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該是我在水晶宮殿的最後一晚，可是那一夜，我睡得是那樣的不好，明明偌大空曠的軟床，卻總覺得有一團暖乎乎的東西，或是靠在我的腿旁，或是黏在我的臂彎之中，不肯離去。

就這樣一直迷迷糊糊地到第二天，我在一種怪異驚悚的觸覺中蘇醒。

而驚醒我的感覺既不是滿屋明晃晃的陽光，亦不是單調可憎的鬧鈴，居然是我觸碰到的一個涼涼濕潤的鼻頭。

我嚇大驚，猛然睜眼，卻發現潔白的床單上竟是一團毛絨絨的白球。

“PERSHING？！”我忍不住大聲驚呼，而眼前的那團小小白球，居然真的就是我養的貓！

我一邊萬分詫異地將它抱起，一邊朝那鑲著銀邊如同畫框的窗外看去，那裏不再是一望無際的綠洲，也不再是翻滾著熱浪的海灘，竟然是......一樹妖嬈的粉紅櫻花。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我已經回到自己家中？又或者，我根本就沒有離開過紐約曼哈頓，之前的一切不過是黃梁一夢？

正這樣想著，手心卻觸摸到了一個冰冷生硬的物體，低頭，那是一個掛在Pershing的脖子上的銀制雕花小盒。打開，裏面躺著，一封用上個世紀般的花體字書寫的信件......

親愛的Kate，

我想要為我昨天魯莽不合理的行為和沖動的言語向你道歉。

我懇求得到你的原諒。

你的真誠的L.K.

微微一楞，這才意識到，我還在水晶宮殿。環顧四周，依舊是一成未變的床頭，梳妝臺，衣櫃和座椅，每一樣都還是透明到虛無。我起身，走到窗邊，再仔細地看向那一樹的櫻花樹，雖然開得正盛，但在那沙漠一夜淒淩的風下，也已只剩略有些稀少的花瓣，駐立滿地粉紅的落櫻之上。

這一切，讓我感到更加不可置信，他究竟是怎樣在一夜之間，就將我的貓從寵物寄養所裏找到送來，再在我窗前種上這一片毫無二致的櫻花樹從？

就在此刻，我聽見了熟悉的歌聲。仔細分辨，才發覺，事實上我從未聽過的這樣的一首歌，它只是隱隱地非常類似於那個人的那首Ain’t no sunshine。在HIFI音響的擴音下顯得那樣的飽滿真實，就好像真人在耳畔唱出的一般。

我抱著貓，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走下樓梯。由於角度的原因，站在樓梯高處，只能看見客廳最貼近地面的一層。原本的客廳，此刻居然變成了微微擡起晶瑩的舞臺，在聚光燈下泛著暖金色的霧氣。

走下了幾個臺階，我才詫異地發現，就連廚房的高臺也變成了吧臺模樣。各式各樣的酒毫不協調地擁擠地擺在白玉般大理石桌面上，威士忌,朗姆酒, 伏特加,特其拉，杜松子酒...所有充斥我大學記憶和瘋狂派對的液體一樣都不少，我甚至還在裏面找到了我最喜愛的英國特有的Pimms酒。

震驚之餘，我趕緊又往下走了幾個臺階。鋪著淡紫色綢緞長長的餐桌上，孤零零地擺著兩只金色高腳酒杯，滿滿地盛著暗棕的液體，不用喝我也可以認得出那是曼哈頓雞尾酒。只是與大多數的華爾街酒吧不同，這次它被寵溺地裝在高腳杯之中，而不是隨意地被倒在威士忌的矮杯裏。

我幾乎是跑下最後的幾個臺階，一個身影終於暴露在我眼前。他抱著吉他，斜斜地倚坐在舞臺上的高凳之上。眼前的舞臺是那樣的奇特，它的背景不是黑色的幕布，而直接敞開在被陽光曬得半透明的深深淺淺的櫻花之中。那聚光燈也不是犀利的射燈，而是一扇很高很高的窗戶中，渾著花瓣一片片緩緩落下的光輝。

一直到走到他的面前，這才看清那低著頭的身影的臉，他正是Luke。

不，不對，他今天罕見地沒有戴那黑框眼鏡，狂野烏黑的劉海亦在腦後紮起，只留下一縷擋在眼前。原本桀驁不馴的眼神，在唱歌的時候變得溫暖，好像又重新活過來了一般。無論那聲音，外貌，還是眼神都與我心心念念的那個人變得一模一樣。

風裹攜著雪白的紗簾和陣陣香氣，拂過他的一襲白衣。他似笑非笑地擡頭看向我，亮晶晶的眼裏迸發出的璀璨光芒，連滿天星星都比不過，又變回最初迷住我的黑袍女子那雙眼一般。

我第一次發現他是這樣的美，美得令人窒息。我的心臟劇烈的跳動了幾下，隨後便被驚得在原地無法移動，仿佛靈魂飛出了軀體的一般。只是剩下一雙眼睛，目不轉睛地呆呆看著他。空氣裏全是他身上暖暖的讓人上癮的氣息，像□□一般，透徹肺腑又令人欲罷不能，耳旁是他那感傷的獨白和歌聲....

