。”

“可不是惹上,我們都是正八兒經的生意人。”何軒持著□□密切註視著周圍,一笑道,“不過是來搶東西罷了。”

“是誰?”

“誰知道呢?”何軒瞇起眼睛,他忽然朝著上風口的一個制高點開槍。白色的雪被血染紅,猛地,四周的雪地裏跳出了幾個人,他們似乎早就確定目標了,手握著匕首飛快地朝著林楚生沖來。

林楚生飛快地出刀,與此同時他一把雪撒了出去,沖在最前面的人被雪遮了眼睛,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雪白的刀鋒就抹過了他的脖頸,飛出去的雪花霎時染上了紅色。一人繞到背後,勾住他的肩膀捏住關節就擰,林楚生回身便是一腳踢得十分迅猛,將那人踢倒在地。他左手勾住一人的脖頸,雙指夾出藏於袖中的小刀在喉管上一劃,緊接著出拳。沖在最前面的三人倒下,林楚生得了一會兒的空隙他一把將林木從雪地上拽起來,完全是拖著她在雪地上走。

林木始料未及會發生如此的變化,一時之間她還無法反應過來,忽然一聲槍響!

林楚生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右手的藏刀也差點脫手,子彈嵌進他的肩膀,鮮血的大量流失讓他聚不起力氣。他猛地轉頭看向槍聲來源,一個瘦高的男人手拿著槍在背陰的一角,他在笑,笑的讓人畏懼膽寒。

是的,就是他!男人雖然戴著防風鏡可林楚生還能認出來,長沙墓裏他見過這男人。

“喲謔,又見著你了。”男人笑著道。

林楚生沒去理會,他將那把匕首從背後塞進林木手裏,壓低了聲音道:“等會兒我讓你跑的時候,你就用全力爬上右前方的山坡,然後向西走五公裏下了雪線你就能看見人。這條路上你要穿過一個冰川,只有你一個,一定要小心腳下不要掉進冰縫裏。”

“你待會跟上來。”林木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她頓了會兒又道,“你小心些。”

“嗯?帶著女人來雪山?”男人的目光轉向了林木,上下打量著,“你說說她這小體格能經得起你折騰嗎?”

林木聽的心裏頭火大,可她忍了,她將全身的力氣都聚起來,這時候林楚生捏了一下她的手。林木頓時會意,她和林楚生同時竄了出去,林楚生急沖幾步而後猛地跳起揮刀砍向那個男人。

雪地松軟,林木什麽都不顧用盡所有的力氣跑上那個山坡可速度仍舊不快。山坡陡峭,林木借著慣性上去五六米之後就幾乎是寸步難行,她將手指扣在雪裏,用指甲扒著凍土,咬著牙艱難上行。在氧氣稀缺的高山上無論你做什麽耗費的力氣都比平原多上幾倍,林木幾乎是要把牙給咬碎了,喘的十分厲害,手指沒有知覺,可是她扒過的雪都是紅的,點點血跡看著觸目。林木沒有回頭去看,她集中所有註意在面前的陡坡,一米,兩米,她竭盡所能。

她幾乎是滾下山坡的,不顧頭臉,她沒什麽力氣了癱軟的像塊爛泥。氣息還不曾喘勻,林木又咬牙逼著自己站起來,向西跑。

冰川的景觀是雄奇瑰麗的,晶瑩剔透的冰雕在太陽光的折射下是極其漂亮,偶爾得見冰瀑布這樣的壯美景觀,就好像是天堂仙境。林木無暇去理會,她現在的處境是極其糟糕的。冰反射的陽光對她是極大的幹擾,讓她眼睛刺痛,冰川上的裂縫長達幾十米,極深。忽地林木眼前一片昏眩,腳下一滑,猛地摔倒,冰川上根本就沒有著力點,她連喊都沒來得及喊便滑下冰面。她用匕首死死卡著冰川,下墜的速度漸緩,最終停住。林木大腦空白恐慌萬分,心臟幾乎要停了,她現在整個人吊在冰川裂縫中,下面就是萬丈深淵。就算是林木心臟再怎麽強大她也經受不住了,此時此刻她感覺自己完全要瘋了,她要被嚇瘋了。腳下的深淵如同緊盯著你的惡魔,隨時大張著嘴,只等你松手的那刻,偏偏林木覺得自己堅持不住了,匕首要脫手了。林木的眼淚掉出來幾滴,最終被風吹得凍成了冰凝在眼角,差點把她的眼睛給粘上。

