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In the Closet 入櫃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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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切地翻頁想要查看下一篇日記,卻發現那一篇又被刻意地粘起來。我再次拿起裁紙刀,毫不猶豫地刨開了下一張頁面。這次,不止一篇日記陷入眼簾,更有一頁塵封發黃的信件飄落出來,那上面的字跡再不是消瘦的塗草花體字,而是工工整整的圓形字體。

親愛的Michael,

究竟要不要給你寫這封信,我是猶豫了很久的。一方面我深深地恐懼你看完之後,就會永遠瞧不起我,躲避疏遠著我。另一方面,我又知道如果我不寫,那我此生將永遠無法接近你,永遠無法有勇氣對你說出我心底的那句話。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麽,那一年我才13歲,可上帝卻已經將我遺棄。每一天,我都絕望地躺在福利院臟兮兮的醫務室裏,看著自己原本黝黑的皮膚一塊塊地變得灰白和脆弱,有時甚至一碰便會流血不止。院長總是帶著一波又一波所謂的好心人來探望我,向他們展示著我斑駁潰爛的皮膚,兜售著我不幸的故事,從他們的同情裏賺取錢財。

我恨那些人,我恨那些悲憫眼神和嘖嘖的嘆氣,我還恨那些管我叫花斑牛和雜種狗的同學,恨這個世界一遍遍地觸摸撕裂著我的傷口,嘲笑著我怪異的模樣。

直到有一天,我遇見了你,你就站在我的床前一米不到的距離。那個時候,你還是那樣的年輕,小麥色健康的皮膚,白楊樹般挺拔的身軀。你笑盈盈地看著我,黑白分明的眼睛沒有一絲異樣和嘲諷,就好像看著一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孩子。

良久,你彎腰摸了摸我的頭,俯身悄悄地告訴我,“別害怕,其實我和你是一樣。這不是我們的缺陷,這個世界上有的人是黑皮膚,有的人是白皮膚,而我們只是正巧兩者都有。”

自從我父母病故後,真的真的沒有一個人會和我這樣說話。一瞬間,我覺得上帝真的聽見了我的祈禱,他又重新想起了我。某種難以名狀的感覺瞬間爬整個心房,自那天起,一個名字便被深深地刻了心裏,它叫Michael Jackson...

算了,不說這些陳年舊事了,我想你一定也不會有什麽印象,說說你會記得的第一次見面吧。那是一次你舞伴的海選,我站在最後一排,白斑癥的困擾讓我習慣般地戴著一個大大的口罩。我想你不會知道,為了這一次普通的舞伴面試,我其實準備了那麽長的時間,足足十年,我夜以繼日地練舞,就是為了能更加接近你那麽一點點。然而,什麽作用都沒有,我又一次地落選了...

就在我落寞地在後臺收拾行李準備離開之際,有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別灰心,你跳得不錯的,最棒的是你有自己的風格。”

緩緩的回頭,看見的居然是你。你的模樣變一些,皮膚已經雪白,薄得如半透明的蟬翼。你的頭發也更長了,就像夏日中柔身垂向水面的柳條,只有那雙眼睛始終是一樣的,透著攝人魂魄的光芒。

你這才看到我的臉,驚得倒退了半步,再好像照鏡子般微微地側頭。是的,大概你也沒想到,我長大後的模樣竟和你如此的相似。

就這樣楞了好一會,我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翻找出名片給你,同你介紹著自己“你好,呃,那個...我..我叫Luke,Luke Kear....”

“噢,Luke Kear,原來是你!很高興又見到你,你長大了!”

你驚喜地握住了我的手,掌心的溫暖打斷我原本想說的話。你的眼睛直視著驚呆了的我,隨後很認真很認真地笑了一下,“我們見過面的,記得麽?”