You ever want something. That you know you shouldn't have.

你從未如此地想到得到它，越是一無所獲，

The more you know you shouldn't have it. The more you want it.

越是不該擁有，越是讓你牽腸掛肚。

Ain't no sunshine if you are gone, It's not warm if you are away

如果你走了，我的生命將沒有了陽光，我的生命將失去溫暖

Wonder this time where you are gone, Wonder if you are gone to stay

我不知道，你終究會去到哪裏；我亦不知道，你會不會留下？

And this house just ain't no home, I will just feel cold, So cold, Right down to my bones

但是如果你走了，這間房子將會失去靈魂，只剩下寒冷，刺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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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上帝啊，那是怎樣的一天，我簡直不知該如何形容。

他拉著我穿過一個又一個覆古的房間，原本古老的油木地板被換成了前衛的幾何圖形地毯，那些沈悶的油畫變成抽象輕佻的現代藝術，他甚至在每一張桌子上都擺放了一只插著櫻花的白瓷瓶。那種感覺是那樣的怪異，就好像硬把盧浮宮的維納斯搬到電梯穿梭，四面鍍金的辦公樓大堂。

每到一處，他都在一刻不停地觀察著我的眼睛，似乎將房中的每一處變化都在我眼睛裏的反應重新評估。他看得是那樣認真，若不是我提醒，有幾次他幾乎就要從樓梯上滾落了下去。當然，有時，他也神情恍惚地向凝視著自己的財富，但仿佛與我相比，所有這些東西都不再重要，不再真實。

他原本仙家的模樣，卻因為我的幾句話也開始活在了俗世，有了常人的喜怒哀樂。他上帝般的心智開始有了牽掛，原本自由的腳步也有了羈絆。我不知道為什麽，但他這樣的模樣讓我感到不安，甚至擔憂，我絲毫不知，他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做，我究竟有什麽可以回報他的。

原本素食的他甚至親手為我做了牛扒，端到我的面前，緊張地站在長桌的對面，看著我吃下去。就好是一個孩童將一個自以為重要無比的發現，

認真講解給大人聽時，滿臉期待的神色。我慢慢地嚼著，果真是那樣的特別，居然和我在Bobby Van’s扒房吃到的一模一樣，有我喜歡的美式牛扒特有的粗曠和血腥，仿佛生生地咬在一頭小牛犢的脖頸之上。我驚喜的模樣，引得他坐了下來，用手遮住眼睛不住地笑了起來。

我能看見，他那神聖令人敬畏的榮光正在一點點地褪去，他從一個清高的，不食人間煙火仙人墜落成一個常人，最終又被我定義為一個可以親近，甚至或許可以信任之人。這種感覺讓我感到既新奇又害怕，我像一只搖擺的天平，一時又對他為我做的改變感到狂喜，一時又對他那失了神聖後的人性感到畏懼。

我們最終坐在了成片的櫻花樹林之中，慵懶的日光透過花瓣斑斑點點地照射進來，一會是眩目刺眼的光，一會是渲染著淺紅的迷醉。他青蔥般的手指輕輕地撥動吉他的琴弦，那唯美的音符彌漫開來。

我一動不動地靠在他的懷中，靜靜地聽著。一直到陽光的影子都開始傾斜，我終於在搖擺中積累了足夠的勇氣，將一腦子盤旋的問題問出“你....為什麽對我...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對她們也這樣麽？”

他的琴聲忽然停了下來，“對誰？”

我嘆了口氣，將臉貼在他的胸口，繼續說道“你知道麽，你現在這樣對待我，我擔心也許不會長久。我不敢想象失去的感覺，我情願在你忘記我的那一天之前就走掉，在你每個周末離開我，去找你下一個情人之前就先走掉。”

“不要這麽說，Kate，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

我擡頭看著他的微笑，那樣的一塵不染，連日光都不好意思留下斑駁的樹影，手指輕輕劃過那張臉“Michael，你知道，這對我是一個很大的決定。”

“不，它不是。”

“是的，它是的！”

