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著自己的小行李箱站在馬路旁邊遠望著在前方200米處的入口，發楞了好一會兒。

此時，外面的世界是鋪天蓋地的雪白，放眼望去仿佛是天與地融為一體，可唯獨那一抹藏藍卻打破了這銀裝素裹的地界，使人想忽略卻無法忽略。

她回神，拉低帽沿，緊了緊自己的大衣，她沒想過回來會下這麽大的雪，也沒想到來接她的人會是他。

一手扣緊帽子，一手拖著行李箱。頂著偌大的風雪往前走著，還沒走幾步，手上的行李箱就被轉入另一個人的手中，而自己的手裏則被遞過來一把傘，絳紅色的雨傘，低調而又深入人心的顏色。

嘉禾擡眸，側頭看了眼他，一身及腳踝的藏藍色長衫，無任何點綴，可能穿在其他人身上會覺得單調乏味，可他卻偏偏穿出了一種遺世而獨立的味道，而且恰到好處。

這人真真是極其適合古風的，也是天生的衣架子。不過就嘉禾所知道的，他向來穿衣都是黑白灰這三色，其他的顏色她很少見他穿過。頭一次見他穿這種藏藍色，還是長衫，她難免被驚艷到，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程簡像是察覺到她的眼神，步伐微微停頓幾秒，隨後平和溫涼的嗓音出口，沁人心脾的舒服。

他：“老頭子給買的新年禮物。”思索了一會兒，他才繼續，“如果我不穿，老頭子說要和我斷絕父子關系。”

她低聲“嗯”了一句。其實猜得到是程爸買的，程爸是個古董，穿著打扮與常人有異，一年上頭必定都是長衫加身，嚴嚴實實一副古人的做派，不過說話談論間倒是時尚新鮮得很。但是她沒猜到這次回來倒是會有人來接，還是他來接。按理來說，他應該沒這麽早就回來，又不是像她一樣，工作到半路就被人告知由於近來公司盈利不好而不得不提前給員工們放一個月的假，說是早點回家過年，一家團聚。沒辦法，她只好收拾好鋪蓋卷兒回來，然後通知了一下自家老爹說要回來的消息。

剛走到家門口，嘉禾就瞧見兩位老人站在門前，一人手裏捧著杯熱茶，從騰起的朦朧氤氳的水汽中，她看清兩個老人面容，均是慈眉善目帶著笑，似乎是聊得很開心。連她走近了，他們還在滔滔不絕地談論著，一點也不理會就在跟前的她。嘉禾有些想笑，兩位老人也是過於認真了，都聊到忘了正事到底是幹嘛。

她不得不出聲喊，聲音裏帶著一點無奈和笑意：“爸，程伯伯。我回來了。”

“回來啦？乖寶貝，快和你爸一起到伯伯家吃飯去，你伯母飯菜都做好了，就是一直等著你回來。”程爸笑瞇瞇地摸了摸嘉禾的腦袋，很是高興地說。

自家老爹也附和過來，“快把行李放屋裏去，我和你程伯伯先過去，你倆稍後就來啊。”

嘉禾摸了摸鼻尖，點了點頭。

她家的房子就在程簡家前面，兩家算起來已經是二十幾年的鄰居了，不過她家算得上是外來戶，當初嘉禾的爺爺在上個時期的戰爭年代腿不幸受傷，流落到這個地方，便在此地生活下來，這麽數年下來，嘉禾家這一外來戶也便深刻地融進了這個小鎮。尤其是和後屋，也就是程簡家，關系極親，活像是一家人。

說完兩位老人就說著笑著走開，只剩程簡和嘉禾兩個人站在門口。

她看了看他，隨後走到他的右手邊，接過他手裏的行李箱，一邊拖進屋裏一邊輕聲問著：“程簡，你今年怎麽回來這麽早，我記得往年都是挺晚回來的。”或者都是不回來的。

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擱在嗓子眼的一句話沒說出口，明天就要趕回去。

他擡眸細看她，和記憶裏的無甚差別，再看又覺得似乎是瘦了些，臉頰沒以前那麽圓潤了，氣色也不是很好。甚至帶著些憔悴、病態的模樣。

“是不是病了又沒去醫院看。”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語氣。嘉禾不禁驚愕了一下，前段時間的確是一直在感冒發燒，吃藥不見好轉。而她向來不喜歡去醫院打針，寧願自己難受著也不願意去那滿是消毒水味道的醫院，再者還有一個原因，真要說出來她覺得挺丟人的，這麽大的人了，還害怕打針。

