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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無情蓮花劍
作者:唐掌老
文案
被官兵追殺的葉菲,逃到了華山,得學醫小子駱冰相救,二人情竇初開,卻不料……
內容標簽:武俠 傳奇 恩怨情仇 青梅竹馬
搜索關鍵字:主角:駱冰、葉菲 ┃ 配角:楊雲風、蔣文章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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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路人
天色向晚,日薄西山,華山西峰山腳下,樹木蕭蕭。
一個匆匆的腳步,從秋黃的草上踏過,留下了一串纖細的腳印。
緊跟著,十幾個粗大的腳印,很快將草叢踏成了平地,那一串纖細的腳印早已看不見半點痕跡。
前面疾奔著的是個十七八歲的秀氣少女,一雙紅色新繡布鞋,落地便起,一刻不停。盡向草木茂密指出奔跑,口中喘著粗氣,一雙大眼睛不時地向後張望追蹤之人。一面將身上沈重飾物盡棄地上。
後面是十二名精悍官兵,並肩疾行,手持三尺鋼刀,便如銅墻一般,向她掃去,不時地發出“站住”、“哪裏跑”之類的叫喊聲,聲震山林,幾只將要晚息的山鳥,驚鳴奔飛。
日光漸被昏黑吞噬,峭壁郁樹也似黑魔一般,如影隨形。
那少女心中恐懼,突然腳下一滑,搶倒在山坡上,小腿正碰一塊磨盤大的石頭,隱隱生疼。後面呼喊聲愈近,少女毫不猶豫爬起,不料剛一站起,腿上一軟,又坐在了地上。
十二名官兵齊擁而至,將回路擋的如鐵壁一般。猶如十二條惡狼圍住了一只受傷的小鹿一般心喜,但並沒有立即撲上去,而又似乎從地獄來的勾魂使者,等待著太陽最後落山的那一時刻,才要下手。
十二名漢子仿佛要與暮色融成一片,唯有十二柄刀,閃亮的出奇。
最中間一人,目光炯炯如電,馬鞍形領夾罩面,胸前戴佩一塊護心鏡,馬蹄袖遮手,最惹人眼的是他手中的那把刀,一把彎刀,刀柄是紅色的,因為這柄刀濺的血太多,用紅色不用經常擦血汙。柄頭是一顆綠色的翡翠珍珠,猶如一只黑夜中的狼眼,發出微微的淡綠。刀刃的正面,烙著一個“雲”字,背面一個“風”字,這把刀在陜西武林、官林,不知道的人很少,這把刀叫雲風刀,因為刀的主人叫楊雲風。他是一名帶頭官兵。
楊雲風彎刀舉起,說道:“小丫頭,雲風刀本不該殺你,但巡撫大人有命,切莫怪罪。”
另一白眉官兵道:“楊大哥,哉跟伢多舍啥哩!快些取了伢人頭,好回去交差哩!”(註:陜西關中話,用詞、讀音與普通話有很大差異,小說中也只能略帶韻味。)
楊雲風叱道:“你知甚麽!小丫頭,你叫甚麽?”
那少女昂首道:“葉菲。”
楊雲風道:“不錯,她爹葉天和至死不屈,我好生佩服。”長長舒了口氣,“既有大人之命取她人頭!葛兄弟來吧,功勞算在你頭上。”
那葛官兵道了聲“好。”向前踏出一步。
葉菲突然眼睛瞪大:“且慢!”
那葛官兵道:“嗯?你這番有何話舍乎?”
葉菲凝視他道:“你敢殺我,便會立刻有人取下你的腦袋!”
那葛官兵一皺眉:“誰?”
葉菲手向楊雲風一指。
那葛官兵一驚,向左看去。
葉菲抓起一把泥土,狠狠地向他臉上砸去。
那葛官兵尚未覺醒,泥土已灌進了眼裏嘴裏,大怒之下,晃出一刀刺來。
葉菲抓起一根藤條,向前一掃,只聽葛官兵‘呼刺’一聲,搶在地上。又聽葉菲“啊”一聲輕呼,大刀正戳在了她左肩上。
葉菲一陣疼,血跡滲出,忙一轉身爬過大石,順著山坡向下滾了下去。坡下林木尚茂,十二個官兵轉眼便被樹葉擋開了視線。
葉菲心中稍稍平靜,捂住傷口,掙紮著站起,忽然手臂被人拉了一把,心中一驚,回頭一看,是一個不識的少年,衣衫破爛,帶一草帽,臉上臟兮兮。背上負一簍筐藥草。
那少年搖搖頭示意別出聲,從她右臂衣服上撕下兩塊布條。‘啪’一聲,吃了葉菲一個耳光。
葉菲怒道:“你!”
