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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遠方有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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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的景致,想是不用多說,僅是一個西湖,就讓歷代文人墨客揮灑了不盡的筆墨才華。三面雲山,一水抱城的景觀讓人留戀忘返,素有“魚米之鄉”、“絲綢之府”、“人間天堂”之美譽。

二人午牌時分,已到離杭州城不到十裏,前面是一個大鎮,解銅道:“額們今黑上便先找地住哈,明兒個搶早去提督府。”駱冰欣然同意,兩人剛下馬,忽然聽到“我武——維揚——”“我武——維揚——”的趟子聲,解銅道:“斯鎮遠鏢局的,這回咋麽到杭州來咧?”駱冰奇道:“鎮遠鏢局?”解銅“嗯”了一聲道:“江湖上有句話叫‘寧碰閻王,莫碰老王!’你可聽過?”駱冰搖搖頭道:“倒是好大的口氣,誰是老王?”

解銅笑道:“這老王便斯威震河朔王維揚,算起來今年也快七十咧,三十多歲就闖到走鏢,以一把八卦刀,一對八卦掌打遍江北綠林無敵手。手創的‘鎮遠鏢局’在北方都紅了三十多年哩!你瞧,碰上咧!”指著前面一隊人馬。

駱冰笑道:“我們去看看!今晚跟他們住不遠,有盜賊甚麽的,也好請他們幫忙。”解銅笑道:“老子還怕盜賊!”駱冰笑道:“小盜賊不可怕,大盜賊可怕!”解銅笑了笑,牽馬趕上大隊。

解銅見鏢隊中竟有許多朝廷侍衛,心道原來王維揚竟是給朝廷押鏢來了!鏢隊走進一家大飯鋪,點了菜,眾鏢師興高采烈,都在談論到了杭州之後,如何好好的玩樂。駱冰心想,這些人真會享受,但到了杭州不賞美景,卻不可惜!

解銅忽然拍了拍他肩膀,指著西座一老者,說道:“奈便斯威震河朔王維揚!想博到伢親自來押鏢!”駱冰看去見一老者,六十多歲的樣子,舉止豪邁,笑道:“也不見得就比閻王可怕!解大哥認識他?”解銅道:“十幾歲時曾見過伢面,如今快三十年咧!只博過人家卻博識得哉哩!哈哈。”說著斟酒又飯。

眾鏢師正說得口沫橫飛,忽然門外一聲馬嘶,聲音清越。忽然一個鏢師搶出門去,但見一匹白馬,神采飛揚,從門外緩緩走過,馬上卻堆滿了硬柴。駱冰見那白馬,心中一凜,細細看去,卻並非自己偷搶那馬,好生失望。

那跑出去的鏢師又氣又喜,莫名其妙沖上去便拉馬韁。馬後跟著一個鄉下人,在馬臀上打了一鞭,隨即跳上馬背,坐在柴上。那鏢師一下沒拉住,那馬已躍出數丈。

駱冰暗忖:“也是一匹良駒!”

馬背那人叫了聲“啊喲!”似乎坐得不穩,搖搖欲墜。那鏢師發步急追,那馬轉了個彎,奔入林中去了,那鏢師直追入林。

鏢頭中一人笑道:“韓大哥想他那匹白馬想瘋啦,路上一見到毛色稍微白凈的馬匹就要追上去瞧個明白。明兒回家見到韓大嫂一身細皮白肉,怕也會疑心是他的馬,一跳就這麽……”眾人樂得哈哈大笑。

正取笑間,店小二一連聲的招呼:“張大爺,你這邊請坐,今兒怎麽有空出來散心?”一個富商模樣的人走了進來,身穿藍長衫紗馬褂,後面跟著四個家人,有的捧水煙袋,有的挽食盒,氣派豪闊。

那張老爺坐定,店小二連忙泡茶,說道:“張老爺,這是虎跑的泉水,昨兒去挑來的,你嘗嘗這明前的龍井。”張老爺嗯了一聲,一口杭州官話,道:“你給來幾塊牛兒肉,一碗蝦爆鱔,三斤陳紹。”店小二應了下去,一會兒酒香撲鼻,端了出來。

王維揚道:“韓老弟怎麽去了這久還不回來?”趟子手孫老三正要回答,忽然門外踢嗒踢嗒拖鞋皮響,走進一個矮小漢子,後面跟著一個大姑娘,一個壯年漢子,三人都是走江湖的打扮。

