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課下,趁牧紳一還沒離開座位,我轉身按住他。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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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頭看著阿牧。

“能借你的手臂用一下嗎?”

他把胳膊伸過來,和上一次一樣不問理由。我抱住他的右臂,走到站臺上。

“謝謝你,阿牧。”

“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我就是想說。”

因為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那,寒假再見。”

下車前,阿牧像往常一樣沖我揮手,等他走出車廂後,我叫住了他。

現在再不說,以後就不會再有機會了。

“再見!阿牧!”

他疑惑的看著我。

“這個月……這個月我就要去美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眼淚不可抑制的從眼眶裏掉出來。

“謝謝你兩年來的關照,阿牧,我很喜歡你,世界第一的喜歡!”

將對他的戀慕大聲喊出來後,我註視著阿牧的雙眼,用力揮手。

他呆呆的望著我,忽然沖向車廂,就在這時車門關閉了。阿牧拍著車門,急切的說著什麽,我卻聽不到。

電車啟動後,他的身影被遠遠的甩開,很快便看不到了。

雖然知道四周有很多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可我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

為什麽我非得離開我的手足、我的朋友、我心愛的人?

心痛的都快碎掉了。

藤真篇

“藤真君!”

高中一年級的夏天,我因為在英語課上走神而被老師叫起來朗讀課文。正當我暈暈乎乎的不知從哪兒開始時,坐在我後面的麻裏子捅了捅我的腰,小聲對我說:

“page34,第四行!”

她的聲音雖然壓得非常低,但音調尖細,那幾個字清晰的傳入了我的耳中。多虧麻裏子的提示,我得以順利過關。佐藤老師對我雖有不滿,但也只能推推眼鏡,給我一個警告的眼神。

“你最近是怎麽了?總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午休時去食堂的路上,麻裏子一臉擔憂的問我。

“誒?難不成今天又在佐藤老師的課上睡著了?”

與我們同行的透很驚訝。

“別的老師還好,佐藤老師一向嚴厲……這是第幾次了?”

縣大會結束後,我的狀態一直不好,上課時總會忍不住打瞌睡。打瞌睡這個行為本身並沒什麽不妥,只是次次都在英語課上犯困,嚴厲的佐藤老師難免對我不滿。但今天我可沒有在課堂上睡著。

“只是發了會兒呆罷了。”

透喔了一聲,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他明白我不想讓他繼續問下去。但麻裏子不同,這個女孩的腦子裏總是充滿了各種疑問。

“縣大會結束了,離全國大賽還有段時間,合宿也是在暑假進行——藤真君,你是不是有什麽煩惱啊?不介意的話……可以找我商量。”

麻裏子總是能輕而易舉的猜中我的心事。我一直想和她討論一下眼前這個“煩惱”,卻苦於不知如何開口。

“這個嘛……”

察覺到我的焦灼,透了然的看了我一眼,叫住經過身邊的一個男生。

“嘿,這不是長谷川嗎,去搶限量面包?”

長谷川和我還有透一樣,也是籃球部的部員,被透叫住後,他的表情有些疑惑。

“唔、是啊……你要不要一起來?現在還早。”

透沖我和麻裏子招了招手,跟著長谷川走了。

這下就只有我和麻裏子了。

為了報答今天英語課上她對我的支援,我答應麻裏子請她喝飲料。因為今天走得很快,所以自動販賣機前還沒有什麽人。

麻裏子選了草莓味的歐蕾,我則在烏龍茶與梅子茶之間猶豫不決。最後麻裏子再一次按下草莓歐蕾,替我做了選擇。

“偶爾也開拓一下新口味嘛!”

她笑著建議我。

“可是……這麽甜的東西,只有女生才會——”

“這是偏見、偏見!”

