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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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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貞娘在娉婷院門口這一叫嚷,便驚動了一群人。

沈玉嬌匆忙從屋子裏面出來,只見沈瑉正抱著小霸氣哄著,又看到到周貞娘閉著眼睛惶恐的樣子,心下有些煩厭。

一邊讓沈瑉把小霸氣帶走,沈玉嬌一邊開了口,道:“太太,可以停一停了。”

沈瑉翻了個白眼,又重覆了一遍,問道:“太太過來有事麽?”

周貞娘這才緩了過來,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只見那花豹子被沈瑉抱著,沈玉嬌站在廊下,兩人的神色都不太好看。她按著胸口,只覺得心還是撲通撲通亂跳,再去看那像乖貓似的的花豹子,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這豹子大約是沈玉嬌姐弟倆養的。

沈玉嬌再一次讓沈瑉帶著小霸氣先回房去,耐著性子問道:“太太過來可有什麽事情?”

周貞娘下意識理了理鬢發,款款上前來,道:“嬌嬌,今日來,我是想問一問你可有你父親的消息?”

自從安西之敗傳開之後,沈淮便沒有信傳回來,沈玉嬌倒是有心去幫忙問一問,可這戰敗之事朝廷都沒吵個明明白白,她縱然想問,也是問不出來的。趙曦便直接與她說了,這戰敗了只是開始,最後是要定罪名的,按照律例,戰敗的將軍會是怎樣的罪狀,都要一一按照律例來,現在談這些也是沒用。

起初沈玉嬌心中的確有些惶惶然,但轉念一想,這最後大不了也就是一死,或者今上震怒牽連親族,她都是重活一遭的人了,還怕什麽呢?有這樣的心思,她也就漸漸平靜了下來,還有餘力打理著年底時候各地莊子上送來的年貨等等。

周貞娘見沈玉嬌遲遲沒有開口,於是一抹眼淚就哭了起來,道:“嬌嬌,那也是你的父親,有什麽事情你對我說呀!”

沈玉嬌下意識皺了眉,斥道:“哭什麽?”

周貞娘的哭聲突兀地一停,然後更加變本加厲地嚎啕起來,口中叫嚷著:“我怎麽不能哭?我的夫君在外頭生死未蔔,他的女兒都不願意管他了,我還哭不得了?”

沈玉嬌嗤笑了一聲,不冷不熱道:“那你便哭吧!左右我是什麽都不知道的,你在我這兒也問不出什麽來。”

周貞娘眼睛圓瞪,道:“沈玉嬌你不孝女!今日我便替你父親好好收拾了你!”

沈玉嬌聽著這胡攪蠻纏的話,反而是笑了起來,示意門口的婆子把蠢蠢欲動的周貞娘給按住了,口中道:“周氏,你現在還在我這裏來擺什麽架子呢?你方才不是要為我父親大哭麽?現在又要對我動手?聽起來你好像瘋了一樣——還是說,你已經瘋了?”

沈瑉在屋子裏面就聽到了周貞娘的嚎啕,於是按捺不住抱著小霸氣推了窗戶,向沈玉嬌道:“阿姐,直接把她丟出去就行了,還管那麽多做什麽?就沒見過這麽頭腦不清楚整日裏教訓這個教訓那個的人,不愧是姨娘出身,小門小戶的。”

周貞娘敢和沈玉嬌胡攪蠻纏,卻不敢對沈瑉怎麽樣——畢竟在最初,她能把沈玉嬌玩弄於掌心,卻一直都無法降服沈瑉。她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沈瑉,沖著那些按著自己的婆子們發了火,道:“快些讓開,你們的手別臟了我的衣服!”

那些婆子們得了沈玉嬌的眼神,面無表情地退到旁邊去。

周貞娘輕咳了一聲,好聲好氣道:“瑉哥兒,我便是來問你們父親的消息,若是你們知道,不妨也告訴我,我好歹也是家裏的太太,也擔心你們父親的呢!”