少年凝視她如寒冰般的大眼睛,臉上一陣熱辣,忙轉開頭,手一揚,兩塊布條一近一遠隨風飄去,回頭小聲道:“快跟我來!他們追來了。”
葉菲不及多想,跟著跑來,見盡是草淺石多之處,心想:“草淺易被發現,這小子難道是和賊人一夥的?”
到了三棵高樹旁,那少年小聲道:“在這兒別出聲!”聽得從林中喊聲,忙將她推向樹後,轉身便回到原地坐下。
倏忽間,十二個賊兵已到了面前,一賊兵揮刀問:“餵,小孩兒,可見到有個小女孩從這裏經過嗎?”
少年裝作想了想道:“有啊!”
那賊兵喜道:“向哪兒去了?”
少年漫不經心的從背上取下藥婁,道:“向那兒跑了,我剛采藥過來歇腳。”
十二賊兵齊看去,果見一條小路,從山中穿下來。
楊雲風向少年身後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轉向小路,道:“走。”轉頭道:“小孩兒可不要撒謊,否則……”雲風刀一落,一棵胳膊粗的槐樹立時斷倒。
少年心中砰砰亂跳,只顧點頭。不一會兒,聽到有賊兵道:“大哥,你看前面有小妮子刮下的衣服。”
少年一聽他們上當,心中驚喜,除下藥婁,向葉菲走去。到了高樹之處,卻不見半個人影,只有幾滴血跡。少年奇怪,向前走了幾步,不禁大吃一驚,原來前面是十七八丈的峭坡,峭邊樹草郁郁,在上面不靠近,根本看不見懸崖。
少年心中一涼,早就聽師父說過,五岳之中西岳華山最險!當下不多想,便向崖下尋去。
山腳下,夜風依然不小。高草灌木猶如鬼嚎一般作響,少年大著膽子,從陡崖側面慢慢攀下,幸好還有些樹能扶一扶、攀一攀,摔倒又趕緊爬起來。每一次大風都有可能將他帶入更深的崖下,但少年毫不猶豫地向下攀爬,心想:“若她摔死了,我便也跳下崖去!”
一陣疾風掠過,少年“撲通”一聲滑倒,在坡上連翻了幾個滾,忽然感覺身後軟綿綿的,轉身一看,不由大喜,正是那個少女。她身旁並無草木,只有數堆石塊,原來是一虎洞。
☆、香中別韻
葉菲眼睛緊閉,身子一動不動。
少年顫抖向她鼻前一試,但感微弱鼻息。心中懸石驟落,害怕有大蟲回來,忙抱起葉菲,尋路而行。一種奇怪的淡香撲鼻而至,頓時清醒許多。
山路難行,少年也在山坡上滑的遍身血跡,找到來路,迷迷糊糊的向前疾奔。賊兵已沒了身影,山風陣陣呼嘯,回到住所之時,已是面目蒼白,全身酸軟,將葉菲放到床榻上,一頭便也栽倒。
微微蘇醒時,手腳有些力氣。葉菲尚未醒來,但見她臉色蒼白,伸手一碰她額頭,觸手燙熱,心中焦急,暗想:“師父若在,便可救她,但師父遠出去了,我卻如何是好?”順手拿了根木棍,吃力撐起,到廚房生火燒了些熱水。
他平日跟師父學醫,倒也小有成就。當下取一白絹,用熱水蘸濕,放在她額頭上。心想,她被刀所傷,又跌下懸崖,我該如何救她?忽然一想,徑直來到書房,躬身拜了三拜,道:“師父,弟子迫於急事,擅入書房,請恕罪!”