麻裏子把自己的草莓歐蕾遞給我,俯身取出我的那罐,“哢、嚓——”兩下,打開拉環遞給我。

“試試看,很好喝的喔。”

我便試著抿了一口——果然很甜,會長蛀牙的。

“才不會長蛀牙呢!”我的心思再次被麻裏子看穿,她湊過來,張大嘴示意我看她珍珠般的牙齒。

“看到了吧?好好刷牙、正確使用牙線,是不會長蛀牙的。”

她仰起頭逼視著我——雖然比我矮了半個頭,但氣勢卻絲毫不減,我只好點頭稱是。

“那,現在繼續喝吧。”

在麻裏子的註視下,我喝完了整整一罐草莓歐蕾。這飲料實在太甜,吃豬扒飯的時候舌頭都是木木的。

麻裏子卻喝的很開心,吃完飯她又跑去買了一罐。看著她排在自動販賣機前的長隊中,我不禁想起了莉央。

如果是莉央的話,一定會不屑的說著“我在減肥”,幹脆利落的拒絕麻裏子的提議,然後選擇烏龍茶的吧。

莉央是我的妹妹,在我六歲的時候因為父母離婚,我們分開了。她和媽媽一起去了東京,今年春天才回到神奈川。

她從小就是個自我意識很強的孩子,很少會屈就自己迎合別人。這一點我和她很像,但也不像。

今天想和麻裏子商量的事情正是與莉央有關。

吃完午飯,我一邊和麻裏子在中庭散步,一邊思考怎麽向她提出我的“煩惱”。正當我苦惱不已時,麻裏子點了點我的肩膀。

“……黑眼圈。”

她指著我的臉,表情很驚慌。

“什麽?”

“你有黑眼圈了,藤真君。”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皮膚也好粗糙!”

“男生的皮膚本來就不細膩。”

麻裏子很擔憂的看著我。

“黑眼圈加皮膚粗糙,是睡眠不足的表現……所以才會上課睡覺嗎……藤真君果然是有什麽煩惱吧?”

不愧是麻裏子,當我煩惱時,她已經先一步把我想說的說了出來。

“嗯,硬要說的話……”

在麻裏子的逼問下,我把一切向她和盤托出。

莉央的繼父送了她一臺音響,於是每天八點,莉央的房間裏都會傳來激烈的搖滾樂。木造的房子隔音本來就不好,再加大音量的話,感覺房子都快被震塌。

爸媽住在一樓沒什麽感覺,我就住在她隔壁,X-Japan的嘶吼每天都在耳邊回響,即使音響停了,我的腦子裏還自動播放著方才的旋律,直到深夜才停息。

有的時候莉央興致來了,即便深夜也會打開音響。這時候的旋律就不是來自我的腦中,而是現實了。

因為這件事我向莉央抗議過,她滿不在乎的當著我的面收拾衣物,說要搬到樓下住。

我當然不會讓她搬去樓下,爸媽會認為我們吵架了——雖然也不是沒吵過。

莉央在這個家裏生活的不開心,感到拘束,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想盡可能的滿足她的需要、不去幹涉她。

但這次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除了偶爾半夜播放重金屬搖滾,她早上也起得很早,淩晨四點多就聽到她的房間傳來響聲。

我睡得很淺,每次都被她早早吵醒,再也睡不著了。

這已經嚴重的影響到我的正常生活,即便我在乎莉央,這一次真的無法忍受下去了。

“所以,你在煩惱該如何向妹妹提起這件事?”

麻裏子很快提煉出我想表達的中心,她向前跳了兩步,轉過身擋在我面前。夏日午後的陽光照射在她光亮的栗色頭發上,看上去格外健康有活力。

“這件事不太好辦吶……”

麻裏子皺著眉,左手食指抵著下巴認真思考著。

“藤真君的妹妹是什麽樣的人?”

……是什麽樣的人?

“根據父母的說法,我和莉央無論從長相還是從性格上來看,都非常的相似。”

聽完我的描述,麻裏子的臉上仿佛寫了“糟糕”二字,看上去相當的不妙。

“真有這麽糟嗎?”

她面帶同情的點點頭。

“如果只有長相和你相似的話還好,說明是個美人,但說到性格——”

麻裏子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

“性格也相似的話,不太好辦吶。”

莉央也說過我的性格很惡劣,我以為那是她在氣頭上的氣話,看樣子不止她,連麻裏子也是這樣看我的。

“嗯,只是聽藤真君的一面之詞未免會有偏頗,如果能讓我見見你的妹妹就好了……照片也可以,我最近在學面相,說不定能排上用場。”

於是我把錢包裏的全家福取了出來遞給麻裏子。照片上是接莉央回家那天在家門口照的,我和莉央不約而同的穿了黑色系的衣服。

“唔、果然很像,是個美人呢。自我意識也很強吧?”