沈瑉道:“安西戰敗了,他還能怎樣呢?這會兒不就還在安西等著發落?太太不如安心回菖蒲園去,等過完年,朝廷派人去安西談判了,到時候沈淮自然就會回來了。”

周貞娘臉色發白好半晌沒說出話來。

在娉婷院只得到了這麽個答覆,周貞娘有些郁郁。她自然是不甘的,聽著沈瑉的意思,便是沈淮只有等死這一條路了,她便想著去浮蓮園問一問姚夫人。正在浮蓮園門口踟躕的時候,她忽然看到莊夫人從另一邊扶著沈玉嬋過來了。

乍一看到莊夫人,周貞娘忽然就想起來沈淮決定去戰場的時候說過,這次去戰場都是因為三弟認為是必勝的一戰,所以他才準備與三弟一起去分享這個戰功。可現在安西戰敗了,戰功是別想了,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一回事,會是這樣的局面是為什麽?全是因為沈湘說安西必勝啊!

想到這裏,周貞娘快步上前了兩步,不分青紅皂白便劈頭給了莊夫人一耳光,怒喝道:“你還我們大老爺的命來!”

莊夫人被打得猝不及防——她是壓根兒就沒註意到周貞娘,自然也沒看到周貞娘這麽沖了過來,甚至都沒太聽清楚周貞娘口裏叫嚷的是什麽。

她一手捂著臉,詫異地看向了周貞娘,忍著怒火問道:“大太太這是怎麽了,動手打人做什麽?”

這時候周貞娘已經被莊夫人身邊的丫鬟婆子們給拉扯開來,她也沒再動手,只冷笑道:“你心裏還不知道?若不是三弟攛掇著我們老爺去戰場上,這會兒我們老爺還在家裏面好好享福呢!哪怕就是一個工部小官,也不會因為打了敗仗丟了命!”

莊夫人原就壓著火氣——這段時間來從沈湘下落不明開始,到現在安西戰敗,她心中多少怒火都在這一刻宣洩開來,她怒喝道:“若不是大哥想去拿這功勞,我們三郎怎麽會帶上大哥這麽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廢物?我們三郎走丟的時候,他做什麽了?這還是親兄弟呢!連弟弟的死活不顧!你還有臉說是我們三郎攛掇大哥去戰場,實際上是大哥攛掇著我們三郎!我們三郎從西域回來,本就是要等著朝廷重新分派的,根本不用去爭這什麽安西的功勞,西域多少城池都是我們三郎打下來了,犯得著去安西嗎?如果不是大哥丟了爵位,整日在我們三郎跟前說要建功立業,我們三郎怎麽會去安西?周氏,你要點臉吧!”

周貞娘冷笑道:“你便顛倒黑白吧!誰不知道三弟從西域回來朝廷壓根兒不打算再用他?他便是想去接了安西的兵權,否則他怎麽會去貪這功勞?”

莊夫人嘲諷地笑道:“說得好像大哥是出淤泥而不染,去安西是我們三郎逼著去的!若是逼著去的,那時候二哥和瑉哥兒去信讓他回來,他怎麽不回來了?說白了,還不是貪圖戰功!那會兒我們三郎走丟了他不好好找,這會兒戰敗了,要我說,就是活該!大不了就是一死,我莊寶娣是不怕的,死了還能拖上你們,我心裏高興得很!”

周貞娘聽著這話,簡直要發狂,正是張牙舞爪地又要去動手的時候,姚夫人從浮蓮園裏面出來了。

她們倆在外面這動靜,浮蓮園中很難不被驚動,姚夫人原是準備看沈玉媱從齊王府送來的信,信都還沒拆開,就聽到說外面周貞娘和莊夫人吵起來,於是便耐著性子從裏面出來了。

姚夫人道:“現在朝廷都還沒發話呢,你們吵什麽?”

周貞娘看了一眼姚夫人,哭訴道:“二太太來得正好,我就說是三弟挑唆了我們老爺去安西,三弟妹竟然還不認!說要拖著我們一大家子一起去死!”

莊夫人嗤笑道:“大太太愛怎麽說怎麽說!反正現在大哥在安西,我們三郎也在安西,而且安西已經戰敗了,按照朝廷律例,戰敗了的將軍不就是要死麽,不死也是流放,大嫂想逞口舌之快便盡管說!”

