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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打老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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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李賢轉臉,緊蹙俊眉,一臉焦慮地望向坐在木桌前太師椅上的朱祁鎮。朱祁鎮與他對視了一眼,心領神會地“嗯”了聲,用低醇,帶有磁性的悅耳嗓音果斷道:“讓來者進來謁見吧!”

“遵旨,臣這就叫他進來!”李賢抱拳,恭敬地應過之後,遂沖著門外喊了一嗓子:“來者何人,陛下令爾進來回話!”

“奴濟東廠的人,奉廠都之命特來西塘有重要事體,向萬歲爺匯報,還請在座的各位官爺回避則個。”

話畢,但聞屋內傳來朱祁鎮的聲音,低沈而又威嚴:“李侍郎和王尚書乃社稷忠臣,不需回避,你進來吧!”番子道了聲:“遵旨”

“嘎吱—”一聲兒,正廳的雙扇梨花木門從裏面打開,番子迎著倒射進屋裏的一律白光跨進了門檻。一進門,便瞧見朱祁鎮坐在距離大門四五步距離的一張朱紅色太師椅上,面前還擺放著張紅木桌子。

番子提起雙魚服的袍擺,雙膝跪了下去,叩首尖著嗓子道:“奴濟參見萬歲爺,恭祝萬歲爺千秋萬壽,福澤無疆。參見皇後娘娘。”

象征性地擡了下手,朱祁鎮示意那番子起身,話語威嚴:“行了,起來說正事吧,你們廠都派你來有何重要事體?”

那番子謝了恩,站起身弓著腰,畢恭畢敬地向朱祁鎮做了詳細匯報:“回稟萬歲爺,月前,李總兵回京後找過廠都說,吳氏和汪國公勾結,趁亂越獄帶著自家私兵出京謀害陛下,已被他等就地斬首。至於那些剩餘下的家私,李總兵說,陛下要將剩下的家私編入禁軍,並恩赦家人。那些個家私得知此事,沒有不感激陛下寬宏大量,慈悲英明的,皆說願意棄暗投明,為陛下效勞。他們為了表示誠意,還將汪瑛這些年的罪證都無不缺漏地寫了下來,拜托李總兵送到了東廠。對此,李總兵做得十分周到,沒有讓汪瑛升起半分疑心。只是…”

從椅子裏直起身子,朱祁鎮伸手想要去端茶盅,早有譚允賢體貼地將桌子上的那盞盛著毛尖綠茶的青花瓷茶盅端給了他。

朱祁鎮轉眸,瞬了她一眼,兩人相視而笑。正過臉,他一手端著底座兒,另只手慢慢地撫著茶盅蓋子,閑閑地撥開茶葉,放到嘴邊輕輕地抿了口清涼淡雅的液體,漫不經心地問道:“只是什麽?”

“只是,那供詞上,除了檢舉汪瑛往年在朝中利用職權賣官鬻爵,橫加插手吏部提拔,篩選國子監學子入朝,培養自己私黨外,竟然還有私下豢養親兵,營造天子印璽,龍袍和冕服等謀反罪證。廠都說,事關重大必須得經萬歲爺的聖諭,才能出動錦衣衛去抓人。是以…”

什麽?汪國公私自偽造玉璽,龍袍和冕服?這,這是真的?還是…

東廠的這個番子的一席話就好似給譚剛,王翺兩人嘴裏塞進了塊兒雞胗子,雖然有嚼頭卻一時半刻地難以消化。汪瑛貪贓枉法不假,賣官鬻爵,結黨營私,搜羅親兵為己所用也是確有其事。但,私下偽造玉璽,龍袍冕服等謀反的罪名,按到他頭上是不是有點…