剛一進門,便有一書桌擋在前面,桌上有一封書信,上書“愛徒駱冰啟”。
少年一怔:師父有書信留給我?上前走一步,忽然記起師父曾言:“欲動我書房之物,必先以木灰洗手!”他知道師父常在書房之物上撒上□□,以防外人偷盜。當下急忙跑到竈邊洗了手,便跑回書房,打開信來,果是師父手跡:
“駱冰愛徒:為師此行,禍福難料,冰當好自為之!”看到此處,下面尚有百餘字,駱冰一時不知其意,關心治傷靈藥九陽玉露粉所在,一目三行,往下尋覓,閱到第十行,果見“治傷之藥九陽玉露粉”數字,疾往下看,又有:“東排櫃上紅橙黃綠青藍紫七瓶之中,只有黃瓶中是。”
駱冰放下信,取了藥回到房中。夜風呼嘯,油燈時亮時暗,駱冰心中跳個不停,用帷帳遮了一遮風,又添了些燈油。向葉菲道:“姑娘,醒醒。”連叫數聲,葉菲眼睛緊閉,並無應答,只有一股奇怪的芳香飄鼻,伸手一試她額頭,依然燙手。一大塊血跡在她左肩緋紅色衣服上透了出來。
駱冰伸手撥開她衣襟,但覺手背松柔溫軟,不由心中一顫,全身汗出,立即縮回了手。低頭嘆了口氣,忽然間見她臉上血色漸淡,不禁心中一驚。只見她長睫毛成一直線,一張臉秀麗絕俗。不禁低下頭自嘆:“她真如天仙一般美麗!”
一瞥見她臉上慘白,兩片薄唇血色極淡,連忙將濕布溫水滴在傷口上,漸將淤血帶去。露出一層雪白,如雪藕潔玉。
駱冰渾身一顫,一顆心便要跳出胸膛一般,胸口抑燜難當,拔腿跑出屋來,癡癡望著黑夜出神。半晌,走回來雙手顫抖的將九陽玉露粉撒在她傷口上,便奔出屋來,心中莫名其妙的害怕。
平息一陣,肚中饑餓,挑了四個饅頭放在鍋裏熱了一熱。平日只與師父二人居此,師父好東西先給他吃,便如慈父一樣。想起他來,慈祥的面容,心中舒服許多。鍋上白氣升騰,便打開鍋蓋,撿起一個咬了一口,忽然記起葉菲一雙大眼睛,臉上登時一陣辣熱。
葉菲傷口得九陽玉露粉功效,腦中迷迷糊糊,但見眼前道道白光閃動,耀眼奪目,竟是一柄柄鋼刀,十幾個獰笑的臉面撲來,努力想睜開眼睛,卻被一道道耀光閃的睜不開來。
葉菲撒腿便跑,卻見眼前茫茫無邊,想喊卻聲嘶力竭。殺聲越近,驚得她熱汗浹浹,忽然眼前一陣舒服,竟然進入了一片樹林子。一個白衣之人突然拉住她的手,將她帶向前方,但覺樹林如影,疾步如飛,將追殺之人甩在遙遙之後。
葉菲努力擡頭,卻始終看不清那白衣人臉面。那人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撫摸,甚是溫柔,葉菲問道:“你是誰?謝謝你救了我。”那人沒有回應。葉菲好生奇怪,又問了一遍:“你是誰?”那人仍不回答。
葉菲忍不住大怒,心煩意亂,忽然睜開眼來。但見一雙眼睛,盯著自己,離她不到一寸,一張少年面孔顯得又喜又慌。葉菲大喊:“你……你是誰?”伸手便一掌拍去。“啪”一聲清響。
那少年不吭一聲,捂著左臉,低著頭道:“姑……姑娘,你醒了!我……你被官兵追殺,是我……你……你傷口疼嗎?”怔怔瞧著她,似是關心,又似驚慌。
葉菲記起被十二個賊兵追殺,慌忙爬起,環顧四周,但見身處一個木屋之中,蓋著一層花被。床邊那少年奇怪的看著她,與她目光一對,又立時低下頭去。葉菲喝問道:“你是誰?”那少年正是駱冰。
駱冰道:“我叫駱冰,駱賓王的駱,冰雪的冰。你叫葉飛嗎?”葉菲道:“是啊,樹葉的葉,芳菲的菲。”駱冰一笑道:“好名字,唐詩有雲:‘溪上寒梅滿枝葉,夜來霜月透芳菲。’妙哉,妙哉!”
葉菲一怔,由怒轉喜道:“誰的詩?我讀過許多唐詩,怎的沒聽過這句?”駱冰道:“東甌散人崔道融的《梅》。”葉菲思索了一會兒,忽然道:“啊,你念錯了,是‘溪上寒梅初滿枝’,而不是‘溪上寒梅滿枝葉’。寒梅花開之時,帶上葉,何其醜哉!”