姚夫人皺了皺眉,看向了周貞娘,道:“大太太還是消停些吧!朝廷旨意還未下,咱們府裏可不能先亂了。”

聽著這話,周貞娘滿心委屈,重重哼了一聲,轉頭就往菖蒲園去了。

待到她走遠了,莊夫人上前兩步,向姚夫人笑了笑,語氣也放軟了下來,先是問道:“你看我臉上可還好?剛才我都還沒看到她呢,她就撲過來給了我一下,真是氣死我了!”

姚夫人細看了一下,輕嘆了一聲,道:“也沒什麽,就是一點紅,等會兒就去撲點粉便看不出來了。”

莊夫人也是一嘆,道:“真沒想到會是這樣,我都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了,倒是想著不如朝廷快點給個痛快,要麽死要麽流放要麽貶官……”

姚夫人拍了拍莊夫人的手,道:“你也莫急,我托了我兄弟去打探,要是有什麽轉機定會告訴你的,只是啊,這還得看安西究竟是什麽情形,大哥和三弟究竟做了什麽。”

莊夫人聽著這話,眼眶一紅,兩行清淚就滾了下來,哽咽謝道:“這大恩大德,我也不知要怎麽報答了……”

姚夫人道:“都是親兄弟,哪能見死不救呢?將來三弟能平安,你們過得好就行了,不談什麽報答,都是一家人啊!”

勸過了莊夫人,又讓幫著她收拾了一下面妝,送她出了浮蓮園,姚夫人便轉頭回去繼續看沈玉媱的信。

這是自從沈玉媱嫁入了齊王府之後寫來的第一封信——雖然中間她也有幾次回府裏來省親,但都是來去匆匆,母女倆並沒有好好生生坐下來說什麽。沈玉媱倒是一直說自己在齊王府過得還好,但姚夫人看來那也不過是粉飾太平的謊話。

拆開信,姚夫人細細看了下去,卻又是長嘆。信不長,也只說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宮裏面劉太妃準備給趙溥娶正妃了,而且還是清河崔氏的嫡女。沈玉媱在心中說她不知要怎麽辦才好,想問一問母親,若是崔氏進門了,她應該怎麽對待崔氏呢?

姚夫人看著信,卻不知要怎麽回了,她要怎麽說呢?說,媱媱你現在是側妃,要恭恭敬敬地跪拜敬茶?或者說,媱媱你應該和之前李氏對待我一樣,去對待崔氏?

這些話她感覺寫不出來,也不知要怎麽寫出來去給沈玉媱看。

劉太妃是在趙溥娶了沈玉媱之後便開始準備給趙溥娶一個正妃的,她很快就通過娘家的關系與崔家說定,看中了崔家長女,並允諾之後是由聖上來賜婚。

選擇崔氏女原因有二,一則是趙溥娶親建府,許多事情都需要女主人出面來打理,沈玉媱一個側妃是無法勝任的,於是一個正妃非常重要,清河崔氏是大家,崔氏女是長房嫡女,要打理這些事情,必然是綽綽有餘的。二則是,崔氏是高門大族,其影響力非同一般。劉太妃知道自己兒子想圖謀的是什麽,於是才千方百計地選中了崔家。

然而,要娶崔氏女做正妻,卻並不是眼下趙溥最為關切的事情,他所關心的是為什麽今上會突然下旨說要等到元宵之後再去安西進行和談,今上就不怕這麽一段時間之內,安西的戰事又發生了變化嗎?雖然他也想著快些去安西,但也知道安西之敗對於今上來說並不是什麽愉快的事情,故而他雖然滿腹疑慮,卻是沒有多問什麽,只是明裏暗裏派人去宮裏面打探。

先帝晚年時候,劉太妃曾有心為趙溥爭一爭皇位的,雖然最後是在權衡之下退讓,但這並不代表著劉太妃與趙溥從此之後便無欲無求了。且不說宮裏面的劉太妃,趙溥本人都是有著不應有的野望。但他明白,今上並非庸碌之輩,他所能做的,便是耐心等待,慢慢地把自己的勢力滲入軍中,然後以兵變的方式,最後來謀得皇位。