仔細端詳著照片,麻裏子問我。

“何止是強啊……”

聽到我的回答,麻裏子笑了起來。

“和藤真君一模一樣呢!”

“我才沒有——”

“啊,耳朵也很大呢,這孩子。”

麻裏子無視我的抗議,繼續觀察著照片裏的莉央。

但由於是合照,看不到更多的細節,沒多久麻裏子就放棄了。她問我有沒有單人的近照,我仔細回憶了一下,莉央的房間裏有她的單人照。

“不過你們現在的關系還沒好到可以討要對方照片的地步吧?”

麻裏子再次揮舞真理之劍,將血淋淋的事實剖開給我看。

“我會想辦法拍一張的。”

向麻裏子承諾後,我們兩個離開中庭,向教室走去。

“藤真君的妹妹似乎對你有所不滿,因為不管多喜歡搖滾,也不會大半夜的播放,這樣的話她自己也休息不好吧?會不會是有什麽壓力呢?戀愛之類的?”

一路上麻裏子不斷提出假設,我都一一記在心裏,準備回家後向莉央核實,然而——

“可如果直接問她‘是不是有什麽煩惱呢?有的話可以和哥哥說哦’的話,藤真君你大概會被……呃,不知你妹妹有沒有練習合氣道之類的——”

“她是田徑部的。”

麻裏子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我會被打嗎?”

麻裏子點點頭。

“想必會用枕頭之類的東西,不必擔心。”

我感到一陣無力。

“說起來,藤真君為什麽會想到和我商量這件事?”

為什麽會找到麻裏子呢?在這之前我思考過很久——原因裏除了麻裏子那強悍的洞察力外,還有一點促使我向她而不是別人求助。那就是——

“你和莉央看上去很相似,我想如果是你的話,我可能就能明白她在想什麽了。”

我和麻裏子是朋友,我們一直相處的很融洽。那麽和麻裏子相似的莉央,也一定有和睦相處的方法吧。

麻裏子緩緩的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藤真君你很喜歡妹妹吧?”

我想都沒想便點頭肯定。

“這樣說來,你也一定喜歡我咯?”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麻裏子的肩膀貼著我的胳膊,體溫通過布料傳到我的身上。

那感覺像極了小時候我抱著哭泣的莉央時,莉央軟軟的臉貼在我脖子上的觸感。

溫熱的、柔軟的、充滿信任的。

可是現在的莉央卻像只暴躁的獅子,在家裏誰都不敢輕易接近她。

沒等我回答,麻裏子拍拍我的肩,加入了朋友們的談笑中。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透回來後,我們討論了一下合宿的事,接著就到了上課時間。

這天放學後,我忘記了麻裏子的忠告,直截了當的去莉央的房間問她: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煩惱?有的話可以來找我商量。”

莉央鼓起腮幫怒氣沖沖的瞪著我。

“我看你似乎積累了不少壓力,是不是在學校遇到了什麽事?校園霸淩?還是戀愛不順利——”

嘭!

我的話還沒說完,一只枕頭就正中我面門,把我後面的話都堵了回去。

“煩死了啰嗦鬼!連你的球去,別來煩我!”

莉央氣沖沖的摔上房間的門,如果不是我事先後退一步,那門還會拍到我的鼻子上。

藤真篇

“和妹妹談的怎麽樣?”

期末考試的前一天,麻裏子問我。

我盡量克制自己不要表現出失落的樣子,但還是被她一眼看穿。

“挨揍了?”

“……沒有。”

她用食指抵住下巴,眼睛盯著斜上方思考了一陣,問:“未遂?”

我只能裝作額頭有點癢撥了撥劉海,不讓她發現我的窘迫。麻裏子沒有繼續追問,望著窗外伸展的綠葉,托著下巴不知在想什麽。

我們坐在教室靠窗戶的座位上,沈默的享受著一年級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個午休。

“藤真君……很喜歡妹妹嗎?”

麻裏子轉過頭,正午的烈日投在她光亮的臉頰上,明艷的令我不敢正眼看她。

“和十年不見的妹妹一起生活……是種什麽感覺呢?麻裏子很好奇——”

她睜大雙眼,兩手撐在我的桌上,探身湊過來,距離近的可以數清她的睫毛。

“會愛上妹妹嗎?”

