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這句話像是一顆小石子撞擊到湖面上，湖面上泛起層層的漣漪。

祁昕盛看著姜海棠，等待著聽姜總講述他那一段風花雪月的故事，可是等了半天卻沒等到下一句，祁昕盛想了想猶豫的問道：“豆涵？”

姜海棠輕輕嗯了一聲，卻不見下一句話。

祁昕盛跟著姜海棠一起創業，幾年來也算是姜海棠身邊接觸最密的人了，豆涵這個名字祁昕盛聽了很多次，在姜海棠跟人談生意被灌的爛醉如泥的時候，在姜海棠胃疼到滿頭大汗的時候，在姜海棠神志不清的被送上手術臺的時候……

在很多很多個姜海棠狼狽的時候，豆子，小涵，這個名字在姜海棠嘴裏出現過，別人不知道，可是祁昕盛知道，但是他從來沒問過。

祁昕盛掏出一盒煙，給自己點了一根，問姜海棠，“要抽煙嗎？”

姜海棠坐起來，接過煙點上一根，兩人在黑漆漆的房間裏沈默的抽著煙。

七八月份的天氣，蟬鳴鳥叫不停歇，空氣裏全是燥熱和粘膩，讓人只想待在空調下。

豆涵咬著雪糕翻看著一本有關花藝的書，店裏嘰嘰喳喳進來幾個小姑娘，大花熱情的給小姑娘介紹那些花兒，小姑娘們的喜悅都掛在了臉上，“好漂亮啊。”

豆涵朝那群小姑娘看了一眼，十五六歲的年紀，天真爛漫，豆涵歪了歪嘴角，繼續咬著嘴裏的雪糕，翻過了一頁。

“老，老板……”一個男生走到了人少的豆涵這邊。

豆涵擡頭，看到一個十七八歲的男生，有些緊張的看著他，豆涵笑了笑，“買花？”

“嗯。”那個男生點點頭，像是不好意思了。

“打算送給誰？”豆涵問道，“我好幫你推薦一下。”

男生支支吾吾的憋紅了臉，“同學。”

豆涵露出可愛的小虎牙，眨巴眨巴眼睛，裝出一副非常純良的樣子，“男生？”

男生臉紅了，點點頭，豆涵笑著說：“要不要試試向日葵？”說著走出櫃臺繞過迷宮一樣的花店，男生緊跟在身後。

豆涵指著開的燦爛又明亮的向日葵說：“純凈，明亮，坦蕩，仰慕，凝視。”

豆涵給他包裝的時候那個小男生還說了好幾聲謝謝，豆涵笑著說：“你再說謝謝我都想是不是應該給你糖了。”男生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二花跟大花嘀咕老板又在撩人了，大花嘆息一聲，不置可否，老板的人格魅力那是沒話說。

男生抱著一束向日葵離開的時候臉上羞澀的笑著，豆涵望著男生離開的背影發呆，面前攤開的書停在那一頁沒翻動過。

豆涵被高中同學叫著一起去看班主任，趁著這次校慶的時候大家都想去看望一下老師，豆涵沒有推辭。

班主任是個特別慈愛祥和的老頭，大家都叫老楊，特別可愛，和同學們的關系都特別好，大家都很喜歡。

豆涵今年過年的時候還去看了老頭兒，老頭特別開心，拉著豆涵聊了好久，還埋怨豆涵前幾年都沒來，虧他還疼了他那麽久，以後要常來，豆涵笑著說以後每年都來。

豆涵和一幫前不久在校慶聚會中剛見面的同學去看老楊，因為提前打過招呼，他們去的時候師母已經準備好了一大桌子飯菜，老楊還開了幾瓶酒，笑瞇瞇的說要好好算算帳，大家都笑了。

“吃點菜再喝，”師母在一旁叮囑道，“喝醉了我可不收拾。”

老楊擺擺手，“今兒開心，多喝兩盅。”

一圈的人都跟老楊敬酒，老楊每個人都要說兩句，說這個變化太大，那個年輕有為，老楊滿滿的驕傲和自豪，輪到豆涵的時候，老楊說：“豆涵怎麽越長越嫩了呢？跟個高中生一樣。”大家都笑了。