我當然記得,我的震驚只是因為我沒想到,你居然會還記得我。

你略有尷尬地頓了頓,將頭低下,滿是笑意的眼也不好意思地移開,我聽見你忍俊不禁的聲音說道“這種感覺真是太奇怪了,現在好像照鏡子一樣。”

那一天,我實在是太緊張太激動了,簡直連一句完整的語句都無法講出,就連之後你和我說了什麽,我也是一句都想不起來。

直到晚上回到綠影酒吧,潮水般奔流的心情才稍稍冷靜一些,我開始感到後悔,我今天肯定表現得像傻子一般吧。這麽好的機會,為什麽我卻連你的聯系方式都沒有問,為什麽連邀請你來我的酒吧坐坐都不記得。

正無比在懊惱之際,我竟然看見了一個不可置信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我擦了擦眼睛,我的眼確實沒有花,我又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也不是在做夢。那是你,真的是你,你居然自己找來我的酒吧!

你還是像小時候一樣笑盈盈地看著我,就站在離我不到一米的地方,揚了揚手上的綠色名片,笑道“你這地方可真是不好找呀。”

也許是因為相同的疾病,又或者類似的愛好,我們很快成為了朋友。那是我生命裏最快樂的一段時光,我們在紫紅色的夕陽下喝著啤酒,你在空無一人深夜的吧臺之上給我演示著你最新的舞步,甚至更瘋狂的時候,你會將軟呢帽壓得低低在酒吧裏昏暗的舞臺上和我一起表演一曲Billie Jeans。

漸漸地,有些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自從我仔細端詳過你的面龐後,琢磨過那明朗又神秘的微笑後,我的生活開始不再屬於自己的。起先,我只是不知不覺地也將眉毛高高的挑起,逐漸地,我開始一次次地整容,我墊高了鼻梁,又將鼻翼收得更加之窄,我甚至在下巴的中間加了道和你一樣淺淺的溝,我變得和你越來越像。

與此同時,更可怕的是我還變得越來越健忘,我常常忘記每周日全家去教堂的禮拜,忘記和Stephanie一起過結婚紀念日,忘記了Lucas生日的日期,甚至忘記自己存在的意義。

很多很多的事情開始一點點失控了,我不再迷戀Stephanie那一頭姜紅色的蓬松的卷發,她那湖藍色的眸子亦不再吸引我,就連Lucas天真無邪的笑顏也不再能引起我的註意。我每天只是花上大把大把的時間,將自己關在房間裏,盯著鏡子前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龐...

直到那天,Stephanie將一紙離婚協議書摔在了我的面前,她聲淚俱下地指控著你,她說是你偷走了我。一開始,我覺得她的說法簡直可笑,可是看著她痛哭不止的模樣,我心中除了厭倦卻沒了半絲留戀。

那一瞬間,我驟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一個我逃避了二十餘年,但卻不得不承認的事實。那就是,她說的是對的,我確實對你動了那樣的心思。我愛上了你,愛上一個同性,一個不可能會對我動心的同性,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同性!

你能想象麽,這太瘋狂了,簡直就和一個虔誠的教徒愛上耶穌基督同樣的荒謬,我這是瘋了,我他媽絕對是瘋了!

就這樣,Stephanie離開了我的生命,也帶走了Lucas,我的生命裏只剩下了你的痕跡....每一天,我都靜靜坐在酒吧的門口,等待著你越來越少到訪的身影,就這樣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我就像那偷盜了火種的普羅米修斯,被一條永遠也掙不斷的鐵鏈把縛在陡峭的懸崖上,永遠不能入睡,疲憊的雙膝也不能彎曲。即使我見到了你,又能怎麽樣,我還是無法將這樣的秘密說出口。新的一天到來,又是同樣的痛苦,禿鷹啄食心臟般的痛苦....

終於,我等到這一天,我要解脫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終於可以替你完成你口中那最偉大的冒險了。再過一刻鐘,我就會像你往常那樣,坐上你的司機來酒吧接你的車,穿著你平素就會穿的襯衣,回到你那孤寂無眠的家中。但是我不會像你平常那樣,拒絕他們給你註射的藥物,相反我會接受那足以致死的過量麻醉劑,我將得到救贖,永遠的救贖....

Michael,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上帝那裏了,還好我在你瞧不起我之前,就已經死掉了,埋掉了。我一點也不後悔遇見你,因為我最終沒有向那巨大痛苦屈服,我做了我認為的最正確的選擇。

真的真的不要為我哭泣,我能用這個世界最好以及我最愛的人的名義死去,是我的榮幸,我會很快樂的。我的罪孽終於可以被寬恕,我終於可以到達天堂...