那矮子作了個四方揖,說道:“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在下流落江湖,有一點小玩藝兒供各位酒後一笑。玩得好,請各位隨意賞賜。玩得不好,多多包涵。”拿起桌上一只茶杯,取下頭上的破氈帽往上一蓋,喝聲:“變!”氈帽揭起,茶杯竟然不見,他揚了揚氈帽,帽中並無茶杯。眾人明知戲法都是假,可是竟看不出他的手法門道。

那張老爺看得有趣,站起身來,走近去看。那矮子笑道:“這位老爺的鼻煙壺,可不可以借來一用?”張老爺笑嘻嘻的把手中鼻煙壺遞給了他。矮子把鼻煙壺在氈帽下一放,揭開時又已不見。

張老爺的一個家人笑道:“這鼻煙壺貴重得很,可別砸壞哪。”那矮子笑道:“請管家摸摸你的口袋。”那家人伸手一摸,那鼻煙壺竟從他袋裏掏了出來。

這一來,不但張老爺與他的家人大感驚訝,眾鏢師與禦前侍衛也覺出奇,紛紛圍攏來看他變戲法。張老爺脫下左手食指一個翡翠般指,遞給矮子,笑道:“你倒再變變看。”矮子接過放在桌上,蓋上氈帽,吹一口氣,喝道:“東變西變,亂七八糟,閻王不怕,性命難逃!”手一指,揭開氈帽,那般指果然不見了,眾人嘩然叫好。

矮子道:“老爺,你摸摸你袋裏。”張老爺一伸手,竟從自己袋裏摸了出來,目瞪口呆,連叫:“好戲法!好戲法!”

這時店門外陸陸續續走進幾十個人來,有的是行旅商人,有的是公差打扮,有的是統兵軍官,見一群人圍著看變戲法,也走近來。

一個軍官罵道:“他媽的,江湖上的人騙錢,有狗屁希奇,老子這東西你敢不敢變?”隨手在桌上一拍,眾人見是一角文書,封皮上寫著“急呈北京兵部王大人”的字樣,下面寫的是“浙江水陸提督李”的官銜。

駱冰低聲道:“這‘李’字所指的,便是李可秀軍門,看來這軍官是他屬下。”解銅點點頭。

再向眾人看去,那矮子陪笑道:“總爺莫見怪,小人胡亂混口飯吃,官府的要緊文書,小人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

張老爺看不過那軍官的氣焰,說道:“變戲法玩玩,又有甚麽大不了,你就變他一變。”轉頭對家人道:“拿五兩銀子出來。”家人從行囊裏取出一錠銀子,張老爺接過放在桌上,對矮子道:“你變得好,這銀子就是你的。”

矮子見了銀子,轉身與那大姑娘咬了幾句耳朵,對軍官道:“小人大了膽子,變個戲法,諸總爺多多包涵。”舉氈帽往文書上一蓋,喝道:“快變,快變,玉皇大帝到,太白金星哇哇叫!”胡言亂語,東指西指,突然指著一皮盒喝道:“進去進去,孫悟空一根毫毛,鉆進盒去不見了!”揭開氈帽,那文書果然不見。

那軍官罵道:“龜兒子,倒真有一下子。”

那矮子向張老爺請了個安,笑道:“多謝老爺賞賜。”取了那錠銀子,交給站在他身後的大姑娘。眾人不住喝彩叫好。

那軍官道:“好啦,把文書拿來。”

矮子笑道:“在這皮盒之中,請總爺打開一看。”

此言一出,鏢行眾人都嚇了一跳,那只皮盒上貼著皇宮內府的封條,誰敢揭開。

那軍官走過去,便要伸手摸那皮盒。

鏢頭汪浩天道:“餵,總爺,這是皇宮的寶物哪。可不能動。”

那軍官道:“開甚麽玩笑?”仍是伸手過去。

禦前侍衛馬敬俠道:“誰跟你開玩笑?走開些!”

那軍官見他穿著侍衛服色,官階比他大得多,不敢挺撞,躬身道:“是,是!請大人把文書還我。”

馬敬俠向矮子喝道:“你別玩鬼花樣啦,快把文書還他。”

矮子道:“文書真的在這盒子裏哪,大人要是不信,請打開來一瞧便知。”

那軍官惱了,一拳打在矮子肩頭,喝道:“別羅唆,快拿出來。”

那大姑娘怒道:“有話好說,幹麽打人?”