有女生趁機起哄打趣，“豆涵，你都怎麽保養的，快說說。”

“我打從見到豆涵第一眼就羨慕，現在還是羨慕，以前是羨慕白，現在除了羨慕白，還羨慕嫩，這簡直就是逆生長啊……”

“豆子，快跟大家講講秘訣，讓我們也年輕一把，我還沒對象呢。”一個男生笑著說。

豆涵慢條斯理的故意賣關子，“想知道啊？”大家熱切殷勤的看著，豆子咳了咳說：“先交一百塊押金，我就說出獨家秘方。”

大家笑罵，回憶起當年幹過的那些中二事，笑著喝著，回憶著，感慨萬千。

正當大家都在喝酒笑鬧的時候，門鈴響了，師母去開門，等到來人到了面前，老楊大笑著，“哎，趕快加個椅子坐下，剛還說到你。”

豆涵一瞬間全身都僵硬了，在看到姜海棠的那一刻，他甚至以為自己花了眼，怎麽會這麽湊巧，這麽諷刺，想見的時候怎麽都見不到，現在好不容易放下了，卻又突然出現，躲都躲不開。

豆涵低著頭，不去看那邊的人，安安靜靜的坐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希望不會有人註意到自己。

姜海棠跟老楊喝了好幾杯，老楊誇姜海棠年輕有為，因為姜海棠今年給附中捐了一批珍貴圖書，還成立了一個獎學金，那時候跟老楊見過一次面。

姜海棠比豆涵他們高一級，按理來說不是老楊的學生，但是老楊給姜海棠還真臨時帶過課，或者說因為豆涵的關系，姜海棠跟老楊還關系很好。

桌上的人幾乎都認識姜海棠，也是因為豆涵。

姜海棠和豆涵的關系好，幾乎他們班上的同學都知道，再者姜海棠作為曾經的學校風雲學生，當年的那場晚會弄得沸沸揚揚，那麽轟動，沒人不認識他兩。

老楊拍著姜海棠的肩膀，說他們是他帶過的學生中最乖的一批，現在的學生真是越來越不好帶了。

大家哄笑說是不是老楊給每一屆的學生都這麽說，然後說起當年雞飛狗跳弄的老楊不得安穩每天追在他們屁股後面收拾爛攤子的時候。

姜海棠看著那邊正和旁邊的人小聲交談的豆涵，看著那個曾經無比熟悉的人，那熟悉的眉眼，姜海棠突然站起來，說要挨個跟每個人喝一杯，大家都笑著說姜海棠不虧是當大老板的人，這麽有氣勢。

舉起酒杯，不免要說起從前，說起他們一起打籃球的歲月，一起打架的時候，一起翹掉體育課去玩兒的時候，兩三句話跟著酒入肚，姜海棠非常幹脆利落，頗為有領導風範，一看就有上位者自帶的氣場。

姜海棠這麽一來，大家都開始互相喝酒敬酒，敬昨天也敬曾經的中二，互相喝的開心，氣氛很熱鬧。

姜海棠喝到豆涵旁邊的程明的時候，倒酒的時候瞥了一眼安安靜靜坐著的豆涵有一點兒晃神，酒差點灑了，程明笑著說姜海棠是不是醉了，姜海棠搖搖頭。

“我該說點什麽呢，就感謝你曾經給我講作業吧，雖然還是看在豆子的面子上。”程明非常豪爽的一口幹了，笑著說，“希望還有機會一起打球。”

“嗯。”姜海棠一飲而盡，幹脆利落。

輪到豆涵了，姜海棠看著豆涵，不知道要說什麽，目光怔楞著，豆涵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什麽都沒說，甚至都沒擡頭多看一眼，喝完了一杯，姜海棠還楞著，旁邊的程明拍了一把姜海棠。

“海棠，你認不出來了嗎？”程明笑著說，“楞著幹嘛，豆子都喝的這麽痛快了，你們不敘敘舊，以前好的跟穿一條褲子一樣……”