安西之事可以看做是他的第一次嘗試。在開辟西域,一統西域諸國之後,安西事實上已經不再是大周的最西邊,但安西下轄五郡,南邊與梵國相接,仍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軍事點,再加上安西五郡百族雜居,漢人算不得主流,在宋悟任安西大都護之前,安西並不太平。

宋悟還在的時候,趙溥並沒有考慮過對安西插手,他知道自己的手腕在宋悟面前都是雕蟲小技,並且一個不留神就會暴露了自己的意圖,於是在最初,他是想接管西域的,甚至他也動用了一些關系,讓一個宗室郡王接替了當時已經要入住都護府的沈湘。

那個時候,宋悟已經丁憂在家,安西是由他的心腹手下管著,就算趙溥想插手,也繞不過那幾個虎視眈眈的大將軍。可大約是老天爺都要幫他,今上采納了兵部提出的讓各地駐軍互換的提議,宋悟留在安西的心腹們被調往了別處,他便有了機會插手安西,不僅把心腹送到安西當了大都護,還在他的授意下與梵國接觸,勾得那原本已經被宋悟打得沒脾氣的梵國大著膽子發起了戰爭。

現在趙溥等著的,就是在去安西與梵國談判的時候,一邊與梵國交換利益,一邊把安西的所有軍事力量都歸於麾下。最初時候,他自詡自己做得十分圓滿,今上是無法看出端倪的,誰能想到這遠離京城的一場戰亂,會是一個從未出過京城的齊王一手挑起的呢?

而現在,因為談判時間的後推,他也不免有些猶疑,生怕自己做得不夠周全,會讓今上看出一二了。

就在趙溥又是興奮又是擔心的時候,宋國公府的年禮送到了京城。

送年禮這樣的事情,通常是管家來了就可以,這一次大約是因為之前沈玉嬌幾次與他們寫信問了安西的事情,於是便派了宋流和管家一起來了。

因身上的孝還未過的緣故,宋流並沒有去安樂侯府,只是私下裏讓管家送年禮的時候給沈玉嬌沈瑉去了信,請他們到宋國公府來一趟。

宋流是宋穎長子,之前是一直跟著宋悟在軍中的,又在安西混了幾年,是因為老國公去世所以才回家守孝。他是孫輩,守孝只有一年,但現在也還未到出孝的時候。

他只在老宋國公去世的那段時間見過沈玉嬌和沈瑉,對他們倆也不算太熟悉,只是聽自己的父母親說起過他的這兩個表妹和表弟。

見到沈玉嬌和沈瑉,他便開門見山地把家裏面對安西的猜想給說了個明明白白。

“三叔說了,安西雖然百族雜居,但之前咱們家在那兒的時候,把那些個異族異國都收拾得老老實實,後來咱家丁憂了,留在那裏的也不是等閑之輩。”宋流說道,“秋天的時候,聖上下旨各地換防,這才把之前留在那裏的將軍們給調走了,換上的人是誰,我三叔也差人去打聽過了,是個以前在北庭的宗室,那人在北庭混了幾年,也沒混出什麽明堂來,只能說是無功無過。若那人還是按照在北庭時候那樣謹慎小心,安西也不會亂,但現在的情形麽,必然是能看出,其中有人在挑撥的。但具體是誰,便不知道了。”

沈玉嬌和沈瑉聽著這話,更加有些迷茫了。

宋流又道:“我們是沒想到你們家會摻和到這事情裏面去了,現在安西戰敗,但對你們家來說也不能完全算是滅頂之災,畢竟沈家是後來被派去的,是在安西戰事開始之後才去的,最初的責任不在你們父親和三叔的身上,所以最後追究下來,應當不會有什麽重大的責罰,不用擔心會丟掉性命,但貶官是不可避免的。但這是建立在沒有人挑撥也沒有人往你們父親和三叔身上推卸責任的情況下,如果有人就想讓你們家玩完的話……那就不好說了。”

沈玉嬌沈默了一會兒,問道:“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麽呢?”