駱冰搖頭道:“世人往往讚美梅花之傲雪淩寒的壯美,豈知紅花需綠葉相襯,方顯其耀?如若桃花盛時,沒有綠葉,其美何在?寒梅先葉而開,是以人們常常忽略了梅葉之美,其實梅葉不但美,而且大有藥用,前朝名醫李時珍曾雲:夏衣生黴點,梅葉煎湯,洗之即去,甚妙。”
葉菲哈哈大笑,道:“不過,崔道融的詩,我最喜歡那首《梅花》,”說著,爬起身念道:“數萼初含雪,孤標畫本難。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駱冰自思:“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這詩就像你一樣美妙……”
葉菲念著,忽然左肩膀一痛,坐在了床榻上。駱冰笑道:“別念了,別念了,你的傷口碰著,又該疼啦。”說著過去扶她。
葉菲見他走到跟前,忽然一怔:“這是哪兒?”
駱冰一楞,忙又低下頭去,說道:“這是我家,你受傷昏過去了,是我把你帶這兒的。你被十二個官兵追殺,我恰巧看見……”
葉菲將信將疑,記得被賊兵追殺,走投無路,正是碰到此人。心道:“他撕了我一塊袖衣,還將我推下了陡坡!”想到此處,立時生出敵意。咬緊嘴唇,問道:“你和那些賊兵是一夥的,是不是?”
駱冰急道:“不是不是,我們不是一夥的!”眼睛卻始終不敢與他相對。
葉菲見他臉色奇怪,又問道:“那你剛才在我面前做甚麽?你鬼鬼祟祟的不敢看我,是為甚麽?”
駱冰全身哆嗦,吞吞吐吐的道:“我……我……”連說了兩個“我”字,不知該再如何說。
葉菲見左側墻上掛著一柄長劍,突然躍起身,抓在手中,奔到門口,冷冷的道:“你吞吞吐吐,定然在耍甚麽花招,我葉菲今日受你欺負……”小嘴一扁,哼一聲,向屋外走去。
駱冰怔怔發楞,腦中一片茫然,忽然抓起兩個大的饅頭道:“葉姑娘,外面夜黑風大,你去哪裏?我剛熱的饅頭,你先吃個吧!”
葉菲轉過頭來,一把奪過饅頭,肚中饑餓,放在口中便吃,忽然一想,“哼”了一聲,伸手一摸,在頭上拔下一只金釵扔在地上。一邊嚼著饅頭,一邊拄著鐵劍,便往外走。
駱冰心中一陣失落,忽然又搶出一步,攔在門口。
葉菲向他斜視一眼,冷笑一聲道:“你想幹甚麽?”
駱冰結結巴巴的道:“你……你出去危險!”
葉菲哼了一聲道:“假惺惺,不用你來管。”將劍一橫,忽然喝道:“閃開!”提手拔劍欲刺,剛出手一想:“他沒兵器,又沒害我,且不管他。”“哼”一聲撤劍向外走去。
駱冰伸開雙臂,道:“你有傷,出去不得。”
葉菲微微一笑,右手突然揮拳,正中他胸膛。
駱冰倒退兩步,跌在門檻上。
葉菲剛一出拳,左肩一陣痛,微一皺眉,但見駱冰竟然被輕輕一拳便打倒,不禁失笑:“我倒是甚麽高手!原來是個膿包!”指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駱冰甚是難堪,忽然記起一事,突然伸出手指往她脅下肋間期門穴點去。
葉菲正笑時,忽然身子一顫,手腳松軟,竟不聽使喚,不禁大驚失色。
駱冰又喜又怕。葉菲怒道:“賊小子,原來你深藏不露!快給我解穴,否則……”否則怎樣,一時卻想不上來。
駱冰呆呆的道:“我只聽師父說過這種點穴功夫,卻不知如何解開,你告訴我吧。”
葉菲怒氣填胸,心想:“賊子武功極高,故意戲耍我!哪有會點穴不會解的道理?”但敗於他手,只好強忍發怒,轉念一想,便道:“你一劍殺了我吧。”
駱冰奇道:“我跟你無怨無仇,為何殺你?”