我咽了一下口水,避開了麻裏子的目光。

“我、我當然會愛自己的妹妹啊——別問這麽奇怪的問題啊!”

麻裏子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說起來,我好像見過藤真君的妹妹呢,縣大會決賽的時候,看臺上有個女孩和你長得特別像——”

縣大會決賽?看臺?莉央有來看我比賽嗎?

“扒著欄桿大吼‘幹掉他’呢,最後一球的時候。”

我唯一的印象是牧紳一把球從我手裏抄走得分這件事。

“那時候就覺得這女生和你很像,看過照片之後越發肯定呢。在妹妹面前被抄球的滋味很不好受吧?尤其是她為你加油的時候——”

不,你錯了,麻裏子。

如果那真的是莉央,“幹掉我”也只可能是在為牧紳一助威。

“那個‘他’指的是我,麻裏子。”

“咦?”

“被幹掉的那個,是我。”

盡管不想承認,但這是事實。

在妹妹的心中,哥哥不及一個又黑又壯的卡車男。

麻裏子張了張嘴,又抿了一下嘴唇,小心翼翼的看著我。

“你們的兄妹關系,還真的不太好啊……不過,她為什麽要給海南加油呢?不是國中三年級嗎?”

我忘了告訴麻裏子,莉央和我同級。在解釋我和莉央不是雙胞胎後,麻裏子又有了新問題。

“為什麽要去海南呢?來翔陽不好嗎?”

嗯,這也是莉央討厭我的一個原因。

縣大會決賽前,媽媽和爸爸提到讓她轉學去翔陽的想法,莉央大為光火,發了好一頓脾氣。我知道她想念家人,而且也不願融入我們這個家庭,心裏不痛快是肯定的。所以我什麽都沒有說。

媽媽誤以為我生氣,特意追上來安慰我,這導致莉央火氣更旺。

啊,對了,是因為這個才讓牧紳一“幹掉我”嗎?

換做是別人,我早就生氣了,但那是我的妹妹,盡管沒有刻意揣測她的想法,但她的情緒總會有意無意的同步到我身上。她的焦躁、煩悶、不安,我都能感同身受。所以我並不生氣。

血緣,真是奇妙的東西。

“真是覆雜啊,手足之間。”

麻裏子嘆了一口氣,慶幸道:“還好我是獨生女。”

小時候我也曾想過如果麻裏子是我的妹妹就好了,可是這想法一出現在腦海中,頭就會特別的疼,就好像幼年時的記憶在責備我背叛了莉央似的。

和莉央重逢後,我才發現,這麽多年來只有我和爸爸在想念她,她對我們卻一點感情都沒有。

“比起和你,我和了一才是兄弟。”

她曾經直白的告訴過我。

聽到這句話我倒是沒有很傷心,畢竟這是事實——血緣是紐帶沒錯,但有了紐帶未必會產生羈絆。除去血緣和記憶模糊的幼年時代,我們兩個只是不得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而已。

可有時,我也會想,如果莉央和我的關系能和我與麻裏子這樣親密就好了。

原本我們小時候的感情就很好,長大之後也會成為要好的兄妹。如果不是父母的關系,或許現在她正坐在我旁邊,鼓著腮幫和麻裏子打鬧。當我被評價“性格惡劣”的時候,會氣沖沖的回擊“哪有”。

我知道這只是妄想,可還是忍不住會去幻想。

考試結束的第二天,媽媽差使我和莉央去買烘焙用的材料,祖母快過生日了,她想為祖母做一個生日蛋糕。

“莉央很久沒見奶奶了吧?”

吃早餐的時候,媽媽無意中問了一句。莉央正一邊看雜志一邊吃麥片粥,聽到問題後“嗯?”了一下。

“那家夥還活著嗎?”

她豎起雜志遮住臉,壓低聲音問我。

“……當然還活著,今年才七十歲,是非常健康的年紀。”

“是嗎……”

她遺憾的搖搖頭,向媽媽建議:“蛋糕太甜了,還是做年糕吧?”