林木深吸幾口氣盡量將自己緊貼在冰川上,盡自己所能用體溫去化冰,她就好像壁虎一樣將自己粘在冰川上。

太冷了。貼著冰川,緊貼著雪山的心臟,林木的體溫迅速被寒冷奪去,她感覺到頭昏,這是體溫過低的警示。

林木的呼吸漸漸變緩,她面前的冰因為她的鼻息,表層的冰霜漸漸化開。冰層深處顯露出模糊的深色影子,很巨大,好像是沈眠於冰層深處的巨龍。她被凍得都有幻覺了這是。但林木很快就意識到,這不是幻覺,冰裏頭有東西!

林木哈了幾口氣,把冰又化開點,漸漸能看清楚輪廓,好像是什麽動物,距冰面的距離還是太遠,林木看不清。

林楚生,你真他娘的害人。掛在冰川上,冷風呼嘯,林木頭昏的越來越厲害,渾身肌肉都在顫抖,她幾乎處在崩潰的邊緣。

林楚生,你要是再不來,你就只能下輩子再見我了。

林楚生,我想活。

渾渾噩噩中,林木隱約感覺到有人在往上拽自己,她在往上走。可她睜不開眼睛,她真的累了,是那種身心俱疲的累。有人扒開她的嘴將什麽東西灌進來,滾燙,一下子就將她冰凍的五臟六腑給化開了,可她也嘗到濃濃的血腥味。林木從喉嚨裏發出幾聲抗議的悶哼,她爭動著想要起來,關節都好像被凍住了一樣僵硬萬分。

林木猛地被人抱起來,她被死死地箍在懷裏,她胸腔裏的一口氣一下子卡住了,抱的太緊這力道感覺是要把她勒死。

“林……林楚生……”林木嘗試著發聲,說出來的話也好像是被凍住了,一個字一個字的都連不成句,“放……放開。”

林楚生沒聽她的話,捧著她的臉,幾近顫抖著貼上她的唇,冰冷的,察覺不出一絲溫度。他吻過她的唇,她的眼睛,她的額頭,好像是要確定她的存在一般,小心翼翼幾近虔誠的吻著。

他的心仿佛剛從涼水裏撈出來,一遍又一遍,他計算著林木的速度她不可能穿過冰川,可他走過去了仍不見她的影子。那時候林楚生形容不出心裏的滋味,只感覺從裏到外都涼透了,有冰錐子從裏面穿了出來,只將他的心紮的鮮血淋漓。

林木本想掙脫,可她感覺得到林楚生吻上來時的小心翼翼,怕她化了似的,又好像不確定她的存在。這個吻牽引著他的靈魂與她相見,沒有一絲□□,諾大的天地,單單只有他與她。

“林木,我算是怕了你了。”林楚生扣著她的後頸,兩人額頭相貼,他道,“我栽在你手上了,這輩子都完了。”

林木不作聲,她記起以前她對林楚生撂下了句狠話,林楚生你別栽在我手上。

她沒想到他栽地這麽徹底,飛蛾撲火一樣,輸的一塌糊塗。

“我沒死。”她最後道,“你別怕。”

林楚生最後緊緊抱了她一下而後便拉著她站起來。“走,得快點,天黑之後穿過冰川就相當危險了。”林楚生望了眼天,還有兩個小時時間。他轉身看著林木問:“還行嗎?我背你?”