葉菲一聽更怒,不再言語。
駱冰又道:“姑娘既不肯教我,我去師父書房看看,只是你在此站著不好,我扶你到床上休息。”說完,將她平身抱起。
葉菲大驚失色,但動彈不得,心中焦急,想到:“你若敢對我有半分無禮,等我解開穴,一劍便取下你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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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無情蓮花劍
作者:唐掌老
文案
被官兵追殺的葉菲,逃到了華山,得學醫小子駱冰相救,二人情竇初開,卻不料……
內容標簽:武俠 傳奇 恩怨情仇 青梅竹馬
搜索關鍵字:主角:駱冰、葉菲 ┃ 配角:楊雲風、蔣文章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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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路人
天色向晚,日薄西山,華山西峰山腳下,樹木蕭蕭。
一個匆匆的腳步,從秋黃的草上踏過,留下了一串纖細的腳印。
緊跟著,十幾個粗大的腳印,很快將草叢踏成了平地,那一串纖細的腳印早已看不見半點痕跡。
前面疾奔著的是個十七八歲的秀氣少女,一雙紅色新繡布鞋,落地便起,一刻不停。盡向草木茂密指出奔跑,口中喘著粗氣,一雙大眼睛不時地向後張望追蹤之人。一面將身上沈重飾物盡棄地上。
後面是十二名精悍官兵,並肩疾行,手持三尺鋼刀,便如銅墻一般,向她掃去,不時地發出“站住”、“哪裏跑”之類的叫喊聲,聲震山林,幾只將要晚息的山鳥,驚鳴奔飛。
日光漸被昏黑吞噬,峭壁郁樹也似黑魔一般,如影隨形。
那少女心中恐懼,突然腳下一滑,搶倒在山坡上,小腿正碰一塊磨盤大的石頭,隱隱生疼。後面呼喊聲愈近,少女毫不猶豫爬起,不料剛一站起,腿上一軟,又坐在了地上。
十二名官兵齊擁而至,將回路擋的如鐵壁一般。猶如十二條惡狼圍住了一只受傷的小鹿一般心喜,但並沒有立即撲上去,而又似乎從地獄來的勾魂使者,等待著太陽最後落山的那一時刻,才要下手。
十二名漢子仿佛要與暮色融成一片,唯有十二柄刀,閃亮的出奇。
最中間一人,目光炯炯如電,馬鞍形領夾罩面,胸前戴佩一塊護心鏡,馬蹄袖遮手,最惹人眼的是他手中的那把刀,一把彎刀,刀柄是紅色的,因為這柄刀濺的血太多,用紅色不用經常擦血汙。柄頭是一顆綠色的翡翠珍珠,猶如一只黑夜中的狼眼,發出微微的淡綠。刀刃的正面,烙著一個“雲”字,背面一個“風”字,這把刀在陜西武林、官林,不知道的人很少,這把刀叫雲風刀,因為刀的主人叫楊雲風。他是一名帶頭官兵。
楊雲風彎刀舉起,說道:“小丫頭,雲風刀本不該殺你,但巡撫大人有命,切莫怪罪。”
另一白眉官兵道:“楊大哥,哉跟伢多舍啥哩!快些取了伢人頭,好回去交差哩!”(註:陜西關中話,用詞、讀音與普通話有很大差異,小說中也只能略帶韻味。)
楊雲風叱道:“你知甚麽!小丫頭,你叫甚麽?”
那少女昂首道:“葉菲。”
楊雲風道:“不錯,她爹葉天和至死不屈,我好生佩服。”長長舒了口氣,“既有大人之命取她人頭!葛兄弟來吧,功勞算在你頭上。”
那葛官兵道了聲“好。”向前踏出一步。
葉菲突然眼睛瞪大:“且慢!”
那葛官兵道:“嗯?你這番有何話舍乎?”
葉菲凝視他道:“你敢殺我,便會立刻有人取下你的腦袋!”
那葛官兵一皺眉:“誰?”
葉菲手向楊雲風一指。
那葛官兵一驚,向左看去。
葉菲抓起一把泥土,狠狠地向他臉上砸去。
那葛官兵尚未覺醒,泥土已灌進了眼裏嘴裏,大怒之下,晃出一刀刺來。
葉菲抓起一根藤條,向前一掃,只聽葛官兵‘呼刺’一聲,搶在地上。又聽葉菲“啊”一聲輕呼,大刀正戳在了她左肩上。
葉菲一陣疼,血跡滲出,忙一轉身爬過大石,順著山坡向下滾了下去。坡下林木尚茂,十二個官兵轉眼便被樹葉擋開了視線。
葉菲心中稍稍平靜,捂住傷口,掙紮著站起,忽然手臂被人拉了一把,心中一驚,回頭一看,是一個不識的少年,衣衫破爛,帶一草帽,臉上臟兮兮。背上負一簍筐藥草。
那少年搖搖頭示意別出聲,從她右臂衣服上撕下兩塊布條。‘啪’一聲,吃了葉菲一個耳光。
葉菲怒道:“你!”
