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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天竺獻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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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支舞蹈來自敦煌,是近年來在長安流行的胡旋舞。這種舞蹈從康國傳入,舞伶雙袖高舉,隨音樂快速旋轉,像篷草般迎風轉舞,似乎永不疲倦。旋轉速度過快,以至於無法分辨出舞者的臉面和身體。

看臺上不時有人小聲哄笑道:“再快些,再快些。”隨著這些聲音,高臺上樂聲更加緊湊,舞者也轉的越來越快。以至於最後停下來的時候,臉上的妝飾都飛落下去。

太後溫和地跟身旁的靖昌公主打趣道:“轉得哀家眼都花了。”

靖昌公主三十左右,嫁了科舉入仕的狀元郎,如今已育有兩子。她性子柔和,聽到母親這麽說,不禁笑道:“原本這舞就是快的,如今知道太後殿下在這裏,更是提了十二分的勁,怎能不轉得快些。沒想竟把母親的眼轉花了。”

太後瞪了她一眼道:“如今你是越發沒了規矩,看夫家把你慣的。”旋即又一笑道:“也罷,咱們嘗嘗這裏的點心,哀家特意命禮部去東市買的。咱們既然與民同樂,就嘗嘗民之所好。”

內侍忙把一枚凍果子夾到太後眼前的碟子裏。

太後又請坐在下方首位的大食國使節以及天竺國使節宴飲為樂。

跪坐在下面的禮部官員及王公貴族家眷陪客,也跟著動了幾下筷子。眾人又相讓夷人使節,一時間其樂融融。

再去看時,已舞到第六場,是一支踏謠娘。這是歌舞戲,男性舞者穿著女子的衣衫,徐步入場行歌。以偽做妻子模樣,又做毆鬥之狀,使人笑樂。該舞蹈來自民間街頭小戲,這些年傳入貴人居所。一時間雅俗同賞,高臺之上傳出太後的笑聲。

“這樣的也準入了。”太後邊笑邊嘆道。

一旁的禮部官員叩首答:“是陛下特意恩準的,陛下說,太後殿下中秋聽戲的時候,提過一次北齊小調。陛下便令我等尋了這個來供太後一娛。”

太後聽了心生歡喜,嘴上仍斥道:“每日裏國事繁多,花心思記這些小事做什麽。”

座下的公卿侯爵家眷忙一疊聲讚賞皇帝陛下孝順,惹得太後更是歡喜。

大食使節是個身穿深藍條紋長袍的大胡子男子,此時也興趣盎然看向臺下。由於他已在長安逗留一段時日,也參加過好幾次宴飲,聽得懂漢話,故而能聽明白一二。

天竺使節也正探頭看向舞臺。大弘跟天竺風俗人文諸多不同,他又不懂漢話,自然看不明白這歌舞戲,不停嘟嘟囔囔令譯者解說。

不多時,臉上竟浮現些不屑的神情來。

這神情正好被正沈浸在喜悅中的太後捕捉到,一時間面露疑惑,跟內侍低語了一句。

內侍忙大聲道:“天竺使節似乎對我大弘的歌舞,有不同的見解。”

天竺使節擡頭看了一眼那內侍,又低頭跟譯者耳語幾句,譯者頓時變了臉色,垂頭不敢翻譯。

太後神情溫和道:“譯者只司傳達之責,使節也可直抒胸臆,你盡管道來便是。”

譯者跪坐在使節旁邊,神情忐忑道:“使節言講,‘像這般歌舞戲,天竺那邊,不需要行歌唱和。只是靠舞者的手勢、眼睛、面部表情、肢體語言和音樂節拍的快慢,便可講述一個完整的故事。這舞乃印度尊神所創,是為婆羅多舞。”

“哦,”太後頷首道,“那就請諸位靜待天竺使團的歌舞吧。”

室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冰冷。公卿貴族們皆停著安坐,似乎真是在等待天竺之舞了。

禮部官員小心背過身去,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

又幾場舞過,天竺使節忽的不顧禮節,興高采烈站了起來。原來帷幕撤下,是異域的舞者上場了。

這便是天竺舞者了吧。

太後微微一笑,抿了口茶,擡眼看去。

只見六位舞者身穿彩衣,身佩金銀珍珠飾品,單腳站立雙手合十,擺出了個六芒星的起勢。琴聲一響,演員並攏雙腳,兩手向頭上方伸去。舞者的手臂光光的,圓形的金手鐲串了十幾條。胸前更有銀鈴掛飾,足踝上亦纏繞金環銀鈴。隨著舞者身姿擺動,衣服飾品發出好聽的叮咚聲,跟琴聲相和。

舞者身姿迷人,表情更生動活潑。起先是幾個少女似乎在嬉鬧玩耍,隨後少年郎闖入,於少女眉目傳情。後來卻又有奸人棒打鴛鴦,於是舞臺上一陣忙亂。接著樂音一轉,少年郎跋涉千山萬水,智鬥惡魔,救出少女。

這是一出情愛舞戲啊。

舞到最後,眾人喜樂之間在臺上飛速旋轉,看那速度和繽紛色彩,果然抵得過之前的胡旋舞。而論舞戲的跌宕起伏、人物的情感渲染,又超越之前的踏謠娘。

太後頷首稱讚,臉上卻有幾分不好。

忽而琴聲立止,臺下的舞者變戲法似的扯出一匹紅色布帛來,繼而手舉布帛跪地高呼千歲。

天竺使節也已經跪了下來,嘟嘟囔囔說了什麽。

太後神色稍緩,聽譯者翻譯道:“使節進獻天竺絲綢一匹。”

太後身旁的靖昌公主略微驚訝道:“原來天竺竟然也能做絲綢嗎?”

說話間,已經有內侍取過舞者手中的綢緞,送進了太後安坐的這一處樓臺。大食國使節此次來到中土,就是為了懇求朝廷再通西路,售賣絲綢。此時見天竺侍者拿來絲綢,也忍不住上前觀看。

禮部官員略端詳那絲綢一刻,轉遞給一旁司工局的官員。那官員神情一楞間,忍不住道:“竟然是新工藝了。”

“怎麽?”太後在高處問詢道:“我看這色彩不錯,紅得大氣。”

內侍忙取過那綢緞,送往太後手中。只見紅色的絲綢經緯分明,潤滑柔美。綢緞的邊緣處,竟用暗紅色織出了雲彩狀紋路來。

“這是新工藝了。”太後點頭道。語氣裏波瀾不驚。

那天竺的使節嘟嘟囔囔臉上神采飛揚,譯者忍不住回了他一句什麽。

“他說了什麽?”太後斂容道。

譯者原本便是跪坐著的,此時忙叩首在地,卻是不敢翻譯的樣子。

鴻臚寺官員忍不住斥責道:“大膽,你想抗旨嗎?”

那譯者猶自含著怒氣,回答道:“天竺使節說,‘我大弘織錦技藝,數十年來沒有長進,早該把西行商路讓給天竺去做。”

室內一片冷肅的凝滯。除了蠻夷使節,人人均怒容滿面。

一片寧靜中,突然聽得桌椅轉動之聲。

“呵呵。”是太後走下臺來,原本慈眉善目的臉上微微抿著薄薄的嘴唇,冷笑道:“好大的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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