“等。”宋流說道,“現在你們最好什麽都不做,不要讓聖上認為你們在這件事情當中有太過重要的地位,追究責任的時候,是不會管那些可憐的小蝦米的,但卻會抓住那些死勁兒撲騰的大魚。”

沈玉嬌和沈瑉對視了一眼,認真地點了頭。

送年禮也不過就是幾日就能做完的事情,宋流並沒有多留,就跟著管家一起回去了。他來這一趟,也是看在了沈玉嬌和沈瑉與宋家的關系上,才來當面把事情的利害關系給說得清清楚楚。

對此沈玉嬌和沈瑉自然是感激不盡,也與沈清把這些話都學了。

沈清自然是聽從了宋流的建議,讓姚夫人安撫莊夫人不要自亂陣腳。

這邊莊夫人被安撫了,周貞娘便只能由沈玉嬌親自過去。

就這麽短短時間內,周貞娘已經是六神無主,幾乎是神經質一般整天在家惶惶不安。沈玉嬌過去的時候,沈玉媚正在勸周貞娘不要這麽慌亂。

進到正廳當中,沈玉嬌站定,然後就開了口:“已經快過年了,太太還是不要想那千裏之外的事情,不如想想過年的事情吧!”

周貞娘猛地擡頭看向了沈玉嬌,嚎道:“你倒是說得輕巧,那可是你父親!”

沈玉媚微微皺了皺眉,向沈玉嬌道:“五娘是從二叔那裏來麽?二叔可有說什麽?”

沈玉嬌道:“沒什麽別的事情,不過是告訴太太,這還未到要著急的事情,現在還能好好過日子,就不要自己瞎想了。這話太太也可以和老太太去學一學,免得老太太也整日裏說要收拾東西回老家去。”

說完,沈玉嬌便轉了身,離開了正廳。

周貞娘皺緊了眉頭,沒有再說話。

一晃就到了小年,宮裏面也有祭祀祭竈,因安西之敗,今上興致並不高,倒不如往年那樣熱鬧。

到了晚上,今上也沒什麽心思再看奏折,先去了一趟飛仙殿看過諸位皇子們在做什麽,又走了一趟瑤池宮看過公主們,最後便去了重華宮見皇後。

皇後倒是預備著今上會過來,早早的就讓人候在了宮門口。

見到今上進來,皇後笑著上前去為他除了身上的大氅,口中道:“便是想著陛下今日會過來,一直讓人溫著熱湯,陛下可要現在用一些?”

今上慵懶地在之前皇後坐著的地方坐下了,靠在憑幾上,道:“且不用,等一會兒餓了再端上來吧!”

皇後一笑,在今上對面坐下了,道:“聽說陛下去了飛仙殿,可有看到小曦?他今天又和我說想出去玩煙花來著,我沒允他。”

今上笑道:“他沒在飛仙殿,倒是去東宮找太子了,他這性子也是不穩重,都多大了還整日想著玩耍。”

皇後道:“旸兒倒是和他相反,旸兒少年老成,不似小曦那樣活潑開朗。”

今上道:“我想著,到時候去安西,便讓小曦和齊王一起。”

皇後微微一楞,問道:“這又是為什麽?小曦還小呢……去安西恐怕不頂用的吧?”

今上聽著這話,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了:“方才咱們還在說他長大了想著玩,這會兒你就說他還小,可見啊他這般活潑愛鬧,也是梓童你寵出來的。”

皇後嗔怪地看了今上一眼,道:“其中至少也有陛下一半的功勞吧?”

今上擺擺手,道:“且不談是我們倆誰寵出來的,便說小曦從前便想著要去戰場上見識見識,我們是怕他出去自己不會照顧自己,這次去安西,有齊王一起,倒是不用擔心了。再加上他和齊王的關系向來都好,他去安西,齊王便不會多想。”

聽著這話,皇後正經了顏色,斟酌著語句道:“陛下是覺得……皇叔和安西的事情有關麽?”