少年凝視她如寒冰般的大眼睛,臉上一陣熱辣,忙轉開頭,手一揚,兩塊布條一近一遠隨風飄去,回頭小聲道:“快跟我來!他們追來了。”
葉菲不及多想,跟著跑來,見盡是草淺石多之處,心想:“草淺易被發現,這小子難道是和賊人一夥的?”
到了三棵高樹旁,那少年小聲道:“在這兒別出聲!”聽得從林中喊聲,忙將她推向樹後,轉身便回到原地坐下。
倏忽間,十二個賊兵已到了面前,一賊兵揮刀問:“餵,小孩兒,可見到有個小女孩從這裏經過嗎?”
少年裝作想了想道:“有啊!”
那賊兵喜道:“向哪兒去了?”
少年漫不經心的從背上取下藥婁,道:“向那兒跑了,我剛采藥過來歇腳。”
十二賊兵齊看去,果見一條小路,從山中穿下來。
楊雲風向少年身後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轉向小路,道:“走。”轉頭道:“小孩兒可不要撒謊,否則……”雲風刀一落,一棵胳膊粗的槐樹立時斷倒。
少年心中砰砰亂跳,只顧點頭。不一會兒,聽到有賊兵道:“大哥,你看前面有小妮子刮下的衣服。”
少年一聽他們上當,心中驚喜,除下藥婁,向葉菲走去。到了高樹之處,卻不見半個人影,只有幾滴血跡。少年奇怪,向前走了幾步,不禁大吃一驚,原來前面是十七八丈的峭坡,峭邊樹草郁郁,在上面不靠近,根本看不見懸崖。
少年心中一涼,早就聽師父說過,五岳之中西岳華山最險!當下不多想,便向崖下尋去。
山腳下,夜風依然不小。高草灌木猶如鬼嚎一般作響,少年大著膽子,從陡崖側面慢慢攀下,幸好還有些樹能扶一扶、攀一攀,摔倒又趕緊爬起來。每一次大風都有可能將他帶入更深的崖下,但少年毫不猶豫地向下攀爬,心想:“若她摔死了,我便也跳下崖去!”
一陣疾風掠過,少年“撲通”一聲滑倒,在坡上連翻了幾個滾,忽然感覺身後軟綿綿的,轉身一看,不由大喜,正是那個少女。她身旁並無草木,只有數堆石塊,原來是一虎洞。
☆、香中別韻
葉菲眼睛緊閉,身子一動不動。
少年顫抖向她鼻前一試,但感微弱鼻息。心中懸石驟落,害怕有大蟲回來,忙抱起葉菲,尋路而行。一種奇怪的淡香撲鼻而至,頓時清醒許多。
山路難行,少年也在山坡上滑的遍身血跡,找到來路,迷迷糊糊的向前疾奔。賊兵已沒了身影,山風陣陣呼嘯,回到住所之時,已是面目蒼白,全身酸軟,將葉菲放到床榻上,一頭便也栽倒。
微微蘇醒時,手腳有些力氣。葉菲尚未醒來,但見她臉色蒼白,伸手一碰她額頭,觸手燙熱,心中焦急,暗想:“師父若在,便可救她,但師父遠出去了,我卻如何是好?”順手拿了根木棍,吃力撐起,到廚房生火燒了些熱水。
他平日跟師父學醫,倒也小有成就。當下取一白絹,用熱水蘸濕,放在她額頭上。心想,她被刀所傷,又跌下懸崖,我該如何救她?忽然一想,徑直來到書房,躬身拜了三拜,道:“師父,弟子迫於急事,擅入書房,請恕罪!”
