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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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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郴趕到程家的時候, 前院裏空無一人, 平日裏那些嬌生慣養的花花草草此時都蔫了下去, 印上了雜亂的腳印, 仿佛被重型機器碾過一樣,隨意散落在地的兵器以及星星點點的血跡無一不昭示著此前經歷過一場惡戰。

程郴勉強壓下心中不詳的預感, 往裏走去,每前進一步心臟跳動的感覺便愈加強烈。

“都說了讓你走了,為什麽不聽……”

屋內的大門敞開著,程郴剛踏進去, 就聽見了關子郁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大堂內裏三層外三層的士兵將中間的人團團圍住,程郴費力地扒開最外面的幾個軍雌,才看到中間的空地上躺著衣衫淩亂、滿身血汙的程合明, 而關子郁正伏在他身上哭泣著。

程郴從沒見過關子郁哭過, 他雄父一向都是副冷淡的神色, 或是看不透心思的疏離假笑,或是輕輕勾著唇角諷刺地看著你,從未見過像現下這般披頭散發、不顧形象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一個人能走到哪去, 你早已成了我的全部……”程合明勉強撐起身子,慘淡地笑著,想伸出另一只手去摸摸關子郁的臉,卻因為傷口的原因,這麽簡單的動作也做不了,懸在半空中的手臂顫了顫。

關子郁抓著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側臉上, 白皙的臉蛋上立馬留下了血紅色的指印。

“子郁,我想再親一下你……”程合明艱難地喘著氣,喉頭滾動了一下,壓下了從胸腔湧上來的鮮血。

關子郁聽到這話,趴在他身上,捧著他的頭,親了上去。

程合明不顧裂開的傷口,抱著關子郁的後腦,在他口中瘋狂地攫取著。

“別動,傷口又裂開了……”關子郁放在程合明胸口處的手觸到了從衣服裏滲出來的鮮血,慌張地按下程合明的動作,徒勞地按壓著傷口處,企圖為他止血,鮮血卻越滲越多,而程合明已經徹底暈了過去。

“快找個醫生啊!你們站著做什麽?求你們了,找個醫生來吧……”關子郁紅著眼眶,朝圍著的一圈人無力地吼道,卻無人應答。

程郴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手足無措地站在人群邊緣,突然感覺到兩側的士兵空出了一道口子,剛想轉過頭看看發生了什麽,就見一名老年雌蟲走了進來,這個老人早已發須全白,卻軀幹挺拔,筆直著腰板走了進來,站在程郴旁邊靜靜地看向中間空地上躺著的程合明。

“皇家來人了,該送他回監獄了。”程石溫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了過來,像石頭一般不含感情。

程郴這才發現原來程石溫一直站在角落裏,不過剛剛由於視線和陰影的遮擋一直沒註意到。

程石溫緩步踱到關子郁面前蹲下,想要將他帶走,一時之間竟沒有拉動。

“石溫,求你了,快去請個醫生吧,以後我再也不跑了,我都聽你的,求你了,快點……”關子郁拽著程石溫的衣袖哀求著。

“回到監獄,會有獄醫診治他的。”程石溫不為所動地說道,加大了力氣,一把抱起了關子郁,向樓上走去。

“放下我!”關子郁無力地捶打著程石溫的後背,卻動搖了不了分毫,很快,兩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將人帶走吧。”從進來起就一直一言不發的老人揮了揮手,向身邊的士兵吩咐道。

程郴無力地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程合明被一群士兵擡了出去,兜兜轉轉一天,又被送回了帝國的監獄,自己也像個幽靈一般,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渾渾噩噩地回到了陸宅。

一直在門口等候的陸修遠在見到程郴的那一刻就動作迅速地攬住了好像隨時會跌倒的程郴。

“我有點累了……”程郴將頭埋在陸修遠的肩上,疲倦地說道。

陸修遠嘆了口氣,吻了吻程郴的額頭,一把將程郴抱起,向主臥走去。

……

程家的大廳裏,依舊燈火通明,一室的狼藉早已被清掃幹凈,那名老人仍舊站在那裏沒有離開,似乎在等著什麽。

不一會兒,軍靴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起,程石溫走了下來,背對著老人,一言不發地看著面前的墻壁。

“想辦法讓刑部的人拖延點時間,找個醫生把他的傷治好了再行刑吧,別讓他走得太痛苦……”沈默了許久,程石溫才緩緩開了口,語氣依舊聽不出情緒。

“還有,找點關系在皇陵買塊地,讓他葬在九皇子殿下的旁邊吧。”程石溫想了會兒,又補充道。

那名老人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才簡單地回了句:“知道了,元帥大人。”語氣不卑不亢,最後四個字甚至帶了點諷刺的意味。

“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程石溫至始至終都沒回頭看老人一眼,揮揮手下了逐客令。

老人擡起渾濁的眼珠死死地看了會兒程石溫的後背,終究轉身走了。

程石溫一個人佇立在大廳前,看著空白的墻壁,就這麽一直待到了天亮。

……

程合明的死刑命令下達時已是兩個月後了,得到這個消息的程郴特地回了趟程家,挑了個程石溫不在的時間。

到臥室門口時,剛好撞上端著餐盤準備進去送餐的人,程郴接過餐盤,說了句:“我來吧。”