正低頭尋思著,忽聽“啪”地,像是以拳砸桌子的聲音,王翺和譚剛擡起頭,入目所見,朱祁鎮不知何時,已從椅子裏站起了身,渾身顫抖著,手緊緊地捏成拳半掩在道袍的廣袖下,桌子上的那只青花瓷的茶盅子滴溜溜地,在桌子上打著轉兒,青黃色的香濃茶水灑在了桌子上,浸濕了桌子上擺放的書籍。他這一發怒,嚇得幾個大臣噤若寒蟬。譚允賢微張著嘴,蹙著柳眉神情緊張地看著他“陛下…”

朱祁鎮背著手繞過面前的桌子,來到那番子面前,他略顯滄桑卻不失英氣俊朗的臉上,罩著難以遏制的磅礴怒色,一雙眸子猶如刀鋒一般,犀利地盯著他,厲聲呵斥道:“都是一群混賬東西!此次朕微服來西塘,除了太子外,也只有你們東廠的人知道!曹吉祥不去增派錦衣衛暗中護駕,反倒將朕的行跡洩露給了外臣!若非譚剛和李三來西塘辦事恰巧遇見,這大明可不就要改天換地了!朕倘若有一絲猜忌之心,便會治曹吉祥和你們一個勾結汪國公企圖謀逆的罪名!”

那東廠的番子一聽這話,“噗通”一聲兒跪在了地上,嚇得臉色發白,渾身戰栗,不停地以頭搶地,哆哆嗦嗦地辯解道:“萬歲爺息怒,曹廠都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如此啊!還望萬歲爺明鑒。”

朱祁鎮眉頭一蹙,垂下眼簾,瞄了他一眼道:“朕倒是明鑒著呢!不然,他曹吉祥的腦袋早就搬家了!行了,起來吧!正如你所言,汪瑛的案子非同小可,朕需要和李侍郎他們商議一下再做決定。從北京到西塘路途不算短,一路的車馬勞頓你先回房休息,等候召見!”

那東廠番子感恩戴德地磕了個頭,應了聲:“奴濟謝爺體諒”

言畢,便退著身子到門口方才轉身離去。

朱祁鎮瞬了一眼窗外,見那番子走遠了,方才冷笑了一聲,對在場的李賢,王翺等人說道:“都聽到了吧!汪瑛那老東西,八成是買通了東廠的人,才得知朕來西塘的目的,遂派人以巡查宮禁的借口放走吳氏,還派給她私兵出來抓允賢威脅朕,哼,真是好個貼心的親家!”

“陛下如何得知汪瑛買通了東廠的人?”王翺蹙眉不解地問道。

“王尚書這你就糊塗了吧?”李賢呵呵一笑,俊秀的臉上滿是心有了然的表情,看得王翺更加困惑了,蹙著兩道濃眉,一臉的願聞其詳。

李賢侃侃而談得分析道:“剛陛下一句‘朕倘若有一絲猜忌之心,便會治曹吉祥和東廠人,一個勾結汪國公企圖謀逆的罪名!’敲山震虎啊!汪國公如何得知陛下去哪裏了?陛下這次是秘密出巡啊!就是我們,也是來之前才聽說的。他汪瑛卻在這之前就得知這個消息,從何而來?東廠知道陛下的行蹤,卻沒有派錦衣衛暗下護駕…陛下這番話,也是為了穩住曹吉祥。萬一曹吉祥真的勾結了汪瑛,得知陛下猜忌懷疑他,身為東廠廠都的他又會如何自保?老兄想一想吧!”

朱祁鎮看著他,一臉讚賞的微笑。這個李賢,果真腦子好使!他無意間看了眼站在身邊的譚允賢,臉上的表情和他一樣。

王翺恍然大悟地拍了下額頭,說了句“哦,原來是這樣啊!”少頃,他又似是想起了什麽,覆又擰起了濃眉,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李賢道:“要說汪瑛這老家夥貪得無厭,喜歡在朝中以權謀私,我倒也相信。可是,若說他私造印璽冕服謀反,我倒真不信他有這膽子!不會是…”

李賢冷笑道:“狗急跳墻!若他沒有謀逆之心,為何放走吳氏,還派給她私兵以看病為由,挾持綁架譚皇後引誘陛下,妄圖置陛下於死地?如果這都不算謀反。以王尚書之見,何為謀反之舉呢?”

