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的天空上方飄進來兩片梧桐樹的枯葉，靜靜地落在了桌上。冷嗖嗖的寒風從窗外撲面而來，林立春禁不住抖了一下，肌肉痙攣的聲響從韌帶處傳了出來。望著手邊的枯葉，她小心翼翼地將兩片拾起，凝視片刻後便伸出窗外，等風拂過，它們好似重獲新生一般，在空中自由地翺翔。

今天正值除夕，老林家忙活著裏裏外外的大掃除。林立春打掃完自己的房間後，徑直走向了林福來的屋子。平時她都是在學校住著，偶爾也是趁周末的時候，回來拿幾件換洗衣服。在家的時間屈指可數，所以林立春對自己房間已是很熟悉，唯獨父親的寢居極少進去過。

或許是心裏在作祟，好奇心總是勝過理性。她踱步過來駐足了半會兒，房門半掩著一條縫，從裏面微微透出一束光來。林立春輕輕叩了三下門，並無人回應，父親儼然出去了。

慢慢推開來後，林立春端著半盆水走了進去。一股濃重的香煙味兒隨著進來的涼風四散而去。環顧四周後她索性將盆子放到了地上，擰了塊兒半濕不幹的抹布後，利利索索地擦了起來。

不足三十平的房間內，簡單地擱置著幾樣家具：床、衣櫃、書架、書桌和椅子。最吸引眼球的就是那書架上滿滿排列著的書了。林立春隨手拿起了一本《紅樓夢》，饒有興趣地翻了起來。看了兩三頁後，不知何時從裏面飄出來一張照片，很快掉在了地上。

林立春俯身撿了起來，端詳了半天。這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可想年代已經久了。照片上的女人對於她而言顯得很陌生，是那麽不熟悉。背面依稀可見一行字跡：張小梅贈予林福來。

“張小梅是誰啊？”林立春喃喃自語著。

懷著忐忑的心情，她小心翼翼地將照片塞回了書裏，又把書放回到架子上。歸置好一切後又胡亂地擦了擦，端著盆子走了出來，順手帶上了門。

林東在家一向是不做家務的，但看見立春打掃，他也有模有樣地拖起地來。假模假勢雖然有點做作，但為了迎合除夕的氣氛，他也毫不在乎。

林立春換了盆凈水端著走到了哥哥的屋子。

“哥，你忙完了嗎？”她一邊擦著玻璃，一邊問著。

“馬上完了，立春你現在越來越勤快了啊！”

“我從來都沒偷懶過好不好！哎，哥哥！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張小梅的人啊？”

林東被她這麽一問，倒是楞住了。

“當然認識啊！她是我們的媽媽呀！”

“媽媽？為什麽我沒有一點印象呢！”立春想了想又接著說道。

“我剛才去爸的房間打掃衛生，無意間從一本書裏發現了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叫張小梅。”

林東放下手裏的拖把，走到桌子邊拉開了抽屜，從裏面掏出來一本小小的相簿。

望著林東手中的相簿，林立春萌生起了想看的念頭，記得以前確實拍過很多照片，但是相冊一直都在父親那裏，眼前的這本好像與眾不同。

“哥，你這本是從哪來的？我們照的那些不都被爸收起來了嗎？”立春丟下了抹布，朝林東的位置走了過來。

“你說的人是不是她？”林東指了指一張黑白照片。

“對，就是她！她還抱著你呢！哥，你小時候好可愛啊！哈哈！誒，這還有張全家福，不過沒有我！那如果是媽媽，我應該有印象啊！為什麽我感覺我從來沒見過她呢？”

“媽媽在我三歲的時候出車禍去世了！”林東說到這，眼眶裏註滿了沈甸甸的淚水。

林立春被林東的潸然淚下給驚到了，他所有的難受，自己卻沒有，甚至連失去親人傷心的痛都未曾體會到。她下意識地掐了下自己的胳膊，是疼的，這種疼痛她深深地感受到，但是失去母親這種痛，她卻絲毫沒有。

林東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流下來，轉過身又平靜了許多。這是第一次林立春看見林東如此傷感，而這種傷感似乎又跟自己沒有半點兒關系。

“吃飯了東兒、立春！奶奶做好了！”廚房裏傳來林母吆喝的聲音。

“哥，別難受了！出去吃飯吧！我都勞動半天，肚子早都餓了！”

“嗯，知道了！你先去，我馬上來。”

飯菜上桌，一切就緒。林福來不知何時從外面回來，坐到了桌邊。

林立春聞著香味兒湊到了飯桌上。

“奶奶，你做的菜可真香啊！改天我一定向你請教請教啊！”她說著就順手捏起了一條炸魚塞進了嘴裏吃了起來。

“立春，吃飯要有女孩子的樣兒，你看你跟個男生一樣！呵呵！”林母殷切的關心讓立春心裏很是滿足。

“今天是除夕，是個辭舊迎新的日子，我們一起舉杯，祝我們全家平安幸福！也祝我越來越漂亮！哈哈！”