剛一進門,便有一書桌擋在前面,桌上有一封書信,上書“愛徒駱冰啟”。
少年一怔:師父有書信留給我?上前走一步,忽然記起師父曾言:“欲動我書房之物,必先以木灰洗手!”他知道師父常在書房之物上撒上□□,以防外人偷盜。當下急忙跑到竈邊洗了手,便跑回書房,打開信來,果是師父手跡:
“駱冰愛徒:為師此行,禍福難料,冰當好自為之!”看到此處,下面尚有百餘字,駱冰一時不知其意,關心治傷靈藥九陽玉露粉所在,一目三行,往下尋覓,閱到第十行,果見“治傷之藥九陽玉露粉”數字,疾往下看,又有:“東排櫃上紅橙黃綠青藍紫七瓶之中,只有黃瓶中是。”
駱冰放下信,取了藥回到房中。夜風呼嘯,油燈時亮時暗,駱冰心中跳個不停,用帷帳遮了一遮風,又添了些燈油。向葉菲道:“姑娘,醒醒。”連叫數聲,葉菲眼睛緊閉,並無應答,只有一股奇怪的芳香飄鼻,伸手一試她額頭,依然燙手。一大塊血跡在她左肩緋紅色衣服上透了出來。
駱冰伸手撥開她衣襟,但覺手背松柔溫軟,不由心中一顫,全身汗出,立即縮回了手。低頭嘆了口氣,忽然間見她臉上血色漸淡,不禁心中一驚。只見她長睫毛成一直線,一張臉秀麗絕俗。不禁低下頭自嘆:“她真如天仙一般美麗!”
一瞥見她臉上慘白,兩片薄唇血色極淡,連忙將濕布溫水滴在傷口上,漸將淤血帶去。露出一層雪白,如雪藕潔玉。
駱冰渾身一顫,一顆心便要跳出胸膛一般,胸口抑燜難當,拔腿跑出屋來,癡癡望著黑夜出神。半晌,走回來雙手顫抖的將九陽玉露粉撒在她傷口上,便奔出屋來,心中莫名其妙的害怕。
平息一陣,肚中饑餓,挑了四個饅頭放在鍋裏熱了一熱。平日只與師父二人居此,師父好東西先給他吃,便如慈父一樣。想起他來,慈祥的面容,心中舒服許多。鍋上白氣升騰,便打開鍋蓋,撿起一個咬了一口,忽然記起葉菲一雙大眼睛,臉上登時一陣辣熱。
葉菲傷口得九陽玉露粉功效,腦中迷迷糊糊,但見眼前道道白光閃動,耀眼奪目,竟是一柄柄鋼刀,十幾個獰笑的臉面撲來,努力想睜開眼睛,卻被一道道耀光閃的睜不開來。
葉菲撒腿便跑,卻見眼前茫茫無邊,想喊卻聲嘶力竭。殺聲越近,驚得她熱汗浹浹,忽然眼前一陣舒服,竟然進入了一片樹林子。一個白衣之人突然拉住她的手,將她帶向前方,但覺樹林如影,疾步如飛,將追殺之人甩在遙遙之後。
葉菲努力擡頭,卻始終看不清那白衣人臉面。那人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撫摸,甚是溫柔,葉菲問道:“你是誰?謝謝你救了我。”那人沒有回應。葉菲好生奇怪,又問了一遍:“你是誰?”那人仍不回答。
葉菲忍不住大怒,心煩意亂,忽然睜開眼來。但見一雙眼睛,盯著自己,離她不到一寸,一張少年面孔顯得又喜又慌。葉菲大喊:“你……你是誰?”伸手便一掌拍去。“啪”一聲清響。
那少年不吭一聲,捂著左臉,低著頭道:“姑……姑娘,你醒了!我……你被官兵追殺,是我……你……你傷口疼嗎?”怔怔瞧著她,似是關心,又似驚慌。
葉菲記起被十二個賊兵追殺,慌忙爬起,環顧四周,但見身處一個木屋之中,蓋著一層花被。床邊那少年奇怪的看著她,與她目光一對,又立時低下頭去。葉菲喝問道:“你是誰?”那少年正是駱冰。
駱冰道:“我叫駱冰,駱賓王的駱,冰雪的冰。你叫葉飛嗎?”葉菲道:“是啊,樹葉的葉,芳菲的菲。”駱冰一笑道:“好名字,唐詩有雲:‘溪上寒梅滿枝葉,夜來霜月透芳菲。’妙哉,妙哉!”
葉菲一怔,由怒轉喜道:“誰的詩?我讀過許多唐詩,怎的沒聽過這句?”駱冰道:“東甌散人崔道融的《梅》。”葉菲思索了一會兒,忽然道:“啊,你念錯了,是‘溪上寒梅初滿枝’,而不是‘溪上寒梅滿枝葉’。寒梅花開之時,帶上葉,何其醜哉!”