Michael,請你好好地活下去,幫我照顧好我的弟弟Andrew,還有Lucas。

再見了,Michael...

再見了,My Man in the Mirror,我會很想你的...

愛你的,

Luke K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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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年6月26日

什麽?他死了?看完這份信,我驚悚得呆住了,足足過了好幾分鐘,驚愕才被巨大的悲痛侵蝕,隨後完全地替代...我終於明白過來,他最後一次見我時,說的那些話和反常的舉措。完了,已經來不及了,一切都完了。我覺得身體裏的力量被一點點的抽幹,最終痛苦地蹲坐在了地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後來,Andrew再同我說了什麽,我一句都記不得了。只記得那天夜裏,我就一直坐在地上,怎麽拉也不起來。

大哭不止,我一遍遍地告訴他:我不是這樣的意思,我沒有想過讓你替我死,沒有想讓你替我去冒這個險。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你回來,求求你,你給我回來。那個躺在冰冷的棺材裏的人應該是我!他們本該害死的人應該是我!

可是,他再也聽不見了。和他曾經的一幕幕,像電影般不斷的閃現,不能叫停。我不斷地質問自己,為什麽如此的愚蠢?那麽多次的暗示,那麽多次說漏嘴,我卻就從來沒有想過要阻止他。

是的,我本來可以救下他的,每一次見他,只要任何一句話換一個答案,他就不會走上這條路。而我卻用無知的偏見和刻意的冷漠,親手將他送上這條絕路,是我害死了他。

刺骨的痛從心房開始蔓延,直到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每一寸肌膚,最終成了終生中永遠揮之不去的噩夢。

遠處好萊塢金色的燈火依舊,成千上萬的人會在今夜哭泣無眠,但是對於更多的人這只是他們生命裏微不足道的一天....

自從那一天起,我的一部分也和他一起漂浮去了天國;自從那一天起,世人眼中的Michael Jackson便真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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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日記的最後一頁,是一張黑白的照片。

照片的背面是他花體字的簽名:致我最親愛的朋友,落款Michael Jackson

日期2009年夏.....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真相大白了,讓我來梳理一下Luke這個人物。

Luke出生貧寒,宗教環境孤兒院社區裏長大,Luke和Stephaine曾經是一個非常傳統的家庭,一夫一妻,一家三口,天主教信徒,每周去教堂,不能墮胎,不能離婚,更別說同性戀

在這樣的高壓單一情況下,人很多時候不知道自己愛不愛一個人,可能就是沒見到更愛就結婚了,Stephaine可能也是這樣。

然而,Luke卻很不幸,或者很幸運,因為他找到了真愛,也就是Michael。

性向從來都不是一個單一的問題,它是社會,宗教,自身取向,家庭,自我認知的混合產物。

還記得我最早對Luke的設定麽,1972年出生,典型美國x generation的時期,就是所謂的迷失的一代。二戰後,物質的豐盛和傳統信仰的缺失,這一代人,很多都對自己到底是誰,自己到底信仰什麽,都很迷茫。

更進一步說,Luke真的愛的是Michael麽?還是愛一個更自由更解放的自己?Luke真的是替Michael死了麽?還是殺死了一個不完美的自己,用一個更好更完美的人的名義上了天堂?

他正如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拿斯索斯(水仙花),被禁錮在山林之中,從不曾見識過自己真正的模樣,當看見Michael這面“鏡子”的時候,瞬間迷戀上了“自己”的容顏,難以自拔,求而不得,最終郁郁而終..

關於昨天問題的解答:

Luke和Michael到底啪沒?

線索在(上)裏,記得裏面提到的一盒開了的避孕套麽?還有就是Luke在信裏寫的“我一點也不後悔遇見你,因為我最終沒有向那巨大痛苦屈服,我做了我認為的最正確的選擇。”

引用讀者南青的書評“一個開了沒用的避孕套細節,真的刻畫很多。luke的形象,心理。想想也是很心酸,都要去死了,還是要忍下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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