屋內的關子郁被厚重的鐵鏈鎖住了腳腕,鐵鏈的長度剛好夠在臥室內活動,此刻什麽衣服都沒穿,正靜靜地坐在窗前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過頭的關子郁發現是程郴後,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條薄被披在了身上,遮住了一.絲.不.掛的軀體。

程郴將晚飯放在桌上,關子郁在對面坐了下來,隨意地扒了兩口,便放下了筷子。

“怎麽不吃了?”程郴看著只動了兩口的晚飯,不由地有些擔憂起了關子郁的身體狀況。

關子郁又拿起一根筷子撥弄著碗裏的粥,嘲諷地勾了勾嘴角,說:“每天的晚飯裏都被下了氟利安。”

程郴神色有些尷尬,眾所周知,氟利安是一種調動雄蟲情緒的催情劑。

“那我出去幫你買點吃的回來……”程郴起身,說道。

“算了,習慣了。”關子郁神情淡淡地重新拿起碗,仰頭將碗裏的粥一飲而盡。

然後,便起身拖著長長的腳鏈,從櫃子的底下拿出兩壇酒,放在桌上遞給程郴。

程郴看了眼,是只在軍營中流傳的烈酒。

“你替我把這酒交給他吧……當初他還小,好像也就十八歲吧,剛剛成年就被身邊的人攛掇著去後巷找樂子,他就是喝了這酒才壯了膽子去找了我……”關子郁說到這停了下,輕笑了一聲,似乎是響起了久遠的記憶。

程郴沒有打斷他,就這麽靜靜地等著。

過了許久,關子郁仿佛才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深呼了一口氣,轉而問程郴:“陸修遠對你好嗎?”

程郴被對方突然轉移的話題楞了一下,沒回答。

關子郁輕嘆了口氣,又說道:“以前是我總想著覆仇,連累了你,他若是對你好,就和他好好過日子吧。”

程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索性依舊低頭保持著沈默。

“好了,你走吧,他快來了。”關子郁神色有些異常地站起身,轉了過去,突然下了逐客令。

程郴不覺有異,點點頭,抱起兩壇酒便起了身,臨出門前,突然轉頭問他:“你喜歡過程合明嗎?”

關子郁背對著程郴沈默了會兒,才說:“什麽喜歡不喜歡的,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程郴沒再多說什麽,打開房門走了出去,十分不巧地在門口碰到了提前回來的程石溫。

程石溫見到抱著兩壇酒的程郴,皺了下眉又看了眼臥室的方向,才帶了些警告意味的口氣對程郴說:“別想著幫他逃跑。”

程郴不自在地點點頭,其實心裏知道關子郁早就沒了逃跑的想法了。

程石溫這才放心地開了口:“有空就來多陪陪他吧,平日裏他都一個人在家沒什麽事可做。”

程郴點了點頭,看著程石溫進了房間,才輕嘆了口氣,抱著酒壇子走了。

……

程郴在監獄裏見到程合明的時候,程合明正曲起一條腿坐在床上靠著墻邊假寐,另一條腿掛在床邊隨意地晃蕩著,精神面貌看起來比兩個月前好上了不少,身上的傷似乎也痊愈了,一點都沒有大難臨頭的緊張感。

程郴將酒壇子放在他面前。

“子郁讓你送來的?”程合明睜開眼,瞥了下面前的酒,笑了一下,問道。

程郴點點頭。

程合明跳下了床,拿起一壇酒,掀開了蓋子,猛地喝了一大口,酒水順著流了下來,弄濕了囚衣,也滿不在乎。

“坐下來,陪我喝喝酒吧。”程合明拍拍身邊的空位。

程郴在他對面坐下,聽他說了一整晚的話,無非是和關子郁的那些陳年往事,都是些細小的瑣事,聽得倒也十分有趣,只不過那酒都被程合明一人喝了,程郴一滴也沒沾,起初是自己本就只愛喝度數低的甜酒,後來是看程合明又哭又笑、瘋瘋癲癲地抱著酒壇子,也不好和他搶。

“也罷,成王敗寇,是我輸了,如果方便的話,幫我照看下我的兩個兒子罷……”程合明飲盡了壇中的最後一滴酒,倒在地上,不只是醉了還是睡著了。

“探監時間到了。”看守的獄卒在監獄外面催促道。

程郴嘆了口氣,離開了帝國的監獄。

程合明是被秘密處死的,帝國的新聞裏沒再提及過這個聲勢浩蕩的反叛軍首領的下場,執行死刑的那天,程郴回程家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關子郁。

那時候,關子郁正躺在床上,背對著程郴,赤著的脊背上布滿了的抓痕,聽到這個消息,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哦,知道了。”

此後,就再也沒關於此事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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