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來的比預期中要快的多。

白家人見陸晏進了小廳,這才知道白知夏也診出了喜脈，一家人頓時欣喜異常。陸晏卻嚴肅的很，先蹲在白知夏身邊仔細問他,待得到她一切安好沒有任何不妥的時候，喜色才浮上來。

陸晏很小心,但這小心也並未太過度。他扶著白知夏，吩咐小婢給周夫人打好燈籠,周夫人嗔他仔細白知夏,別勞那麽多心,白家人瞧著好笑,送他們出門，陸晏與白家人作別，白知夏看著滿天星鬥，悄聲與陸晏道：

“只一道街,我想走走。”

陸晏思忖了下，轉頭吩咐鹿鳴：

“你們伺候夫人回去，請顧先生到雁閑居去。”

他到底還是不放心的,去年鬧那些事情，白知夏可是狠病了兩回。

周夫人上馬車先回去了,陸晏一手扶著白知夏的胳膊,一手握著她的手，覺著柔軟溫暖,燥亂的心才漸漸安寧下來。

成親這麽久了,可現下看著白知夏,竟忽然又生出了些不真實的感覺,讓他懼怕。

他一直盯著白知夏,白知夏豈能感知不到他的心思,但只抿唇笑，一言不發。

她看著星鬥，他看著她。

她可以毫無顧忌，只因他在身邊。

她甚至不必看前路，因為有人做了她的眼鏡。

陸晏不僅僅可以是她的眼鏡，還可以是她的耳朵，她的感知，她對於未來設想的實行人。他願意滿足她的一切想法，並為之而努力。

“你看！”

她指著那顆最大最亮的星星，陸晏匆匆看一眼，又轉回目光：

“像你。”

白知夏忖了忖，扭頭看他：

“那你是月亮麽？”

陸晏指著那顆星星旁邊，緊緊挨著的那顆小了許多，又晦暗許多的星星：

“那才是我。”

白知夏嗤的笑了。

“你在哪，我在哪。”

“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錯了。你本不該……”

“我已為國一世，難道不能為自己一世？”

陸晏打斷她的話，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盈盈，你離開後的日子，很苦。”

白知夏是感動的。

陸晏為她，為挽回，屬實也付出不少。

“下個十年，若皇上還沒打消心思，我隨你一同去西疆。”

陸晏的眼瞳漸漸亮起來，對於武將而言，戍守邊疆終究是一種宿命感。白知夏看他有些呆呆蠢蠢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帶著孩子一起。那是你長大的地方。”

陸晏笑了。

顧寧聽說陸晏有後了，比陸晏還要興奮。這上了戰場辦起差事毫無顧忌的人，有妻有子之後，那是怎樣也得收斂的。

等給白知夏診脈後，顧寧點頭。

白知夏自幼嬌養在家中，但也不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弱姑娘，身子本裏健壯，只進京後因陸晏接二連三的病了幾場，有些虧空。

但有顧寧這樣的神醫在，還有懷恩公府那些將她照料很好的家人在，她這身子也早養的差不多了。

“日子還淺，可這喜脈都健壯的很，不用擔心。”

陸晏這才安心，但還是把顧寧霸在陸府，不許他走，瞧著樣子是要霸到白知夏生產，甚至是出月子的模樣。

白知夏也算是天縱之人，與匡煙一同診出的喜脈，只比匡煙少了沒幾日。匡煙很快便出了惡心嘔吐，吃不下飯的癥狀，連膽汁都吐出來了，把白鈺心疼的，外頭的事一概不理，鎮日陪在匡煙身邊，想盡法子只求匡煙能舒服些，甚至求到了陸晏跟前，讓顧寧來瞧了瞧，開了幾幅湯藥，這才好些。

陸晏也因此格外緊張，可白知夏卻丁點反應也沒，鎮日好吃好喝，只是有些貪睡萎靡。

這樣陸晏又有了別的擔憂，可顧寧每日診脈，均是一切安好。

一直等到匡煙的反應漸漸退了，白知夏才有了點反應。

這日一早才吃過飯，忽然覺著惡心，就吐了出來。陸晏正在禁軍大營，聽了消息快馬回去，可進門就見周夫人正陪著白知夏，而白知夏正在吃鹹蛋粥。

吃的有滋有味。

吐了，就餓了，想吃鹹蛋粥，周夫人特地去廚房盯著人熬好送來，陪著她吃。

孕期的反應，就這麽過去了。

臨近年底的時候，陸侯爺難得休沐的那天，照常將大手蓋在白知夏肚子上。白知夏等了許久，陸晏也一句話沒憋出來。

本想叫孩子聽話，別折騰阿娘。可這孩子向來聽話，白知夏至今除了吐那一回，什麽苦頭也沒吃，陸晏就不知道要說什麽。可夫人盯的緊，他囁喏了會兒，正要說話，忽然被累積一樣瞪大眼，驚恐的一動也不敢動。白知夏也覺察到了，驚喜的低頭：

“動了，動了動了！”

從前也有動靜，可小的很，讓她時常懷疑是自己感受錯了。可今日這卻明擺的多了，白知夏高興的很，陸晏卻還是僵著身子，話說的很快：

“別動別動，你別動！”

