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辭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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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努力伸長手去撫平翹起一角的對聯,已經是年二十九的了,家家戶戶都開始在貼對聯掛紅燈籠。

易夢在下面幫著她扶著梯子,嘴裏也不閑著:“嘉禾,你昨天出去見宋小朗都不知會我一聲。”

終於把邊角貼好,她象征性地拍拍手,去去手上占有的灰塵,“五、六點叫醒你,你肯定不樂意,還不如讓你睡懶覺。”

易夢自知理虧,也就沒有再爭辯什麽,扶著梯子的手緊了緊,她註視著嘉禾,故作歡顏,“嘉禾,我想和你說點兒事。”

事情都有量變到質變的過程,一如紮在易夢心底的那無形的針尖如今已悄然成長,成為一顆拔不掉取不出來的刺。

易夢和嘉禾高中時期分在不同的班級,但是兩人打初中起就是形影不離的朋友,高中分班的時候雖說沒能在一個班級,但總歸是在一個學校的,平時也能見著面,兩人來往平常。可是對於女生之間來說,嫉妒似乎是永恒的話題。不知從什麽是時候起,她總能聽見教室裏談論著“嘉禾”二字的聲音,嘉禾的優秀、嘉禾的溫柔以及良好的家境。以至後來嘉禾和宋小朗在一起都一度成為一段人間佳話。

晚上九點下晚自習,易夢知道嘉禾一般是和程簡一道回家,所以她在等下課鈴聲響了後,慢吞吞收拾書包準備回家。只是剛走到教室門口,一道修長的身影就嵌入她的眼眸,他倚靠在門欄上,手裏拿著一支筆在不停地轉,全然沒了平時的傳言中的溫柔的模樣,反而多了一股地痞的味道。

他玩味地看著她,眼眸裏卻盡是沈思。

易夢收拾紙筆的動作一頓,望著他,她知道接下來這個男孩要說的話必然是關於嘉禾的,只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明目張膽地拋開了放在臺面上,她無法適應。

空蕩的教室裏,不斷在耳邊回響的是宋小朗柔和的聲音,“易夢,你和我是同一類人,同樣都是層層在偽裝,是不是很累。我們來玩一場游戲,怎麽樣。”

是被迷惑了嗎?還是嫉妒早已成魔,她已淪陷。

嘉禾向來都很依賴她,即使心裏有納悶的事情也會對易夢坦白。只是在母親的這件事情上,嘉禾猶豫了很久才在一個周末的清晨裏,找到她學校的宿舍,在她的房間裏抹著淚,一點一點把那些不堪的事情抖落出來。

嘉禾握著她的手,喉嚨早就因為哭得厲害啞了,“易夢,一個好好的家怎麽說散就散了呢?”

是啊,一個好好的家怎麽說散了就散了呢,可能是因為上天也嫉妒吧。你過了十幾年的人生都是一路光輝,在別人看來前途無限,可是哪有人的一生都是無波折的,總會有坎坷泥濘在前方等著你,等著你一腳深深地踏進去,摔個遍體鱗傷,能怪誰呢?其實誰也怪不上。

易夢沈默著拍著她的瘦弱的肩膀,那一刻,嘉禾是真的傷心失落極了吧。那一刻,易夢也恨不得拿刀子捅自己,問問自己的心呢,哪兒去了。可是她終究選擇了讓嘉禾痛,讓嘉禾體會痛苦的滋味。

依舊是在下晚自習後,依舊是在門欄上依靠著的宋小朗,易夢將消息給他後,嫌惡地瞥了他一眼,甚至覺得自己再多看他一眼都是汙了自己的眼。

剛跨出教室,宋小朗伸出手臂攔住她,臉上的表情也冷了下來,“易夢,別用這麽惡心的眼神看我,你自己也一樣,別總是覺得自己對嘉禾有多好,到最後不一樣騙了她。”

她惡狠狠地等了他一眼,照著他的腳就是猛地一踩,宋小朗悶哼一聲,松開手,由她去。

不消等很長時間,關於嘉禾的家裏的醜事開始在班級上傳播,人人都知道,都拿有色的眼鏡看嘉禾,甚至沒多久都有人就像嗑藥了般,肥著膽子跑上前去質問嘉禾。這些事情,易夢都知道,可她始終都沈默著,宋小朗也給嘉禾致命地一擊,讓嘉禾在最無助的時候失去了最終的依靠。

那一年嘉禾失去的東西太多,而宋小朗則如願以償地拿到文科的第一名,成績優秀,品行良好,作為保送生將會被保送到國外高就,繼續研讀。原本易夢也有機會可以報送,她卻主動放棄,安安靜靜地坐在教室裏,看書學習寫字。空餘時間拿出來去陪陪嘉禾,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易夢哽咽著聲音,深深地低垂著眸,“嘉禾,這就是當年宋小朗離開你的原因,對不起、對不起。”