今上道:“原本朕是沒有想到他的,只是這一次,他對安西的戰事顯得有些太過熱心了,於是便讓人去查了查。現在還不能下定論,但多少是有些關聯的。”

“那陛下有什麽打算麽?”皇後輕輕皺了眉頭,“今日劉太妃還來找了我,說是相中了崔氏女,想請陛下給皇叔賜婚呢!”

今上不以為意道:“這倒是無妨,賜婚是小事,明日我下個旨意就是了。”

果然第二日,今上便下了旨意給趙溥賜婚。

劉太妃高興萬分,先是謝過皇後,又讓趙溥去給今上謝恩。

這消息傳到了齊王府裏,沈玉媱倒是平平,既沒有高興也沒有太過失落——大約是因為她接到了來自姚夫人的那封言辭謹慎的書信,大約是她發現自己從來也不曾喜歡過趙溥,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麽原因。她既不期待崔氏的到來,也並不排斥她的到來。

她只是發現自己這輩子一眼能看到盡頭,從今以後,她要看著崔氏的眼色過活,在王府裏面,作為側妃,就不用去想著比正妃還要早生兒女了,在崔氏生育之前,她只能喝下避子湯,在崔氏生育之後,她大約就有了機會來生一個屬於自己的兒子或者女兒,然後親自把她或他送到崔氏膝下,博得一個正妃養大的名頭,讓她或他將來有一個好的出路。

她從前總是用安樂侯府的不正常來衡量外界種種,以為自己聰明絕頂,以為自己做了世界上最明智的選擇,到頭來也不過是自己害了自己,到頭來也不過是自己咽下自己種下的苦果。

趙溥回到王府之後,倒是特地去看了一眼沈玉媱。

他對沈玉媱雖然沒有太多寵愛,但因為她的姿色出眾,還是常常在她院子裏面過夜的。一番*過後,沈玉媱伺候著他沐浴,他懶洋洋地享受著她的按摩,口中問道:“馬上有正妃來了,你高興不高興?”

沈玉媱專心地按摩著他的肩膀,輕聲道:“高興的。”

趙溥回頭看了她一眼,仿佛有些詫異,又道:“你又多了個主子,你還會高興?”

沈玉媱低著頭,道:“妾身是高興的。”

趙溥見她這樣低三下四,也覺得有些沒意思,嘩的一聲就起了身,也不顧濺了她一身水,隨手拉過了架子上的一件外袍,便赤足走了出去。

沈玉媱狼狽地跪坐在地上,沒有擡頭。

元宵節過了之後,趙溥便踏上了去安西的路——和趙曦一起。

雖然有些意外,但他之前也是常常聽趙曦說想上戰場帶兵之類的,於是他也就只當是今上被趙曦磨得受不了了,便讓他把趙曦帶上。

而趙曦的確是興奮萬分的,他是沒想到今上突然就應允了他能去戰場上看看,雖然只是談判,但也真的是在戰場上呢!

於是他連夜給沈玉嬌寫了信,說了自己要去安西談判的事情,又說讓她不要擔心,好好帶著小霸氣玩,或者進宮找趙暖玩,過幾個月他就會回來了。

這邊信送到了沈玉嬌手裏,那邊趙曦已經跟著趙溥離開了京城,一路往西邊去了。

騎著馬緊緊跟在趙溥身側,趙曦笑嘻嘻地問著許多事情,他從未離開過京城,這時候看到什麽都覺得十分稀奇。但他大約也沒想到趙溥也是沒離開過京城的人,沒問幾句,便得了趙溥的一個白眼。

“我和你一樣,也是第一次出京。”趙溥沒好氣地說道,“你不知道的,我怎麽可能知道?”

趙曦先是不可置信,但轉念一想,又的確如此,於是嬉皮笑臉道:“那我們找個出過京城的人來,我們問,讓他回答,怎麽辦?”

“太丟臉了。”趙溥說道,“好歹是皇子,你能不要顯得這麽無知麽?”

“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我不明白的,我問一問,也沒什麽好丟臉的嘛!”趙曦活潑地說道,“等我回京城了,還可以和嬌嬌學一學我在路上看到的這些,或者將來我帶她出來玩的時候,我就能把我知道的這些講給她聽啦!”