軍官罵道:“混帳王八蛋,老子的公文你也敢拿來開玩笑!”

張老爺看不過了,說道:“總爺,別動粗。”對矮子道:“你快把文書變還給這位總爺。”

矮子愁眉苦臉的道:“我不敢騙你老爺,那文書真的是在這皮盒子裏,小人變不回來啦!”

張老爺走過兩步,對馬敬俠道:“大人貴姓?”

馬敬俠道:“姓馬。”

張老爺道:“市井小人做事沒分寸,馬大人高擡貴手,把文書還了給他吧!”

馬敬俠道:“這是皇家的禦封,不是皇上有旨,誰敢打開?”

張老爺皺起眉頭,很感為難。

那軍官道:“你不把文書還我,耽誤了要緊公事,就是殺頭的罪名。餵,弟兄們,你倒給我評評這個道理看?”

飯店中散散落落坐著十多個軍官兵丁,服色和那送文書的軍官相同,看模樣都是和他同一營的,這時都圍攏來,七張八嘴的幫那軍官,聲勢洶洶,定要馬敬俠交還文書。

王維揚是數十年的老江湖了,見今天的事透著古怪,心想這事情的關鍵是在那矮子,伸手向矮子左膀抓去。矮子身子一縮,躲了開去,大叫:“達官爺,饒了我吧!”王維揚見他身手便捷,更是犯疑,正要追過去,數十名軍官士兵已和眾鏢頭及禦前侍衛吵成一團。

汪浩天把皮盒抱在懷裏,兩名鏢頭站在他身旁衛護。馬敬俠拔出腰刀,在桌上一砍,喝道:“誰敢羅唆?快退開。”那軍官也拔出刀來,叫道:“你不還我,反正我也沒命,今兒給你拚啦!弟兄們,大夥兒上呀!”撲了上去,與馬敬俠交起手來。

王維揚連聲喝止,哪裏喝得住?其餘的軍官士兵也抄起兵刃,湧了過來,勢成群毆。馬敬俠是禦前侍衛中的一等腳色,與這小軍官拆了數招,竟然大落下風,只見對方刀法精奇,武功深湛,不禁又驚又怒,再鬥數招,肩頭險險吃了一刀。

正混亂間,門外又湧進一批人來,有人大叫:“甚麽人在這裏搗亂,都給我拿下!”那些官兵給他話聲中威勢所懾,都停了手。

駱冰向門口看去,但見數十名官兵擁著一位青年大官走了進來,那青年大官臉如冠玉,貴介公子模樣。

馬敬俠喘了一口氣,認得那那青年大官是皇上第一寵愛的福康安,現任滿洲正白旗滿洲都統、北京九門提督兼禦林軍統領,忙上前去請安,其餘幾名禦前侍衛也都過來行禮。

那大官道:“你們在這裏亂甚麽?”

馬敬俠道:“回統領大人,是他們在這裏無理取鬧。”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那大官道:“變戲法的人呢?”

那矮子本來躲得遠遠的,這時過來叩頭。

那大官道:“這件事倒也古怪,你們都跟我到杭州去,我要好好查一查。”

馬敬俠道:“是,是,任憑統領大人英斷。”

那大官回頭道:“走吧!”出門上馬。他手下的官兵把鏢行人眾與鬧事軍官都帶了去。

幾個軍官過來抓了駱冰二人衣服便走,解銅正要發怒,駱冰見他們人多勢眾,低聲說道:“解大哥且忍一忍,他若認識李大人,我們還可以探得些消息。”解銅見他們一幹人眾,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又見王維揚都畢恭畢敬的,便也跟著官差走了。

解銅、駱冰、王維揚等人跟著禦林軍官兵來到西湖孤山一座大公館。那大官對馬敬俠道:“各位少做一會兒。”徑自去了。

過了半晌,已近傍晚,一名禦林軍的軍官出來,把鬧事的軍官、變戲法的以及張老爺和他的家人都傳了進去。鎮遠鏢局的人剛談論了幾句,一個軍官出來道:“傳鎮遠鏢局王維揚。”王維揚站起身來,跟他出去了。

駱冰低聲道:“解大哥,你先在此稍等,我進去探探消息,是福是禍,也好有個準備。”解銅點點頭。

那傳話的軍官將王維揚帶了去,與其同來的還有一名侍候軍官,正要關門,突然聽駱冰大喊:“哎呦,疼死我了!哎呦!”那隨從問道:“怎麽了?”