嘉禾:“快過年了,說這麽鬧心得話題幹什麽,都過去了。”她又不是傻,當年的那些事能被捅出去,除了有人洩露出去了還能是誰呢,難不成是哪個鄰居左右的看她家不順眼特意跑學校去大肆宣揚。

可是多年來,易夢卻還堅持陪在她身邊,偶爾地陪她胡鬧,陪她磋磨時光,一點一點度過艱難的生活,她始終還是沒辦法失去這個朋友,但是也沒能成長到可以原諒背叛,就當是忘了吧。

嘉禾看了看時間,到該喝藥的時候了,她起身走了出去,徒留易夢一個人坐在床邊的一角。

終是忍不住,易夢雙手捂著臉,眼淚不停地潤濕著雙手,怎麽擦都擦不完。哭著哭著,她突然就笑了起來,“鼓起勇氣說出來了,真好。”

她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在嘉禾家裏呆得太久了,若是往常的話,她或許會賴在嘉禾這裏一起過個年。可是今年不了,她或許應該回那個遙遠大山某一處角落的小鎮裏去看看老屋,那棟破舊衰敗的小房子裏,雖然只有年邁的老奶奶在家,她也該回去探望探望,好些年頭不曾回去了,突然的好懷念。

送易夢走的時候,嘉禾爸一直在不停地勸說,也讓嘉禾勸勸易夢,就留在這邊兒過年,人多喜慶一些,嘉禾無奈:“爸,易夢也是要回家過年的,你要攔著不讓別人回家嗎?”

嘉禾爸暗地裏擰了一把嘉禾的胳膊,咬著牙靠近嘉禾的耳邊,“易夢回什麽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她一個人。”

見這樣子,易夢主動解釋:“我回老家,家裏面老人都還健在,不用再挽留了。”

嘉禾爸尷尬地摸了摸光腦袋,笑,“好好好,那就回家過個好年,趕緊的回家咯。”

嘉禾也附和一聲,“新年快樂,有空歡迎回來。”

易夢笑,恐怕再很難有時間來這邊了,工作上的事情還留著一堆沒有解決,回去還不吃了她。這樣一來也好,總歸是要留些時間給彼此之間緩沖一下。

嘉禾:“再見。”

“再見。”

單薄高挑的身影慢慢遠去,最後與濃霧融合在一起,隱匿不見。

送走了易夢,嘉禾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嘴裏還泛著中藥的苦味,良久不散。她的腦袋裏陡然閃現出“蜜餞”二字,想起她買了些蜜餞存在房間裏抽屜裏,一時忘了拿出來。手機也仍在房間裏,完了裝兜裏。

拿起手機看看時間,屏幕上卻剛好顯示收到一條未查看的語音消息。

易夢沙啞暗沈的嗓音,低低地回蕩在嘉禾的耳邊,震蕩著她的心神。

“當年程簡知道這件事情,他去找過宋小朗,宋小朗一聲不吭地被他打得不能動彈,最後送醫院了。宋小朗的父母為了這件事情在學校鬧了好幾次,說是要程簡退學,要他賠錢,後來是怎麽回事我不知道,好像是被學校壓了下去,讓程簡休學了一個學期,程簡被保送去清華的資格也取消了,後來也就隨著你去了個二類的學校。

嘉禾,不是所有人都和程簡一樣。你怎麽就不回頭看看他呢,看看一直站在你身後的他。”

那段時間,她是真沒註意程簡,整天無精打采,思緒沈沈。再者程簡也沒說,每天上學放學都是按時按點的在學校的門口等她,和平常沒什麽區別,依舊是棉質的的白色T恤和黑色的牛仔褲,坐在自行車座上,萬年不變的一張毫無波瀾的臉,溫涼的嗓音總是說著那兩個字:“上車。”

回到家後,也有過奇怪的地方,譬如程爸冷著臉對程簡;譬如程爸總是古怪又嘆息地瞧她一眼,然後走掉。然而這些對於當時的她來說不是重點,所以理所當然的忽略掉了。

咚咚咚,房間門被敲響,她轉身,對上來人的視線,內心的驚慌失措久久不能平靜。

嘉禾望著他,他剛洗過頭發,發梢上帶著未幹的水漬,因著冬天的低溫而結了細碎的冰渣子,眼眸裏還是帶著水潤的光澤,竟讓她覺得流光溢彩,熠熠生輝。外頭僅穿著一件黑色的打底衫,顯身材的同時還將膚色顯得白皙無比。此刻,嘉禾的腦海中竟然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程簡是致命的妖孽。

程簡:“借吹風機,家裏的壞了。”

嘉禾呆呆地“噢”,隨後快速地拿出吹風機,遞給他順便叮囑,“快點兒吹幹吧,小心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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