趙溥露出了一個有些嫌棄的表情,道:“你怎麽出來了還整日想著那小嬌嬌了?”

“皇叔也可以想著那個……崔氏?”趙曦眨著純潔無邪的大眼睛看著他。

趙溥撇嘴,道:“我連她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沒見過你就娶?”趙曦挑眉。

趙溥道:“清河崔氏嫡長女,沒什麽可挑剔的——意思是,不用看模樣,娶就行了。”

“高門嫡女,皇叔小心沒法伺候喲!”趙曦幸災樂禍,“或者說不定將來會把你管得死死的,連馬球都不讓你打!”

“小曦……你的人生,是不是除了嬌嬌就是馬球哦……”趙溥忍不住問道。

趙曦道:“這只是最重要的兩樣,嬌嬌第一,馬球第二。在嬌嬌沒有出現之前,馬球是唯一。”

趙溥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卻有些高興:趙曦這番跟隨仿佛真的是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單純出來玩樂,這樣一來,他在安西去做那些事情,趙曦也不會有所察覺了。

沈玉嬌收到了趙曦的信,先是看著笑了一陣,但想到他們前去就要處理戰敗的事宜,沈淮沈湘也要被押解回京等候處理,心情又低落了下來。

到了晚間時候與沈瑉說了這些,沈瑉只安慰她不要想太多,等沈淮和沈湘押解回京了,再來慢慢打算。

沈玉嬌也知道沈瑉說得有理,可心中總有些惴惴,仿佛有些什麽重要的事情被她遺忘。

待到晚上躺到了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一件幾乎被她忘光了的事情:安西之敗,她上輩子是見過的。

那個時候,她正好被沈淮嫁給了西南的馬殷,她在西南便知道安西之敗,也知道是齊王後來前去和談,梵國最後索要了一大筆銀錢,撤出了占領的地方,趙溥最後得到了安西五郡的管轄權,也就是從一個沒有實權的宗室,變成了一個有地有人馬的親王。

上輩子時候沈湘和沈清都沒有牽扯到這件事情裏面,於是她對安西之戰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其中細節並沒有太多了解,再加上那個時候她剛嫁給了馬殷,壓根兒沒心思放在外面,正與馬殷的小妾杜紅兒掐個你死我活,根本不知道後來朝中發生了什麽。若不是後來她被馬殷休棄回到京城又去了齊王府,是不知道安西之戰對趙溥之後的勢力培養是多麽重要的。

她睜著眼睛看著紗帳上繡著的百合紋樣,皺著眉頭去回想為什麽上輩子和這輩子趙溥都要這樣做,他為什麽要累積這麽大的勢力?作為一個宗室親王,有這麽大的勢力難道不會受到忌憚嗎?今上容得下他這樣一個實權親王嗎?

她努力地去想上輩子那些她沒有註意過的事情,最後也只想起來安西之戰後太子仿佛出了意外去世,但她想不起來太子去世和趙溥有什麽聯系。

想著想著,她只覺得腦子裏面一片漿糊,然後便漸漸睡著了。

春悄無聲息地來了。

仿佛一夜之間,大地沾染了嫩綠的顏色。

大慈恩寺的桃花開了,放眼看去一片嬌艷的深紅淺紅。

重華宮中種的石榴也開始抽芽,整整一個冬季的枯槁枝條上冒出鮮嫩的綠色片葉,開始有小鳥棲在枝頭,嘰嘰喳喳,十分熱鬧。

趙暖恰好是花朝節的生日,這次又恰好是及笄之年,皇後向來喜歡趙暖伶俐,便在宮裏面開了宴會,宴請了與趙暖同齡的女孩子們,在行了及笄之禮之後,便讓趙暖與她認識的那些女孩兒們一塊玩耍去了。

羅貴妃看著趙暖,臉上充滿了慈愛的滿足,她向皇後道:“要是能看到小八嫁出去,我便放心了。”

“還得看著小八嫁得好呢!”皇後笑道。

羅貴妃道:“那還得請娘娘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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