媽媽認真的思考了一下,說那就試試吧。

於是吃完早餐,我們兩個就去了附近的超商,除了購物清單上的材料,莉央還買了兩盒果凍。

“送給奶奶的。”

她這麽對我解釋。

“希望她不要噎死才好。”

從超商出來後我立刻拆開她的果凍吃得一幹二凈,莉央氣得對我拳打腳踢。

“你幹什麽呀討厭鬼!那可是我的果凍!”

由於嘴裏塞滿了果凍,一張口就會掉出來,所以我沒有立刻回答她。

“快給我吐出來——”

被她猛力的搖晃著肩膀,我必須捂住嘴才能防止果凍從口鼻中噴出來。

搞不好被噎死的是我——

這想法從腦中劃過的同時,越過莉央的頭頂,我看到了麻裏子。

她提著兩個購物袋,呆呆的看著我,表情非常的奇怪,像是在看雨天吐泡泡的青蛙。

我正想揮手和她打招呼,麻裏子卻沈重的嘆了一口氣,一邊搖頭一邊走開了。

我還是被果凍噎住了。

莉央很快發現我的臉色不對,猛擊我背部無效後,她快速繞到我背後抱住我,用手猛勒我的肚子,勒了幾下後,那塊堵住我氣管的果凍被咳了出來。

莉央一邊拍我的背幫我順氣,一邊環顧四周。

“這附近沒有你認識的人吧?好歹也算風雲人物,這麽狼狽的模樣叫人看到可就糟糕了,需要我用手帕幫你擋臉嗎?”

我搖了搖手。

喉嚨火辣辣的,眼淚也流了出來,撐著膝蓋咳嗽了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真是的,幹嘛搶我東西吃,遭報應了吧?”

被莉央拉著胳膊走在回家的路上,自然又被念了一路。

“為什麽那麽討厭奶奶?”

進門前我問她。莉央轉頭瞪了我一眼:“你忘了?”

“忘……什麽?”

她嘆了一口氣,擺擺手:“算了算了,不說了,回家。”

隔天媽媽帶著做好的蛋糕還有年糕,和爸爸還有我和莉央去給奶奶祝壽。壽宴上親戚們紛紛對多年未見的莉央投來好奇的視線,卻都被她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我記得莉央小時候常常粘著健司呢,那時候多可愛啊!”

姑姑笑瞇瞇的說道,莉央卻像沒聽見似的撥弄著湯匙。

“涼子離開那天,這孩子死死抱著健司不放手,哭得好傷心……唉,真是,想不通涼子為什麽非要離開,孩子們多傷心啊……”

姑姑說完後嘆了一口氣,似乎在為我和莉央惋惜。但是沒多久她就開始吃茶碗羹,稱讚廚師的手藝高超——承辦壽宴的是姑父的餐廳,家人們聽到後也紛紛附和著。

有些是真心,有些是敷衍,還有一些——比如我和莉央,面無表情的吃幹凈了茶碗羹。

“好吃是好吃,但一點都不想稱讚它。”

我的妹妹像個孩子似的“哼”了一聲。

“我也是。”

在厭惡某人這件事上,我們兩個總是能達成空前的一致。

姑姑熟稔的應酬著賓客,為丈夫的餐廳招攬客人。她的聲音尖細,盡管她總是走來走去,但和女眷們的談話內容還是時不時會傳到我耳中。

“……真是沒禮貌,那孩子……”

“涼子嗎?再嫁之後啊……”

“……跟我們家完全格格不入啊,和她母親一模一樣……”

種種尖酸刻薄的語句在裝飾華麗的大廳裏飛舞飄蕩,像沒有目標的飛刃紮在我身上。

姑姑的話勾起了我的回憶——媽媽離開前已經決定把我和莉央都留在藤真家,可莉央卻拉著媽媽的衣角不放,於是奶奶決定把莉央留給媽媽。我不能接受和媽媽還有妹妹的分離,在她們離開之前,我死死抱住莉央,哭得很傷心。

“我不要!我不要!為什麽莉央非走不可?為什麽媽媽不能留下來?這太奇怪了!”

