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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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賀叔真是他母親的情人,代替他照顧母親的晚年。

我們難民般坐在花園,談盡了所有話題後,遠遠看到一個身影,頭頂亮著反光,不由得精神一震,同時起身大叫:“賀叔!”

我們幾人去敲所有房間,叫大家到賀叔屋裏開會,最後到來的是幾對氣喘籲籲的男女。

賀叔說向風景區報價15萬,風景區領導說明天給答覆。賀叔預計最終會得到七八萬。這一結果離25萬太遠,與100萬更是天壤之別,一瞬間,所有的人都調整了一下坐姿。

面對眾人未表露出的抱怨,賀叔語重心長地說:“鬧歸鬧,一旦真談反而要讓三分,有進有退,這是成事的第一關鍵。”賀叔又講,要貼近生活、圍繞現實,不能想當然,不要情緒化——講得深通世故富於哲理,估計他活著,一定很愛聽。

他在十五年前作為一個早慧的青年,總愛給我們講述哲理,或許可以認為,他在用賀叔的嘴,向我們講述他死後悟出的邏輯,教育他的朋友們該如何對付生活。

如果他是自殺,賠款就是他籌劃的安家費,只有七八萬就太少了。但以他一生能獲得22萬來計算,三十歲是壽命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7萬是22萬的三分之一,補償他30年的生命,這個價碼也算公平。

聚會結束後,我決定離去,此時又有些人的女友到來,我的房間很快被占用。臨走時,我只想跟迎迎告別,但她的門內,傳來沈重的喘息,我敲門的手就此縮回。

走出賓館,我看到迎迎孤單地坐在花園,就走過去說:“你不應該把房間借給他們。”迎迎哭了起來。

她還年輕,她肯定會再嫁的,這個女人,也許以後再也見不著了。來到風景區後,有個問題糾纏得我不得安寧,再不問便永生沒了答案,我說:“為什麽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迎迎一楞,止住了哭泣,我補充說明:“他是怎麽跟你說我的?”

在他刀砍父親的夜晚,迎迎第一次聽到了我的名字。那晚他倆發生關系後,開始商量去投奔誰,他首先提到我。

他口中的我,是他的生死之交,陪他挨餓、受凍,教他畫畫,循循善導,就像童年時教他識字的父親。我是行俠仗義的好漢,有著威風凜凜的相貌和強健體魄,例如在比賽爬山到養傷廟時,他便輸給了我。

而且我的性格,充滿雄性的棱角,當他淘氣地攀登石壁,我對他大聲訓斥,就像一個嚴厲的父親,最後總結,我遠遠好過他的父親。

然而他倆沒有找我。

在迎迎的晶瑩的淚光中,我低下了頭,十五年過去,我只是在他死後湊了一份熱鬧。迎迎說她剛才向墓地打了電話,墓地管理員講,如買夫妻合葬的兩個坑,可以打折,她沒有在他的旁邊買下自己將來的位置。

她擦幹淚,緊繃面容與我對視。我想安慰她幾句,但找不出詞匯,只得起身告辭,囑咐她以後有事找我。迎迎說:“不用了,我已經被他家趕走了。”

剛才集會結束後,眾人散去,賀叔將迎迎留下,問:“這7萬元中,你要多少?”迎迎一時恍惚,賀叔便繼續說下去:“你還年輕,而他媽媽是需要有錢養老的。”

迎迎回答:“人都死了,那錢我一分都不要。”賀叔勸她:“我不是那個意思,要不你拿五千吧。”然後將一個五千元的存折給了迎迎。

這五千的存折看來是早就準備好的。我一直奇怪,以賀叔的才智,為何要七八萬便滿足了,原來那錢早就預計不是給兩個人分的。我甚至懷疑賀叔與風景區談判的真實數額,不管明天風景區給多少,既然迎迎拿了五千,也就只有五千了。

五千元存折也就斷絕了她和他生前死後的聯系,迎迎說原本就不應該有聯系。投奔女同學時,他只在吃飯時與她相見,她明白他嫌她是個農村姑娘,如果卿卿我我,就在老同學面前丟了臉面。

自從他在刀砍父親的夜晚抓住她的手臂,她的生活就像是進入夢境,他死後,方覺得清醒過來,她決定回農村了,從此活得真實無比。

臨別時,迎迎對我說:“你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很多神態都像你。”

咀嚼著那句話,我轉身走了。

沿著河道,我有種想一步步走回北京的沖動。此時是中午十一點,水面上是比陽光更強烈的閃光,那片明晃晃中,應該有個洞口正在陰險地潛伏,也許裏面藏著寶藏。

遠處有兩個人蹲在水邊,往水裏扔著什麽。河中有艘清潔船,清潔工正用網兜將他們扔的東西一個一個撈上來,雙方無言地一扔一撈,仿佛有著默契。

走近,看清是陪他夜游的兩男。我不想打招呼,悄悄走過,但背後傳來他倆的叫聲:“有糧食嗎?”