駱冰搖頭道:“世人往往讚美梅花之傲雪淩寒的壯美,豈知紅花需綠葉相襯,方顯其耀?如若桃花盛時,沒有綠葉,其美何在?寒梅先葉而開,是以人們常常忽略了梅葉之美,其實梅葉不但美,而且大有藥用,前朝名醫李時珍曾雲:夏衣生黴點,梅葉煎湯,洗之即去,甚妙。”
葉菲哈哈大笑,道:“不過,崔道融的詩,我最喜歡那首《梅花》,”說著,爬起身念道:“數萼初含雪,孤標畫本難。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駱冰自思:“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這詩就像你一樣美妙……”
葉菲念著,忽然左肩膀一痛,坐在了床榻上。駱冰笑道:“別念了,別念了,你的傷口碰著,又該疼啦。”說著過去扶她。
葉菲見他走到跟前,忽然一怔:“這是哪兒?”
駱冰一楞,忙又低下頭去,說道:“這是我家,你受傷昏過去了,是我把你帶這兒的。你被十二個官兵追殺,我恰巧看見……”
葉菲將信將疑,記得被賊兵追殺,走投無路,正是碰到此人。心道:“他撕了我一塊袖衣,還將我推下了陡坡!”想到此處,立時生出敵意。咬緊嘴唇,問道:“你和那些賊兵是一夥的,是不是?”
駱冰急道:“不是不是,我們不是一夥的!”眼睛卻始終不敢與他相對。
葉菲見他臉色奇怪,又問道:“那你剛才在我面前做甚麽?你鬼鬼祟祟的不敢看我,是為甚麽?”
駱冰全身哆嗦,吞吞吐吐的道:“我……我……”連說了兩個“我”字,不知該再如何說。
葉菲見左側墻上掛著一柄長劍,突然躍起身,抓在手中,奔到門口,冷冷的道:“你吞吞吐吐,定然在耍甚麽花招,我葉菲今日受你欺負……”小嘴一扁,哼一聲,向屋外走去。
駱冰怔怔發楞,腦中一片茫然,忽然抓起兩個大的饅頭道:“葉姑娘,外面夜黑風大,你去哪裏?我剛熱的饅頭,你先吃個吧!”
葉菲轉過頭來,一把奪過饅頭,肚中饑餓,放在口中便吃,忽然一想,“哼”了一聲,伸手一摸,在頭上拔下一只金釵扔在地上。一邊嚼著饅頭,一邊拄著鐵劍,便往外走。
駱冰心中一陣失落,忽然又搶出一步,攔在門口。
葉菲向他斜視一眼,冷笑一聲道:“你想幹甚麽?”
駱冰結結巴巴的道:“你……你出去危險!”
葉菲哼了一聲道:“假惺惺,不用你來管。”將劍一橫,忽然喝道:“閃開!”提手拔劍欲刺,剛出手一想:“他沒兵器,又沒害我,且不管他。”“哼”一聲撤劍向外走去。
駱冰伸開雙臂,道:“你有傷,出去不得。”
葉菲微微一笑,右手突然揮拳,正中他胸膛。
駱冰倒退兩步,跌在門檻上。
葉菲剛一出拳,左肩一陣痛,微一皺眉,但見駱冰竟然被輕輕一拳便打倒,不禁失笑:“我倒是甚麽高手!原來是個膿包!”指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駱冰甚是難堪,忽然記起一事,突然伸出手指往她脅下肋間期門穴點去。
葉菲正笑時,忽然身子一顫,手腳松軟,竟不聽使喚,不禁大驚失色。
駱冰又喜又怕。葉菲怒道:“賊小子,原來你深藏不露!快給我解穴,否則……”否則怎樣,一時卻想不上來。
駱冰呆呆的道:“我只聽師父說過這種點穴功夫,卻不知如何解開,你告訴我吧。”
葉菲怒氣填胸,心想:“賊子武功極高,故意戲耍我!哪有會點穴不會解的道理?”但敗於他手,只好強忍發怒,轉念一想,便道:“你一劍殺了我吧。”
駱冰奇道:“我跟你無怨無仇,為何殺你?”
葉菲一聽更怒,不再言語。
駱冰又道:“姑娘既不肯教我,我去師父書房看看,只是你在此站著不好,我扶你到床上休息。”說完,將她平身抱起。
葉菲大驚失色,但動彈不得,心中焦急,想到:“你若敢對我有半分無禮,等我解開穴,一劍便取下你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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