記憶中我這樣抵抗著。然而孩子是敵不過打人的。奶奶抓住莉央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從我的衣服上掰開,然後又抓住我的手做了同樣的事。

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的弱小與無力。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們離開,盡管莉央一直趴在車子的後窗上看我,我卻什麽都不能做。

這種大人,還是噎死比較好。

壽宴的中途,莉央借口學校有事先走了。送走她後,我拜托餐廳的服務生幫我買了兩盒果凍,當做禮物送給奶奶。

雖然被姑姑揶揄:“奶奶怎麽說也是個成熟的女性,送這種小孩子吃的東西像什麽樣子!”但奶奶還是很開心的收下了。

從莉央進門到離開,她都沒有對莉央笑過,真是個過分的長輩。

壽宴結束後,我告訴奶奶籃球部有訓練,先行離開了。到了傍晚,爸爸打電話到家裏,說奶奶進了醫院。

“吃果凍的時候噎住了,還好發現的及時,現在已經沒事了。”

躺在沙發上看時尚雜志的莉央得知這個消息後很是驚奇,一咕嚕從沙發上坐起來,小聲嘟囔著:“不肖子孫可真多。”

“畢竟她是那種老人嘛。”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廚房倒了兩杯烏龍茶。

“難不成是姑姑家的雅人幹的?”

她興致勃勃的問。

“嗯,或許吧……喝嗎?”

我遞給莉央一杯,然後坐到她身邊。

“可是那家夥看上去沒那個膽子啊,真的是他嗎?”

這個問題困擾了她很久,直到睡覺之前我們兩個都沒有發生爭執。

多虧了奶奶,我度過了美好幸福的一天。

藤真篇

二年級開學沒過多久的一個雨天,莉央出了車禍,陷入了昏迷中。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還在體育館練習,是班主任老師跑到體育館告訴我的。前一天晚上我們通電話,在電話裏大吵一架,她氣得掛斷電話,我本想晚些時候打過去和她解釋,卻在醫院看到她被維生儀器包圍的模樣。

那一刻,悔恨和悲傷溢滿了胸腔。

麻裏子和透都曾表示我和莉央的關系不太好,作為兄長的我應當多多體諒妹妹。但那時我並不以為然,雖然會吵架、會冷戰、有時候不能相互諒解,但血緣就是血緣,無論時間和空間都無法割斷它。莉央在離開藤真家的時候曾對我說以後不必見面,我雖然表面上讚同,但心裏完全沒有當做一回事——只不過是青春期的妹妹在逆反而已,過段時間就好了。

我沒能察覺到莉央內心的空洞,只是一味的以自己的想法去揣測她,卻從來沒有好好聽她說話。

去醫院看莉央的時候,我實在無法接受病床上那個人偶似的女孩是我的妹妹,忍不住說了不該說的話——如果她能夠更理智一些,更多的體諒父母,愛護自己,或許就不會遇到這樣的事情了。

如果莉央有意識的話,一定會跳起來打死我的。

我多麽的希望她能跳起來兇狠的扯著我的頭發,大叫著讓我閉嘴啊。

我好害怕她再也醒不過來。

莉央住院後的第三個月,爸爸終於鼓起勇氣和我一起去醫院探望她,在那之前他每天都焦慮的等待媽媽的電話,聽她報告莉央的狀況。我和他一樣,沒有勇氣去面對家人重病的現狀,所以一直逃避著。

“如果你打算掛著這副表情去看妹妹,我勸你還是別去了。”

得知我要去探望妹妹,麻裏子戳著我的肩膀,很嚴肅的告誡道。

“她看到你這副模樣一定會氣死的。”

我摸了摸臉頰,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這副模樣……?”

“沒錯,這副模樣!”

麻裏子捏著我的臉頰往兩邊拉了拉:“太晦氣了,就不能開心點嗎?”

開心?我完全開心不起來——除非莉央醒過來,或者縣大會上翔陽擊敗海南。

這年的縣大會決賽,翔陽再次敗於海南,眼見牧紳一和隊友擁抱慶祝勝利,心裏那股不服輸的火焰轟的燒起來,恐怕會一直燒到冬天吧。

“你啊,如果總是擺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就算莉央醒過來,也會因為討厭看到你而再次睡過去的,絕對!”

我的臉被她扯得生疼,在這種極限狀況下,麻裏子還要求我笑一個。

“發自內心的,把自己的愛意與能量傳遞給病榻中的妹妹,知道了嗎?”

“……唔。”

我勉強發出聲音應和,麻裏子嘆了一口氣。

“有時候真是搞不懂你,明明喜歡為什麽不能表現得坦率一些呢?”

