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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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是兩個月後。

今年的秋老虎去的特別快,天氣愈加冷冽了。南方的深秋見不到層林盡染的綺麗,反而顯出幾分早到的蕭瑟來。

方洲就是在這肅肅的冷風中,再次看到了陸堇微。

他不知怎麽的,原只想找個地方清凈一下,沒想到車子卻像有知覺般,拐到了這條熟悉的街道來。

餘茜第一次把陸堇微帶到他面前來,就在這條街的塞維爾咖啡館。都說女大十八變,要不是“陸堇微”這個早已印在心底的名字,還有那一如當年純粹的笑容,方洲真不敢相信能夠再次見到她。

那時的場景,和那天在黃興大廈多麽相似,陸堇微同樣沒認出他。

她的變化很大,方洲又何嘗不是呢。他那時已成了性格扭曲的青年,冷漠恣肆,對一切淡然而漠視。但她仍然是拯救他昏暗生活中的一束光。

所以,不同於在黃興大廈的憤怒和自嘲,那次方洲心裏溢滿了驚喜和熾烈的暖意。他像個一無所有的乞丐,突然被從天而降的驚喜砸昏了頭。他找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他變得不可救藥之前。多麽美好的時光啊。

回憶潮水般湧進腦海,即使心中痛苦如斯,此刻回想當時的再遇,他竟然還是心懷美好的。這個發現讓他惶恐。方洲沈默地點燃了一根煙,自上次匆匆一見,他似乎抽的越來越狠了。

繚繞的煙霧擋住他狼狽的面孔的同時,也麻痹了他的神經。也因此,當看到離他不遠的落地窗戶內映出陸堇微的影子時,方洲以為自己產生幻覺了。

鏡中的陸堇微身著一件潔白優雅的婚紗,精致的裁剪襯得她的身材曼妙唯美,配著頭上的花飾,她此時就像童話裏高雅的公主,完美地不可褻瀆。

方洲不禁看癡了,不僅是因為那華麗典雅的婚紗,更是因為陸堇微臉上那幸福的笑容,發自內心,燦爛而耀眼。

直到方洲註意到陸堇微身邊的餘茜,他才發現不對勁。

“姓連的!”鏡中的餘茜使勁地向他揮手,見他沒反應,又是張牙舞爪一頓亂跳。自從上次被方洲放了鴿子後,餘茜就對他心存不滿,這下偏生這麽巧撞上,餘茜哪能輕易放過。

眼見著餘茜往門口的方向跑去,方洲突然腦子一抽,猛地丟掉手中的煙頭鉆進車裏,油門一踩到底,只聽得“吱”地一聲,紅色跑車沖出車位。

“餵!”等餘茜追出來,只能看到絕塵而去的跑車留下的尾氣。

陸堇微也追了出來,只是拖尾的婚紗讓她行動艱難,她只好提著裙擺靠在雕花大門邊,伸長脖子往外面望。剛剛餘茜那麽一喊,陸堇微也看清楚了。那個人不正是她在黃興大廈遇到的“熟人”嗎。她終於明白,上次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靠,混蛋!”性格大大咧咧的餘茜逮人不到,心中埋怨。

她到對方洲上次放她鴿子“懷恨”在心。這麽久沒見陸堇微,餘茜特意約三人一起來個周末聚會,這家夥卻臨時變卦。而且奇怪的是,在這之後,方洲也不接她電話,仿佛故意躲著她似的。

她餘茜是財狼還是虎豹啊。不對,方洲那種無法無天的男人,能怕這個?!

“茜茜,那是方洲嗎?”陸堇微忍不住提起嗓子問了一句。

“不是不是,是我看花眼了。”餘茜腦瓜子轉的快,不在意地揮揮手。她不想讓陸堇微心裏有疙瘩,等她查明真相,再稟告不遲吧。

方洲哪能不知道被餘茜記掛上了。可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忘掉陸堇微,不想給自己心軟的機會。這兩個月來,光是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女人,就已經耗費他的全部精力了。他第一次單槍匹馬地和投資人談判,也沒覺得這麽筋疲力竭。

就在方洲靜默地靠在方向盤亂想時,扔在副駕駛上的手機突然“嗡嗡嗡”地振動起來。

按了按太陽穴,方洲卻絲毫沒有去接的意思。對方似乎明了他的想法,並未堅持。一陣振動後,只聽得清脆的一聲信息提示音,閃亮的屏幕頓時歸於平靜。

打開一看,果然是餘茜的追命連環call,方洲直接忽略掉,目光停留在那條彩信上。

沈默了幾秒,方洲深吸一口氣。點開。

那張日夜埋在心底的俏臉,此時鋪滿了整個屏幕。那一瞬間,壓抑的思念仿佛被無限擴大,絲絲縷縷,抽枝發芽,轉眼就纏繞心頭。

照片中的陸堇微,身著潔白神聖的婚紗,微微倚在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下。長裙曳地,溫婉如玉的佳人站在那兒,眼睛彎成月牙,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璀璨的笑容。