這麽一想著，她突然就想到讀小學四年級的那個時候，她是班上第一個得腮腺炎的同學，臉頰腫得老高，班上的同學見著了都大叫著“嘉禾變成妖怪了，好可怕。”沒多久這個消息就傳到了班主任耳中，班主任親自過來將她帶到醫務室去，站在醫務室的門口，她的腳像生根了一樣，死死地釘在那裏，不肯再往前挪動一步。無論班主任怎麽勸說她就是不肯進去，就那樣在門口站著，側頭看向別處，雙手捂著耳朵，假裝聽不見裏面那些因為打針而在嚎啕大哭的同學。

她想：打針可真疼，要不然他們怎麽會哭得那麽傷心，她才不要打針。

可是老師似乎是沒辦法了，說了句“嘉禾聽話，只有打了針病才會好”，就抱起她往裏面走。老師的這一動作嚇得嘉禾咬緊嘴唇，拼命地搖頭，眼眶通紅通紅的。直至她看見程簡從遠處跑過來，彎著腰喘著粗氣，揪住班主任衣服的下擺，眼神卻是堅定有力望著她，說：“別怕，我們不打針，我們回家。”

繼而他又望向老師，無聲地尋求意見，只是緊緊捏住衣擺的那只小手昭示著他此時此刻是多麽的著急，好似他晚一秒來嘉禾就會落入壞人的手裏，飽受虐待一般。

她不大能記得當時老師的表情是如何的，印象裏只有他牽著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她回家，程伯伯還以為是他欺負了她，二話不說在屋門前就劈頭蓋臉地罵了他一頓。程簡沒解釋，而她當時又光顧著委屈去了，覺得自己得了病不打針可能會死，也就沒和程伯伯去解釋程簡是無辜的。直到她病好了，自個兒主動給程伯伯說自己生病的事情，程伯伯才明白程簡是吃了個啞巴虧。

“已經好了，沒什麽的大的問題。趕緊過去吃飯吧，不然程伯伯等會兒又要長篇大論了。”嘉禾把行李箱放在後門，拍拍手上的灰塵，就朝後門走去，從後門的窗戶裏可以看見對面燈火明亮的房間，充斥著笑聲和暖意。

冬日，雪夜，再加上火鍋儼然已成為標配。嘉禾坐在中間位置安安靜靜吃著，聽著大人之間的談話，由過去的崢嶸往事不知怎地突然就把話題的中心移到了她和程簡這兩個年輕人的身上，這話題來得有些措手不及也有些勁爆。她看了眼程爸，滿臉通紅，像是喝高了的架勢。可是說話挺利索，挺淡定的。

“嘉禾啊，還沒談朋友幹脆就和我家兒子在一起吧。人條件也不差，你說是不？”

她沒回答，擡頭瞅了眼自己老爹，已經是仰著頭瞇著眼，昏昏欲睡，果然喝高了。也幸好程爸沒堅持在這個問題上，一帶而過，沒聽見她的答案就把矛頭轉向程簡，叮囑他明天在路上註意安全，隨後就下桌休息去了。

明天在路上註意安全？他明天就要走？嘉禾暗自吐了一口氣，果然很忙啊。

自家老爹是個大個頭，她試著把自家老爹扶回家裏，嘗試了下，徒勞無功，最終還是得麻煩程簡。這時天色早就黑漆漆的一片，馬路上的路燈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年久失修的原因，有一搭沒一搭的閃爍著。雪花夾雜著冷風呼嘯而來，一入脖頸就冷得人打哆嗦。她用圍巾將自己整個臉圍住然後抱著雙臂，只露出一雙眼睛，低頭走在前面。

快到門口時，她才回過頭來，望著在雪中行走的男人。嘉禾有一種錯覺，仿佛他是從古代穿越而來的俊俏公子，因為在外喝花酒而用完了盤纏，只得如此這般行走於路上，露宿於街頭。

可能是溫度太低的原因，嘉禾爸被這風雪交加吹走了醉意，吹來了寒冷。睜眼後看見是自己的屋子就忙不疊地拿下掛在程簡身上的胳膊，哆嗦著說了句“好冷”，就匆匆進屋，隨後到頭就睡。

嘉禾扯下圍住臉的圍巾，朝程簡點了點頭，轉頭預備進屋，忽然想起來程爸說過的程簡明天就走，她還是問了問，輕和細膩的嗓音被大風吹得有些參差不齊。

她：“明天就要去上班？就說你今年怎麽會回來這麽早。路上註意安全。”說完，她不等他回答就進了屋，哢嚓一聲鎖上門，然後從旁邊窗戶裏探出一只手，朝著他揮了揮，隨即關上窗戶，將外面那個高大削瘦的身影隔絕。

程簡註視著那扇窗良久，直至左手邊小屋的燈打開，淺黃色暖暖的燈光。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雪覆蓋住了他的大半部分/身體，刺骨的寒意穿透衣衫侵入體內，他忍不住咳嗽才調轉腳步，沿著來時路的腳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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