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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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埋在臂彎裏,他像是想起來什麽,輕微地擡起一雙空洞的眸子,望著門外,像是在看另一個虛無的世界。

嘉禾爸擡起腳,步履沈重而又緩慢,心中更是五味陳雜。程簡才多大?不過一個孩童而已,卻要經歷如此慘痛,而這遠比其他同齡孩童的時光來說,無疑是一道痛徹心扉的雷擊,更是心上一道沈重的陰影,也說不定好好的一個孩子就這樣永遠的生活在沒有光芒的世界之中。

嘉禾爸再次輕聲輕語地道:“程簡,快到伯伯這裏來,伯伯帶你去找嘉禾,嘉禾還等著你教她作業呢。”

瞳孔中有一簇微光亮起,他臉上的表情開始有些裂縫,臉部的肌肉像是在被人用力的撕扯,他不住地搖晃著腦袋,似乎是在與大腦中的某些東西在做強烈的掙紮。他的嘴中一張一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嘉禾爸仔細聽了才聽明白,程簡一直在重覆著嘉禾、媽媽、嘉禾、媽媽。

倏地,他擡起眸,噙著淚水,一雙布滿血絲的雙眼就直勾勾地盯著他,仿佛像是在抓著最後一根稻草。

稚嫩的聲音,帶著無比的悲涼,他說:“我媽死了,是不是。”

嘉禾爸下意識地就反駁,“沒有,她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程簡回:“騙子,這世界上沒有什麽天堂,那都是騙子安慰別人常用的把戲。我媽就是死了,沒了。”

一束陽光終於找到窗簾的縫隙,悄無聲息地照射進房間,給房間裏帶來少許亮光。那一束陽光正好打在他的臉上,使原本幽黑深邃的眼珠淡化成淺淺的褐色,而臉上蒼白的皮膚因著光照幾近透明,就連隱匿在皮膚下的毛細血管都能一清二楚。這樣的程簡,讓嘉禾爸覺得,程簡在下一秒就會同著光芒中的塵埃,在光滅後就會隱藏起來,消失不見。

他楞住,不知要如何去解釋,去編造一個完美無缺的謊言。即使編出來了,程簡會相信嗎?不會,這孩子太聰明,令人細思極恐的聰明。

眼前的事物陡然一閃,緊接著是房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震天動地地響,就連墻上的白灰都被抖落。

嘉禾爸呆住,轉身去看那一扇被關上的房門,程簡這孩子的速度太快,令人咋舌,在他沒反應過來就跑了。他跟著跑出去,然對面的房門早已緊鎖。他使勁兒拍打敲,程簡就是不開門。到最後他不得不上最直接的辦法,管它三七二十一,一腳將門踹爛了,拽出程簡就往自家屋裏帶。

外面的雨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天邊一道閃電霹靂而下,照亮整個夜空,而後轟隆隆的巨響震徹整個上空。遠處有房屋的燈光傾瀉而出,在微弱地閃爍,明明滅滅。

嘉禾雙手捂著臉,聲音裏帶著濃重的哭腔,無法抵擋的悲傷穿膛而過。她在他最需陪伴的時候缺席他的世界,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在沈淵之中。

“不想聽了。”

嘉禾爸的臉在黑夜之中半隱半現,他低聲說著:“行,那我也就不說了。都這麽大年紀了說起這些事情來啊,老爹我心裏還是難受得慌。”

擡起步,真要走了。嘉禾又憋著嗓子,哭:“還沒說完呢,不準走。”

“不是說不想聽了嗎。”

“我沒說,聽錯了。我就是難受,真的難受,難受得要死掉。”

嘉禾爸轉身,走去嘉禾身邊,挨著她坐著,將她的腦袋撥過來放在自己肩上,摸著她細軟的頭發,“乖女兒,爸爸是想著晚些告訴你的,或許讓程簡親口告訴你。可是天意弄人,我還想著這孩子已經完完全全的康覆了,沒想到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

嘉禾只是問:“後來呢?”

是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追問著後來呢、後來怎麽樣,期待著要上一個美好的結局。

幾個小時內,等程雲清接到通知回到家裏,二話不說立馬讓人來讓人來將那死去的女人的屍體拉往火葬場,燒了。行動之迅速,讓人瞠目結舌。以至於當年沒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只是聽說程家的女人生病死在了家裏,相當可惜。

程雲清辦完這件事情後,接下來著手的事情便是將屋子拆了,重新翻新了一次,大改從前的模樣。似乎是想要將那女人曾經存留過的氣息徹底地埋藏在地底下,讓她在地底下好好呆著就夠了。

至於程簡,他接回家後,不聞不問,像是沒事人一樣,就那樣講孩子置在屋子裏,自己則繼續照樣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白天一早出去,晚上很晚才回來。