老林家沸騰起一片歡聲笑語。

茶餘飯後，立春幫著林母收拾著碗筷。

“奶奶，你說我是從哪來的呢？”

林母起初先是一楞，後又笑了笑。

“當然是你媽生的你啊！傻孩子！”

“那我怎麽都沒見過我媽媽？哥哥一說起媽媽心裏就很難受。可是我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奶奶，我是不是別人送的呀？”

林母洗著洗著一下子楞了神，手裏的盤子不經意間滑落下來，摔到了地上，碎片散落一地。

“沒事吧奶奶！”

“沒事，沒事，就是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林母驚慌失措的表情讓立春感到很意外。她忙蹲下拾起那些碎片，扔到了垃圾桶。

“你出去吧，剩下的幾個碗奶奶洗就好了！”

“奶奶還是我來吧！萬一您又刮破手怎麽辦？”

“沒事的，你出去看電視吧！”

林立春並沒有幫上忙，只好乖乖地走出廚房。

這時林東和父親面對面坐在沙發上看著無聊的綜藝節目，兩人眼神始終如一，並沒有任何交流。這種尷尬的氣氛林立春自然不會介入，況且電視裏那些老套的喜劇橋段，周而覆始地循環，喜歡看的人津津樂道，時不時還互相點評一下。

林立春對於這樣的場面真是厭惡至極，索性就回了房間。

無聊的時候她總是會聽歌，打開播放器後，默認歌曲就只有一首《獻給我逝去的曾經》。立春張開雙臂，順勢倒下，躺在了松軟的棉被上，閉上了眼睛。悠揚的旋律穿過耳朵，又傳送到大腦，她微微睜開了雙眸。對許志博的深深思念，跳出了整個慵懶的畫面。興奮不已的大腦按耐不住滿心的激動，於是她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牢記於心的來電鈴音讓許志博從床上彈了起來。

“餵，你幹嘛呢？”

兩人幾乎同時寒暄著對方，一樣的頻率，一樣的腔調。

“許志博，我想你了！”

“我知道啊！剛才我就預感到你會打電話給我，果然我的預言應驗了。”

“你沒有陪你父母一起看電視啊？”

“我最煩的就是看春晚，每個臺都一樣。現在自己房間呢！”

“哦，我也是！不知道幹嘛，就聽聽音樂順便打個電話給你！”

“順便？那這麽說你很不情願是嗎？那我掛了啊！”

小心眼明明在作怪，女生就喜歡心口不一，然而這種方式總會對男人胃口，屢試不爽。

“哎，別掛啊！我承認我很想你好了吧！真是討厭！”

“哈哈，以後還是做個誠實的人，不然你的鼻子會跟匹諾曹一樣哦！”

“許志博，我想問你個問題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別說一個問題就是一百個問題都可以啊！”

“我現在有點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我媽親生的？”

“這是什麽意思啊？你懷疑自己不是你父母親生的？你等一下立春，我掛斷給你打過去！”

電話接通後兩人又開始了匪夷所思的話題。

“你剛才為什麽問這樣的問題啊？你不是你媽生的難不成你是充話費送的？哈哈！”

“我在我爸的房間裏發現了一張照片，我哥說那是我媽媽，因為她很多年前去世了，所以家人就一直沒有提起過她。”

“哦，這樣啊！那你不要難過啊！”

“我確實不難過，因為我對她一點兒印象都沒有。最主要的是為什麽全家福裏面除了我，其他人都有！”

“這很簡單啊！也許當時你在你媽媽肚子裏呢！呵呵！”

“你能別笑嗎？人家都快煩死了，你倒好拿我取樂。”

“沒有，我真的沒有。只不過你問的問題我覺得很怪！”

“我哥都有小時候出生的照片，為什麽沒我的呢！”

許志博在電話的那端聽到了一陣嗚咽的抽泣聲。

“立春，你怎麽了？你別哭啊！是不是我說錯話了？你這樣我很擔心啊！別哭了啊！”

立春漸漸平息了心中的酸楚，恢覆到以往的狀態。

“我沒事兒了！只不過剛才忍不住想哭！嚇到你了吧！”

“真是嚇我一跳，下次別這樣了！”

“再過幾天就是二月四號了，那天是我的生日！”

“真的嗎？那我一定要陪你一起過！”

“嗯！我現在有點累了，想睡覺了，改天我們見面吧！”

“既然累了，那就早點休息吧！晚安了立春。”

電話這頭的許志博手舞足蹈，不知道如何發洩內心的激動。

電話那頭的林立春蒙著被子大哭了起來，內心的委屈也許只有在沒人的情況下才敢宣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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