他在說白知夏，而手下的動靜還沒停，那小小一股力道，從他手掌這邊劃到那邊，過了一會兒，又從那邊劃回了這邊。

陸侯爺好半晌不敢動，汗都下來了。

周夫人過來看望兒媳婦的時候，見兒子這般，頓時笑的前仰後合。

陸晏大風大浪眉眼不動，從容以對，可頭回感受自己孩子的胎動，嚇得大冬日裏一身冷汗出透了裏衣，夠婆媳兩個笑好些年的了。

日子風聲不顯的過，到年底，周娉進門。

翌年四月，匡煙產下一子。

半夜發動，一直到第二日正午才生下來。穩婆還說這已然算是極好的了，因孕中顧寧給看過，所以生產時也沒吃太大的苦頭。

白知夏因也快到生產的日子，遂只打發了幾個人不斷往來通傳消息，還送了好些東西過去。

沒幾日，白知夏正與陸晏在花園散步的時候，忽然腳步一頓。

顧寧說，適量的走走利於生產，匡煙就是個頂好的例子。她一停，陸晏立刻就慌了。

“怎麽了？”

“好像，好像……”

白知夏也不懂，看著陸晏，有些慌張的說不清楚。陸晏一把將白知夏打橫抱起，往雁閑居回。一進門就吩咐將早備好的兩個穩婆和懂得照料產育婦人的媳婦叫來，把顧寧也叫來，院子裏的下人是早被陸晏訓練過好些回，爛熟於心的，哪怕有些慌，卻還是有條不紊的依照陸晏從前的安置，燒水的燒水，產房服侍的產房服侍，各司其職各就各位。

周夫人匆匆趕來，把陸晏從產房拽出來：

“你說你，就數你沒用，杵在這兒沒得礙事，站院子裏等！”

陸晏心裏慌的厲害，跳到嗓子眼兒一般。

他覺著每一時每一刻都難熬的厲害。

顧寧腳步快的很，不過半刻鐘就趕來了，可陸晏卻覺著他拖延了這麽久才來。顧寧就在院子裏，產房裏的人隨時通傳裏頭的消息。顧寧聽著，緩緩點頭。

不愧是從懷胎就聽他的話調理身子，一切都很順利。

但陸晏就偏偏很急。

產房裏一點白知夏的聲音也沒有，婆子婢女的聲音也甚少傳出來。所有人都手腳麻利有條不紊，約是一個多時辰，忽然傳出了一道洪亮的啼哭聲。

“生了，生了生了！恭喜侯爺，是位小公子！”

陸晏怔了怔，往裏就闖進去。到外稍間婆子抱著孩子出來，見陸晏忙笑著往前遞，陸晏卻一眼沒瞧只管往裏沖，到底被追來的周夫人一把拽住：

“你這一身寒氣，才生產的婦人哪經得住？”

周夫人眉眼厲色，陸晏訥訥應聲，隔著門道：

“盈盈，盈盈你還好麽？”

他伸長脖子，婦人也抱著孩子在他身邊，幾次往前湊，周夫人看不過，把孩子接過去了。

這一看，多少是有些詫異的。

孩子粉嫩，絲毫沒有新生兒皺皺巴巴的樣子，眼泡還有些腫，卻能看出是個大眼睛的孩子，小小的鼻子，粉嫩嫩的嘴唇這會兒嘟噥著，竟比個姑娘還要好看。

“哎呦，祖母的乖孩子哦。”

她看一眼陸晏，嫌棄的抱著孩子坐下了，扭頭對著繈褓裏的孩子，立刻換上一臉慈愛。

“我很好，就是乏了，想睡。”

“哎，好，好，你睡。”

聽見白知夏聲音，陸晏這才安下心，想起孩子來了。他在外稍間掃視一周，看到了周夫人懷裏的孩子。只是才過去，周夫人就冷臉道：

“滾開。還不給你岳父岳母送信兒去，他們養育盈盈不易，你憑什麽先看孩子？”

陸晏這會兒全然昏了頭腦，連連應聲，騎馬往白家去了。他不到一刻鐘就回來了，又過了一刻來鐘，白家一眾人等也都來了。

陸晏眼巴巴看著孩子在岳母懷裏，白家所有人圍著看，一直等到人都散去了，周夫人才恩賞一般，讓他抱住了孩子。

陸晏手足無措渾身僵硬，但看著看著，就笑起來了。

“阿娘，像盈盈。”

周夫人被他的蠢樣子逗笑了，連連搖頭：

“我的天，養你這麽大，頭回見你這麽蠢。”

白知夏坐月子的時候，陸晏時常偷跑回來，看幾眼就跑，也不怕來回奔波。等到出了月子，天已暖和起來。兩家走動越發的勤了。

範氏有心與白崇提過繼的事情，白崇卻改了主意。

“阿娘，做娘的，誰願意把自己的孩子，給別人呢。”

範氏也犯難。白崇笑道：

“我與二弟三弟，是絕不會分家的。一家子骨肉，我對孩子好，莫說是二弟三弟的孩子，就是盈盈的孩子，難道將來還會不孝敬我這做大伯，做大舅的？您不必擔心，有人給兒養老。”

他安撫範氏。

範氏想著家裏人的秉性，終究也釋懷了。

陸晏與白知夏的長子，取名陸澄。

陸澄自幼便比別的孩子穩重懂事，兩歲就開蒙，三歲開始與陸晏習武，是個很內斂又聰慧異常的孩子。

這日父親休沐，父子兩個一同晨起練武，白知夏坐在石榴樹下看的起興，頭上的樹冠上，開滿了紅艷似火的花。白知夏覺著惡心了一下，陸澄停了劍，還有些奶聲奶氣的嗓子，卻極為穩重道：

“鹿鳴阿叔，請顧先生來一趟吧。”

陸晏詫然回頭，對上了白知夏同樣詫然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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