嘉禾爸記得自己曾經勸說過程雲清,要求給孩子多些關註,程簡現在的心理上已經出現問題了,如果不想辦法治療,情況只能繼續惡化下去,到時候神也無力回天了。

程雲清只是輕輕松松地擺手,說:“隨他去,我現在忙著呢,生意上的事情太多了,沒空出來管程簡。再說那孩子也用不著我擔心,會好的。”

好的是表面上的傷疤,心口的創傷有多難治好?或許永遠都不會好。

嘉禾爸憤怒,罵:“你他麽是鉆到錢眼裏去了,一個好好的完整的家比你賺來的那點兒有用多了,那還是個孩子,你作為父親,你他媽對孩子的責任義務呢。”

程雲清只是輕瞥了他一眼,簡簡單單的幾個字讓嘉禾爸無言:“我,從來沒有把那當做是家。”

一個拳頭就招呼上去,嘉禾爸氣得手腳發顫,接著上去就是一頓打。程雲清也不甘示弱,兩個人就在家門口扭作一團,不分力氣,一個勁兒地對打。直到有路過的人看見這情況,急忙過來拉扯,才勉強將兩人分開。

嘉禾爸眼睛腫得老高,恨恨地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人渣。”

程雲清同樣是看著他,擡高了鼻孔對著他,“嘉桓遠,我是人渣那你又是什麽,呵,自己做了什麽事自己心裏清楚,說不定你老婆明天就跑了。”

嘉禾爸氣得一腳就朝他的肚子上踹過去,兩人使勁兒掙脫被鉗制住的身體,又扭打在一起。

到最後,兩人都被送進了醫院。

嘉禾喃喃:“難怪你那時候臉上掛著彩,我問你你不肯說,直接把我打發走了。”

嘉禾爸嗯的一聲,“那時候怒著呢,誰也不想理,想再打一架。”

不過終究沒能成,他心裏惦記著程簡,尋思著想將那孩子開導開導。可是和程雲清這麽一鬧,程雲清哪裏還能給他好臉色看,二話不說就將他轟了出去。

嘉禾爸沒法兒,只好趁著晚上大家都入睡了,拿來梯子悄悄地爬進程簡的房間。

眼前的景象比上次看見的過猶不及,屋裏充斥著的都是酸臭,程簡坐在書桌前,臺燈將他臉映照得溫和寧靜,讓嘉禾爸錯以為那一瞬間是看見了簡欣。他的眼眸低垂,手裏輕輕撫摸著一張照片,動作溫柔憐惜,可是在下一秒他卻毫不留情地撕碎。

程簡起身,去書櫃那裏踮著腳想拿出上面的書本,卻因身高不夠,伸出去半天的手只堪堪摸到書的一角。顫顫巍巍,他晃來晃去,終於拿到自己想要的。卻沒想到手肘碰到其他的書籍。

轟隆一下,許多本書籍撲面而來,將夾雜在書中的照片洋洋灑灑地抖落。

嘉禾爸失神,那些照片,絕多數都是簡欣的,像是一個魔咒,將程簡捆在其中。

程簡蹲下來,動作不疾不徐地撿起地上的照片,而後動作微微停頓,他拿起一張照片,放在面前,對著喊:“嘉禾,我是程簡,我覺得我現在病了,所以會在家裏休息很長時間,別擔心,我會盡量讓自己好起來的。你一定要等著我回來。”

小心翼翼地,他將嘉禾的照片放進自己的懷裏,臉上的表情難得地松動。隨後他站起身走到窗戶旁邊,像是沒有看見嘉禾爸一般,將窗門鎖緊,拉好窗簾,熄燈。

黑色侵襲進來,伸手不見五指,房間寂靜地像是沒有人存在,但空氣裏無端的壓抑和沈重讓嘉禾爸喘不過氣。

程簡是真的病了。

借著手機的亮光,他輕手輕腳地去看程簡,他側臥著躺在雙上,懷裏緊抱著嘉禾的照片,仿佛像是在抱著唯一的溫暖。周身堆積著的是各種書籍,還有被丟棄在一旁發臭的食物,衣服、襪子、內褲。

程簡那孩子身上真的不見得多幹凈,可是在一堆狼藉中,就是突兀顯眼,一點兒也不臟。

“爸,那是多久後。”嘉禾咬著唇,連咬破了都不自知。

“一個月。”

清晰地記得,那是嘉禾爸在一個月後看到的程簡,這樣的程簡他無無論如何都從腦抹不掉。

嘉禾爸:“後來是一年。”他看見程簡從屋子裏走出來,神情清冷淡漠,背著書包去上學報道。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滴滴答答地落下,想將這一生的眼淚流光,可是一生太漫長,她再也不想掉眼淚了。她要和程簡好好的,看著他柔和地笑著,摸著她頭,用著最好聽的嗓音,哄她鬧她,讓她羞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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