林木搖了搖頭,林楚生比她只差不強,沖鋒衣被割出道道口子,血浸出來衣服被凍得像是鋼板。“我還好。”林木拒絕,她嘗試著拉伸關節,萬幸,只是手指腳趾動不了,其餘關節還能動。

“我走的方向對嗎?”她問林楚生,“我憑感覺走的,其實我不分南北。”

“不對。”林楚生拉住林木的手,“不過跟著我走就對了。”

林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邁出的步子相當機械,走過冰川之後她整個人倒在雪地上,精神高度緊繃的那麽長時間讓她著實吃不消。

“我背你。”林楚生說著就要把林木架起來,他的右肩膀不能使力,單憑一只手還是十分吃力的。

林木看他的右胳膊耷拉著,不想他背,只拽著他的手要站起來。兩個人都已是強弩之末,拉沒拉起來,站也沒站起來,反倒是摔作一團,在雪裏打了幾個滾。

林木仰面倒在雪地上,太陽落山,西方天邊仍留火紅的顏色,火熱燦爛,鑲嵌著石榴紅,燦金的邊。絳紫,深海一般的青藍刷過大片的天空,銀河橫空,星鬥滿天,星光和雪景癡纏交融。

林木用手框定了天空的一角,她笑了,“星星真美,像海一樣。”

“你好像很喜歡星星。”林楚生躺在雪地上望著星空。

“我不喜歡,是他喜歡。”林木望著遠方,眼裏似藏著星光,眼神蒼涼,“三年前他去喜馬拉雅考察,過兩天就是我生日,我不讓。我們兩個第一次吵架,吵得特別厲害,他摔門走了,走了之後我就再沒見到過他。”她捂住臉,苦笑,“雪崩了,他們隊裏沒有一個人活著,屍骨也找不到。”

“就是我知道他死了的當天,從西藏寄來一份包裹,裏面是一張夜景照,納木錯,喜馬拉雅,夜空,一水的藍,藍的幹凈無瑕。最後我整理他的遺物的時候,發現了一套星空照,三百二十五張,他去過許多地方,每一個地方的夜空他都留下來了,每一張背面都寫了幾句情詩。”林木用胳膊擋住臉,在夜色中無聲哽咽,“我當時太混蛋,任性的過分,總覺得他那麽喜歡我肯定會忍我,容我,讓我,把一切都當成是理所當然,完全沒有想過我們兩個會分開。”

“結果老天懲罰我來了,我們既生離又死別。”

“我媽一直不知道我和白易的事,她不讓我和那樣的人談戀愛,我一直都沒有告訴她,以前是不敢,如今是不能。她希望我找一個有穩定工作的男人,最好在她跟前,這樣她就能一直照顧我。這幾年她沒少忙活著給我相親,各種各樣的男人,年少有為的不少,成熟穩重的也不少,有喜歡我的,可是我沒心力,真的愛上白易用去了我半輩子的福分,花了我所有的心力。我累了,真的。”

林楚生默默地聽著,他什麽都沒說,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像是給她安慰一樣。

“林楚生。”她輕聲道,“你別對我好,我還不起。”

“不用你還。”林楚生聲音很輕,他握緊了她的手,“我說了我這輩子都栽在你手上,我認栽,所以不用你還。”

林木沒話說了,她沈默了,雪山上的風在呼嘯但在此刻卻也安靜了。

世界寂靜,春暖花開。

林木無端的流下眼淚,雪落無聲,可她的眼淚越流越多,被寒風吹成冰,她三年來第一次隨心所欲的放聲大哭,哭聲說不上是撕心裂肺,但足夠刻骨銘心。

林楚生,我到底該拿什麽來還你這份溫柔?

山崗那邊忽然出現一條長長的火龍,林楚生一下子站起來,瞇起眼睛細看,看見了許多人手拿著火把上山,紮巴爾汗看見了他們在大聲的呼喊朝他們揮手。

林木也看見了遠處的人,哭聲消失,她也站了起來。

“紮巴爾汗沒死?”

林楚生道:“他是走馬幫的,還拿過庫拜,很厲害。我和他一起走過冰川,但我沒見到你所以回來找。”

“萬一我死了或是你沒發現我呢?”林木看著他。

林楚生沒有答,他只是輕笑一下,隨後便沖下去用藏語朝著人大喊。

林木獨自立在雪坡上,風迎面吹來,林楚生的背影越來越小。林楚生雖然沒有說,可林木知道了答案。

當然是一直找,活見人,死見屍。他笑著的時候,似是在這樣說。

林木把漫上眼眶的眼淚給忍下去,何其幸運,有人用生命在愛她。

何其不幸,兩人異道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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