這一句,說得王翺和譚茅塞頓開。

“王翺,李賢說得對!他汪瑛若無謀反之心,就該協助太子將瓦剌可汗攆出宮去,而不是趁機放走犯罪宮婦,圖謀害朕了!至於他收買了東廠的哪個狗奴,等先抄了汪國公府邸,此賊自然逃不過法網!”

這番話,朱祁鎮說得果斷,令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暗暗讚佩。

譚允賢望向他的目光,含情脈脈,愛戀之餘更是欣慰和嘆息。四年了,他都經歷了什麽,才將他在政治上,磨礪得這般老辣睿智?瓦剌那次的磨練,只是讓他比以前為人成熟穩重了不少,不似少年輕狂荒唐。但在政治上,還略顯天真和幼稚。這次,他真正有明君的樣子了!

元寶,你終於成長為一代明君了,允賢為你感到高興!

“陛下的意思是,派東廠的人去抄了汪瑛的家?”譚剛問道。

朱祁鎮頜首,轉臉,挑眉看著譚剛問道:“卿覺得可行嗎?”

譚剛拱手道:“抄家使得,只是派東廠的人…陛下既然懷疑東廠有人勾結汪國公,非但不派遣錦衣衛暗中護駕,反倒洩露了陛下的行跡。那麽,以臣之見,派東廠的人前去抄家恐怕不妥。”

頷首“嗯”了聲兒,朱祁鎮負手踱著步道:“你是懷疑—這個勾結汪瑛的,不是別人,而是身為廠都的曹吉祥?”

譚剛重重地點了下頭“嗯”了聲兒。

“陛下,譚將軍的顧慮,還是有一定道理的,還請您三思。”

李賢讚同道:“是啊,曹吉祥此人不得不防!反覆無常又野心勃勃,絕非一般小人!據說,當年程十三之所以能假死,投奔瓦剌就是曹吉祥所為!土木堡之變,看似我軍準備不足,王振假公濟私,實際上…

再說,當年郕王在時,曹吉祥就經常在他面前搬弄是非,挑撥陛下和郕王的關系。後來,眼見得郕王越發不得人心,他又想扶持您覆位。如今,曹吉祥大概是覺得汪國公勢力龐大,又生出隨風倒之心,想在汪瑛面前表衷心,所以才故意不予增派人救援陛下。”

嗯?曹吉祥竟然與土木堡之變有關?這倒是朕第一次聽說啊!程十三…是啊,程十三是假死,逃去了瓦剌…他是如何逃去瓦剌的,難道是得助於曹吉祥嗎?那麽,此事王振可知其中真相?不,看樣子他是不知道的。王振絕無害朕之心,只是於軍國大事上無能了些而已。

曹吉祥為何要幫程十三假死越獄?他不是當著朕和太後的面兒一刀捅了程十三嗎?拖出去的時候,人都已經快斷氣了…這程十三到底給了他什麽好處,讓曹吉祥救活了他?他可知,程十三假死後去了哪裏?倘若知道,那麽可以斷定,曹吉祥在那個時候就投奔了汪瑛!

之所以用刀子捅了程十三,不過是在朕面前做戲而已,目的是讓朕放松戒備…那他和汪瑛勾結,故意將大明的軍事情報洩露給了瓦剌,才導致了土木堡之變,為的是與汪瑛等人一起扶持朱祁鈺稱帝嗎?

無疑的,李賢的這番話,十分成功地勾起了朱祁鎮的疑心,激起了他內心深處對曹吉祥的仇恨。此時的朱祁鎮,真恨不得活剮了他!

這個豬狗不如的漢奸叛徒,反覆無常的無恥小人!

恨歸恨,罵歸罵,朱祁鎮頭腦卻是無比的清醒。他停下腳步,搖頭擺手道:“現下要解決的人,唯有汪瑛和他的那些同黨!”