駱冰道:“今個兒吃了點涼的,要大便,憋不住了!哎呦!”

那隨從思量了一會兒,道:“你跟我來。”領他穿過一個院子,指著一個小屋,道:“那便是廁所。”轉頭剛要走,忽然腰間氣海穴一痛,倒在了地上。

駱冰笑道:“對不住了,借你衣服一用。”將他衣服鞋襪除下,與自己換了,將他拉在墻角。穿過兩個院子,恰好碰到王維揚等人,便悄悄跟在了後面,旁人急於覆命,也沒在意。

來到後廳,只見福康安坐在中間,改穿全身公服,罩著一件黃馬褂,帽垂花翎,更具威勢,面前放了一張公案,兩旁許多禦林軍人員侍候著,變戲法的矮子、張老爺等跪在左邊。

王維揚一進去,兩旁公差軍官一齊大喝:“跪下!”到此地步,王維揚不得不跪。

福康安喝道:“你便是王維揚麽?”

王維揚道:“小人王維揚。”

福康安道:“聽說你有個外號叫威震河朔。”

王維揚道:“那是江湖上朋友們胡亂說的。”

福康安冷冷的道:“皇上和我都在北京,那麽你的威把皇上和我都震倒了?”

王維揚陡然一驚,連連叩頭說:“小人不敢,小人馬上把這外號廢了。”

福康安喝道:“好大的膽子,拿下。”兩旁官兵擁上來,把他帶了下去。

王維揚空有一身武藝,不敢反抗。

接著馬敬俠、汪浩天等侍衛,鏢頭一個個傳進來,一個個的拿下,最後連趟子手等也都拿下了,分別上了手銬□□起來。

駱冰心下奇怪:鎮遠鏢局中也有不少禦前侍衛,這位大官既然是皇上親信,本是一家人,突然不問情由,便以一個外號之名將王維揚扣押,當真奇怪!

正尋思間,一名軍官雙手捧著皮盒,走到福康安案前,一膝半跪,舉盒過頂,笑道:“回福統領,玉瓶帶到。”

福康安哈哈大笑,走下座來。跪在地下的張老爺、矮子等一幹人眾,也都站了起來,大笑不已。福康安向矮子道:“七哥,你真不枉了‘武諸葛’三字!”

駱冰見福康安突然稱那矮子為“七哥”,頓時明白:他們是一夥的!

福康安撕去封皮,打開皮盒,一陣寶光耀眼,只見盒中一對一尺二寸高的羊脂白玉瓶,晶瑩柔和,光潔無比,瓶上繪著一個美人。

駱冰隔得遠,看不清那美人模樣,但聽那些人對那瓶上美人讚口不已。

一個少婦說道:“畫師如不見真人,我瞧他也想不出這般好看的容貌。”

駱冰斜眼看去,見那少婦手中兩柄刀,左手刀長,右手刀短,刀光霍霍。膚色白膩,面目俊美,左腕上帶著一串珠子,顆顆精圓,更襯得她皓腕似玉,只是面容卻是慘淡。只看她一眼,不由想起葉菲,心道,表妹雖無她這等紛奢打扮,但容貌之佳,卻不在她之下。不由神思遐往,哪還註意旁人所言!

忽然聽到那變戲法的矮子對一回族人說道:“這位是浙江水陸提督李軍門。”登時收神,向那人看去,那矮子所指的,正是福康安,心中一驚:難道此人便是李可秀?仔細聽去,但數人所說的又是那玉瓶之事,好像是甚麽“翠羽黃衫”,甚麽“克麗絲”,與“李可秀”毫不相幹。

忽然一個胖子從外面匆匆進來,正是張老爺。他向福康安低聲道:“李可秀領了三千官兵過這邊來,恐怕是來對付咱們的。”他雖低聲,但他嗓門大,話音不小。

駱冰對“李可秀”十分註意,兩句話聽得耳中,不由身子一顫:這人原來不是李軍門,還是李軍門的對頭!心道此處非久留之地,見那回人向福康安畢恭畢敬,由一名軍官領著下去,便趁機想跟著溜出去。突然小腿後面委中穴一緊,險些跪倒,但聽福康安喝道:“站住!”

(註:本章引用金庸先生在《書劍恩仇錄》中的故事情節,參見《書劍恩仇錄》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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