十五年前,我總買煙與他分享,他管煙叫作“糧食”,看來這一稱呼在他的朋友中成了公用——想到這點,我叫了聲:“有。”下了河堤。

他倆扔的是用餐巾紙撕成的紙錢,也許那清潔工知道淹死人的事件,對他們破壞環保的行為有所體諒,才沒有制止。學著他倆,我將餐巾紙撕成紙錢,一放入水中就縮成一團,如同水母,隨著波浪一顛一顛地游走。

兩男回憶起初遇他的時刻,他倆的情況一樣,許多年前,在花園中發愁時,一個人走來大談邏輯學,這個神神叨叨的攀談者,會唱一首傣族民歌,非常感人,所以就交上他這個花園朋友。

我想起十五年前和他步行到此,走出黑暗的隧道,躺在灘石上,他給我唱了首歌,名為的《石子天堂》。原是傣族民歌,翻成漢語後,曾在雲南知青中廣為流傳,陪伴他父母的青年時代,感動了我的當年:

“如果你感到憂傷,就往水裏扔塊石頭。

看水紋消失,想著一切都能過去。”

他唱完後,扔了塊石子,激起幾圈細膩的波瀾,水面很快平整,真的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明晃晃的河水突然黑了一下,很快又亮起,在黑暗的一瞬,我見到那晚的真相:他的奔跑,不是自殺。他所體會到的,正是十五年前我倆體會到的河灘的召喚,我理解了他死前最後一面的笑容——

遠處的清潔工終於不耐煩了,劃船過來,與兩男吵成一團。

我就此離開,帶著我的推理。

【五、】

回到北京後,來了一個電話,通知我參加一位美校同學的婚禮。我沒去,畫“行畫”一直令我自慚形愧,與所有同學羞於相見。

但第二天醒來,又止不住地後悔,也許婚禮上,可以碰到那位斜線上的同學。她,我畢業後就再也沒見。給結婚的同學打去電話,祝新婚快樂,不料新郎極為懊惱,說:“糟透了!”

原來婚禮上有人撒酒瘋,掏出把小刀上下飛舞,說要殺個血流成河,以至賓客紛紛告辭。喝醉的人躺在新婚夫婦中間睡了一夜,醒來後說:“你們真好,不愧是同學。”點上根煙,揚長而去。

受驚一夜的新婚夫婦氣色極差,彼此看著,都有種痛不欲生的感覺。我問那喝醉的人是誰?新郎告訴我那人名字,就是我那斜線上的同學。

她——我從未親近,同學四年,只和她有過一次接觸。十五年前,電臺有文學名著節目,學校用放體操口令的喇叭轉播。她愛端著飯盒到操場吃飯,兩腿晃悠地坐在雙杠上,即便在冬天也是如此。

我走到雙杠下,說了句:“你不怕冷呀!”就此接近了她。她說:“食堂的菜太差,在寒風裏吃,會覺得飯特熱,熱量能夠彌補味道的不足。”

我被她的聰穎完全震撼,此時文學名著響起,是魯迅的《藥》。她不再理我,入神地聽著,她在雙杠上的姿勢美妙異常,使得站在地上的我像個傻瓜,我說:“真是名著,寫得太好!”

她雙眼閃爍著冬季天光,輕聲說:“是呀,把人血饅頭寫得那麽有滋有味,真想嘗嘗。”說完後,臉頰緋紅。她不再說話,叼著勺子,兩眼轉來轉去。

我無趣地走開——這就是我和她唯一的接觸,她叼著勺子的牙,光潔雪白,給我留下永生難滅的印象。

我向倒黴的新郎要了她的電話。我倆相約在美校門口的一家餐館,誰知那天會大雨磅礴。她來時,開口一笑,令我傷心欲絕。

她的牙齒竟已又黑又黃,小得可憐。她說她不知道喝完酒要漱口,結果牙根萎縮,並鄭重其事地告訴我,她已有三顆假牙。

她高中時代的戀情早已結束,現在是獨自一人。我跟當年一樣,一見到她就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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