在場的三位大臣,雖說都是聰明能幹的人,但唯有李賢反應最快,聽朱祁鎮這麽一說,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李賢退後一步,遂雙手交疊,向皇帝行了個揖禮道:“陛下所言甚是!”

朱祁鎮微笑頷首,輕輕咳嗽了一聲,看著李賢果斷地說道:“一會兒,你去找小廝問一下那番子住在哪個客房。找到他後,就說是朕的命令,讓他即刻潛回京城,將朕的旨意帶給曹吉祥!”

“那陛下您的旨意是…”

朱祁鎮道“令兵部尚書於東陽,宣威將軍石亨,東廠首領宦官曹吉祥和錦衣衛指揮使袁彬,帶領五百錦衣衛禁軍先把汪瑛的家抄了!這老東西在十剎海的那處官邸,不過是他掩人耳目的!讓於東陽和袁彬他們,好好地給朕搜!抄完了汪家,再收拾他的那些狐朋狗友!”

“陛下英明,臣遵旨!”李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作揖道。心裏暗暗慶幸。呵呵,所謂汪瑛跌倒,大明吃飽如此也!

深深地,睇了一眼身旁的譚允賢,朱祁鎮松了口氣,幽幽地啟口說道:“今日就到這裏,各位累了一上午了,先回房休息吧!等會兒過來,大家一起用膳。至於回京,再等上一個半月吧。”

“臣等告退。”三位大臣恭敬作揖而退。

待李賢等人走得沒影兒了,譚允賢望了一眼窗外,轉臉問道:“你不是說,要將李賢調入內閣,做武英殿大學士嗎?怎麽剛不說?”

“只是想法而已,若是沒把握,朕是不會說出口的!”

朱祁鎮說著,拉過譚允賢的芊芊玉手,在自己手心裏暖著,微微一笑道:“回京還得一個多月呢,你有的是時間在這裏開醫館。等要回去那天,我陪你一起去醫館和這裏的病患和百姓告別。你覺得我這個安排如何?”

望著他,彎起眉眼,揚著嘴角,譚允賢秀麗的臉上,展露著幸福甜蜜的微笑“好極了!祁鎮,你真好!時時處處都為我著想,支持我!”

“還和為夫客氣什麽?走吧,我們回房等丁香叫吃飯!”朱祁鎮一臉滿足的笑道。譚允賢一笑,挽住他的胳膊走出了正廳。

……………

“李侍郎,那宦官一樣的人,剛還在屋裏呢,現在卻忽然失蹤了!”驛使走到長廊拐角處時,風一般卷進了李賢的客房壓低了聲音說道。

聞此,李賢瞇起了雙眸,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兒,默然許久後,他挑眉,冷幽幽地啟口問道:“還記得他的長相嘛?”

“記得,小人沒別的本事,獨獨眼力老辣,只要見過一面的人就是過個十年八年的再見,依然能認得出!侍郎您的意思是…”

李賢壓低了聲音,臉湊近了那驛使,如此這般說了一通後,手橫在脖子上,左右比劃了一下殺頭的動作,面色肅然地說道“事關重大,若走漏了半點兒風聲,咱們的腦袋都得搬家!”

見之,驛使不禁打了個激靈,面色白了一下道:“您放心!”說罷,又一陣兒風似得離開了李賢的視線。

還鄉團的,就沒一個好東西!曹吉祥,石亨,徐有貞…

奪門之變,哼!這天下本就是陛下的,何以用奪?明明的,是他們自己想要做功臣,撈好處,還非要搞得像是為陛下打抱不平似得!

這些禍害,一個個和汪國公之流有何區別?若是不設計,逐個地將他們除掉,這大明的江山,遲早得毀在他們的手裏!

好在,現下他們相互為敵,政見不同…



作者有話要說: 打老虎就是清除政府中貪官的極品者!打老虎,拍蒼蠅都是反腐的新意名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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