她輕輕捉住我的手腕,小幅度的前後晃動著,仿佛在為我放松過分緊張的肌肉似的。

“我已經……很坦率了啊。”

我希望家人可以長久的生活在一起,希望和莉央回到小時候兩小無猜的關系,希望學業和籃球都能有長足進步……也希望每天都能看到麻裏子。

我盡自己的努力去實現自己的希望,不曾有過一絲懈怠。

可是,父母分開是不可改變的事實,我不能和莉央一起生活也是沒有轉圜餘地的現實。盡管距離上我們更近了,可生活卻沒有任何改變。

我只是,單方面的不想接受這樣的事實而已。

所以才會用一些小孩子似的手法去挽留,去控制——我坦率的表達了自己的私欲,莉央清楚的看到了,於是她選擇轉開臉不理會我。

“需要我陪你去嗎?”

麻裏子問我,我搖搖頭。

“這樣笑……可以嗎?”

我裂開嘴,盡量做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容,麻裏子卻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還是別笑了,這樣好恐怖。”

於是我掛著那副麻裏子認為會把莉央氣得半死的表情去了醫院。

醫生說莉央開始對外界的刺激做出回應,這是一個好兆頭。爸爸聽後激動的眼淚都快掉下來。

因為事發突然,爸爸一直忙著聯系醫院,配合警方調查,狀告肇事者,雖然莉央住院後我們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但對於莉央究竟遭受了多麽大的傷害沒有任何的概念。

所以在看到病床上衰弱的妹妹時,圈養著虛弱情緒的池子破了,我害怕的不住的顫抖,只想找一個發洩口釋放內心的惶恐不安。

我責備昏迷的莉央,怨恨她的任性妄為,用尖刻的語言包裹害怕失去她的恐懼。

麻裏子說得對,我應當坦率的表達自己,可是我做不到。

我很恐懼。

我和爸爸離開沒多久,媽媽打來電話告訴我們莉央醒過來了,她又哭又笑,顧不得進行詳細說明就掛斷了電話。

“或許是知道你們去看她太開心,所以就醒了呢!”

媽媽這麽說。

可是蘇醒後的莉央對我和父親依舊很冷漠。因為媽媽那邊遭受蟻害、不得不再次搬來和我們同住,莉央對我們的不滿達到了頂峰。

眼見我的黑眼圈加重,麻裏子咯咯直笑。

“我說你,偶爾也和妹妹搭搭話嘛,對於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別太計較了,你可是哥哥啊。”

我聽從麻裏子的建議,在莉央大肆購物後嘲笑了她的品位——原以為會被購物袋打中腦袋,沒想到莉央卻對我的建議十分好奇,甚至拜托我當她的約會顧問。

當我向麻裏子報告這件事時,她笑的前仰後合。

“你什麽時候也能對我這麽上心就好了呢。”

她半開玩笑的說道。

很快了,我在心裏對她說。

等到翔陽成為神奈川第一,我就向你告白。

望著麻裏子陽光下亮晶晶的雙眼,我堅信我所有的願望都會通過我的努力實現。

莉央也好,父母也好,麻裏子也好,籃球也好——

我都會讓它們成為現實。

然而世事並非全都如我所願。

充滿了痛苦的高中二年級,我再次失去了妹妹。

和莉央告別後我強忍著淚水走進電車,終究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

緊接著三年級的夏天,連牧紳一的面都沒見到,翔陽就輸給了萬年弱旅湘北。

雖然同級的透和長谷川他們都決定放棄升學一直堅持到冬季賽,但最終敵不過家人的壓力。冬季賽結束沒多久,我在午休時見到麻裏子和透在中庭散步。

她一手拿著一罐草莓味的咖啡歐蕾,一手緊緊牽著透。

“我……思考了很久,關於我和藤真君的關系。雖然一直嚷嚷著讓你坦率的表達自己,可是我卻不是個坦率的人啊。你太過強悍,強悍的我只能跟在你身後追著你跑,被你的情緒牽動著……真的好辛苦。對不起。”

麻裏子最後一次握了握我的手,低聲對我說:

“再見,健司。”

畢業典禮上有很多人圍著我,可是我希望陪在我身邊的,卻一個都沒有。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莉央那時候的憤怒。

我找到麻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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