旁邊的人也停下來往這邊看，打趣道，“哎呀，不得了了，今兒可算是合體了，這一杯是不能夠了啊，必須三杯！”

大家的記憶都還在高中時候，姜海棠和豆涵關系好的不得了的時候，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們還跟以前一樣好，可是只有他們兩個當事人知道不是。

滄海桑田，早已經物是人非了。

姜海棠手有點兒微微顫抖，知道自己剛才失態了，低聲說：“我自罰三杯。”說完哐哐喝了三杯。

“豆涵呢？也必須一樣啊。”

豆涵端著酒杯剛要喝，被姜海棠攔住，“我替他喝。”

“哎喲，這麽多年了還護著，我什麽時候能有個這樣的兄弟。”

豆涵端著的酒杯沒放，“不用。”

姜海棠要攔著，可是看到豆涵眼神裏的平淡冷靜之後，瞬間沒話說了，這樣的眼神是姜海棠以前沒有從豆涵的眼睛裏看到過的，甚至平淡到有點兒冷漠，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豆涵利落的喝完三杯酒然後坐下，沒有多說一句話。

一瞬間，姜海棠失去了渾身的力氣，以至於後來怎麽喝完這一桌的人的，姜海棠都渾渾噩噩的。

“來，海棠坐這邊，我知道你想和豆子敘敘舊，我看你剛才眼珠子都快黏在他身上了，我們換一換，我要跟老楊劃拳。”程明說著跟姜海棠換了座位。

兩人坐在一起，姜海棠卻始終不知道要說什麽，豆涵其實腦子裏也亂糟糟的，想要趕快逃離這個地方。

“哎，海棠，聽說你結婚了，”一個男生說道，“都不叫我們去參加婚禮的嗎，真不夠意思，要不是聽別人說我還不知道。”

姜海棠眉頭一蹙，緊了緊拳頭。

旁邊的人跟著驚訝起來，“哎，結婚了嗎已經？我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據說是個大美人呢，還是混血兒……”

“這就太不夠意思了啊……”

姜海棠眼角掃到豆涵，豆涵低頭正在認真的剝蝦，稍長的頭發遮蓋住了小小的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離婚了。”姜海棠說。

“哎？”大家再次驚訝，當著當事人的面卻又不好再說什麽，默契的選擇閉口不說，“沒事，以後還有更好的，來來來，喝酒喝酒。”

就連老楊都無奈的嘆了口氣。

“來來來，繼續來喝酒，今兒師母做的菜真好吃。”

姜海棠看著豆涵，豆涵手裏的蝦剝的慘不忍睹，姜海棠快速剝了一只蝦放在豆涵碗裏，白白胖胖剝的非常漂亮，豆涵什麽都沒說也沒看那一只蝦，繼續跟自己手裏的蝦較勁兒。

姜海棠知道豆涵一點兒都不喜歡剝蝦，也看得出豆涵此刻就是在較勁兒。

“小涵。”姜海棠輕輕叫了一聲。

豆涵放棄了手裏被弄得亂七八糟的蝦，突然站起來，“我突然想起來有點兒急事，我先走了啊，改天再聚。”說完快速往出走，像是在逃跑一樣。

姜海棠楞了一秒，站起來說：“我去送他。”

豆涵連手都沒顧得上擦就跑，手裏是黏糊糊的油，甚至都沒想起來要去按電梯，直接沿著樓梯快步往下走，像是逃跑一樣，但是呼吸錯亂，腿軟的有點兒沒底氣。

“小涵。”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喊叫。

豆涵卻加快了腳步，可是還是被身後趕過來的人追到了，海棠在樓梯口拐角處抓住了豆涵的手臂。

豆涵低著頭始終沒看他，“放開。”

姜海棠猶豫著，最終還是放開，放開的瞬間豆涵就開始跑，海棠楞了，沒再追上去。

他知道他沒資格追上去，所以他眼睜睜的看著豆涵上了出租車，看著他離開。

姜海棠一拳打在街邊的樹上，拳頭立刻滲出了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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