他嘆了口氣，“Kate，雖然我把一切都搬來這裏，但是我知道你還是會不舍得的。我曾經也是如此，所以我完全明白這樣的想法。你是這個時代驕傲的產物，你是別人賞識的目光中的倒影。他們會用每一根飄來羽毛裝點你的絢麗倒影，將各種各樣的希冀統統壓在你的身上，用自己的夢想不斷地給你添枝加葉，讓你也相信，你就是那個完美並且重要的人。”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諷刺的微笑，“但是，你要知道，事實遠不如這樣——我不是說這是你的過錯，其實，那是由於那期待中的遠大前程，有著巨大的活力，那是他們用創造性的熱情描繪出來的幻象。那幻象超越了現實，超越了你自己，超越了一切。你總說，水晶宮殿是一個夢，其實你的那裏才是一個夢。”

我茫然地看著他，想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相信我，等醒來的時候，所有，你以為堅固不破如圍城般的真理一瞬間就會消逝，而你一點點建立起來的世界剎那間就會崩塌，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會發現一切都毫無意義，你能想象麽？”

他將手伸向那遙遠的陽光，思緒好像去到了很遠的地方，他喃喃地說道“你想象一下，如果有這樣的一天，你起床睜眼，眼前不再是熟悉的吊頂水晶燈，也不是這片藍天.....而是一片四方形的小小屋頂，布滿了生銹的管道。你發現你睡著一個長方形的棺材般的箱子裏，包裹你的是一床略帶潮濕的床褥。你不知道你變成了誰，不知道你在哪裏，不知道你還能去哪裏。你的面前擺著的是另一個人的證件，和一只滿是陌生聯系人的手機。你會感覺怎樣，你覺得你還是你麽？你現在錙銖必較的虛榮還重要麽？”

他白皙修長的手在陽光下晃來晃去，折射出如玉一般好看的光澤。

他也微微地瞇眼，厭倦地看向那手，繼續說道“人的內心深處，總有這樣的一個秘不可宣的夢想，那就是放下一切，做回一個孩子，永遠活在夢幻的境地。但很多時候，人們都在隱藏這一點，甚至嘲笑這樣想法的天真。其實，他們錯了，真正讓人痛苦的，偏偏正是這繁雜紛亂，又令人貪婪留戀的生活....”

我一點也沒明白他在說什麽，但是他的聲音好像有一種催眠的作用，促使著我楞楞地點了點頭。

“真的，所以，你要跟隨你的心做決定，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他的目光移動向遠方，話語也變得如同視線一般縹緲，“年少的時候，我也和你一樣，想要拯救甚至征服這個世界。但是我發現，這個世界有太多，你改變不了的，不如，像現在這樣....Kate，放下那些吧，別說再見，好麽，永遠別說.....”

他收回目光，用那幽黑的眼睛微笑地盯著我，一瞬間，我只覺得他的笑容如太陽般耀眼，各種色彩隨著至美的面容充斥想像的空間。震驚的同時，所有那些原本只停留在照片上，演唱會中的記憶竟然全部激活了起來，令人迷醉。

下一個瞬間，我吻了他，他的唇如絲絨一般，心跳，有一絲紊亂，可是他的動作，卻輕柔無比，輕舔，吞噬。那一瞬間，我感覺像是有煙花在綻放，值得留戀。整個世界的時間都在這一刻停下，而天地間，就只剩下我們兩人。

良久，他的手輕輕地撞在吉他之上，一個低如哭泣般的音符立刻逃離出來，“不要叫我Michael了，我不是Michael。”

那天下午天空特別藍，時間仿佛定格到永恒。在夏日的陽光下，每彈完一曲，我們便飲下一杯混雜著碎冰泛著白色霧氣的威士忌。在那水晶酒杯一次次的碰撞和酷熱蒸騰的海浪的潮氣中，揮撒著汗水，在那夢幻的庭院裏不知疲倦的跳著一曲又一曲的華爾茲...

作者有話要說： 個人非常喜歡Luke的那一段話：你是這個時代驕傲的產物，你是別人賞識的目光中的倒影。你所期待中的遠大前程，有著巨大的活力，那是他們用創造性的熱情描繪出來的幻象。那幻象超越了現實，超越了你自己，超越了一切。

說起Luke這個人，在現實中他是有原型的，他是我的一個客戶，非常奇怪非常有意思的一個人，比較年輕，卻深居簡出，家裏全是古董家居，拒絕手機和網絡軟件。因此也非常難找，動不動跑去買島買飛機躲起來，完全找不到。

聊起天非常非常聰明，新概念新trade，作為外行一聽就懂。但是，生性敏感，有時候說著說著就炸了，轉身就走，或者忽然掛電話，回頭再發短信來道歉。

他早年是很上進很激進的一個人，後來受到了一些刺激，也真的是很可惜。

投行的遠大前程和水晶宮殿，到底哪一個是夢？

你們還覺得女主舍得走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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