方洲感到呼吸一窒,心臟有個地方被利爪拉扯一樣生生地疼。

閉上眼睛,沒註意到手機從汗濕的手心滑下,軲轆軲轆滾到腳邊。

冷冽的寒風灌進來,可方洲卻覺得車廂裏悶地讓人窒息。

死一般的沈默,沈默。

片刻之後,方洲觸電般從座位上跳起來,他的臉色陰冷地嚇人,若仔細看,這種深沈的神色背後似乎隱藏著巨大的更可怕的東西。

撿起手機,點開“餘茜”,拉進黑名單。摁下菜單鍵,把彩信刪掉。然後“刺啦”一聲,電池連著翻蓋一起卸了下來。方洲用力扔了出去,嶄新的手機連帶著電池在空中劃過一道美麗的拋物線,不知落在何處。

做完這一切後,方洲像是虛脫一般,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堅硬的外殼劃傷了手指,血沿著食指滴在他的西裝上。然而一切對於方洲都無關緊要。

他在想,為什麽這麽疼呢。他從來不知道,他會有這麽沒用的一刻。

放手,是這麽一種心痛的方式嗎。

所有的感官像是突然失效,徒留下那種撕心裂肺的疼。

早知如此,陸堇微,七年前,我沒認識你該多好。

不,不止七年前,再早點,這輩子,你我都是毫不相幹的路人,才好。

這段小小的插曲沒有在陸堇微心中留下任何漣漪,餘茜不提,她也沒當回事。作為一個準新娘,她覺得這些天就是踩在雲端上。雖然偶爾也會惶恐一切是不是太過於美好,但大多數時候,陸堇微是對自己充滿信心的。

蕭珩生的貼心和溫柔也給了她這份信心。

“你呀,就是閑得慌。”餘茜知道她的想法後,是這麽打趣她的。

對,心理研究表明,人在太過於安逸的環境,總有一種潛在的危機意識。這是一種對未知的恐懼。陸堇微也不知為什麽,明明比起她在上海來,現在的生活可謂是一個地獄,一個天堂,但她心中就忍不住杞人憂天來。

餘茜毫不客氣地毒舌了一回,“你這人是不是就是賤骨頭啊,非要像在上海那樣,沒日沒夜地拼命加班,今天上海明天倫敦,全球飛來飛去,站著都能睡著,你心裏才舒坦是吧。”

陸堇微被好友陰陽怪氣的語氣逗笑了,“哪能啊。”她也覺得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現在蕭珩生事業有成,對她也溫柔體貼,就連一向來難得說好話的媽媽也覺得蕭珩生可靠。一切都水到渠成,她還有什麽多想的呢。

“微微,你就不要去找工作了。婚禮是件大事,我最近忙,只好辛苦你多擔待點了。”蕭珩生怕陸堇微在家閑不住,這樣囑咐道。

既然蕭珩生這麽說了,陸堇微也不好矯情了。

結婚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不光是試試婚紗、寫寫賀卡以及訂個酒店就行。陸堇微列了一個很長的單子,比以往任何一次拜訪客戶都要積極,甚至還混在各種論壇,向人求教。哪個女孩不想給自己一個盛大華麗的婚禮呢,既然蕭珩生給她這個權力,陸堇微只想把自己的婚禮做的獨一無二。

她甚至給親自設計了賀卡,用了蕭珩生陪她畢業旅行時去西藏的合照。

蕭珩生言出必行,無論陸堇微說什麽,做什麽決定,他都是溫潤如風地站在她旁邊,點頭說“好”。只是快到年底,蕭珩生的應酬增多,出差的次數也愈加頻繁。兩人耳鬢廝磨的時間漸漸縮短了。

陸堇微理解蕭珩生的辛苦。也許四年間,從基層工程師做起,到研發部經理,在別人眼裏根本不值一提。但蕭珩生能在IT行業內龍頭級別的公司爬到這一步,不得不說,陸堇微的眼光還是很準的。蕭珩生現在就是一支績優股,並且有不斷上漲的大好勢頭。

而現在新官上任,蕭珩生身上的壓力可想而知。

所以在接到中介公司劉經理約見的電話時,陸堇微並未找蕭珩生商量,直接應承下來。

這日,恰是冬至,南方的空氣潮濕,是那種透心涼的寒。陸堇微最是怕冷,裹了呢子大衣還戴了象牙白的羊絨圍巾,才頂著寒風早早地出了門。

可還在趕上高峰期的堵車,等陸堇微從出租車下來時,已經有點遲了。

回想劉經理給她的電話,陸堇微加快了腳步,她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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