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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情深兩不疑 仗義救人意外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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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怒吼,吹來了刺骨的嚴寒,送來了冰冷的雪花。雪裹長堤,冰封河道,岸邊的柳樹堆積起蓬亂的白發,運河沿岸安寧靜寂,滿世界變得蒼茫聖潔。時近年關,沈如月身子拙重且又畏寒,便深居淺出,每日在火爐邊縫制嬰兒的小衣、鞋帽。林天鴻每日鑿冰捕魚、設套捉兔,除了賣一些添補糧米衣物,也風幹腌制了許多備食。一時之間二人倒也忘卻了愁苦心思,如尋常百姓家庭一樣苦中作樂。

這一日,天又下起了大雪,林天鴻早飯後出門,幾近傍晚時還未歸來。沈如月披著自制的毛領氅衣扶門眺望了三五次,都不見他的蹤影,禁不住心中掛念起來。忽然聽到遠處村子裏傳來一陣陣爆竹聲響,她才驚覺今日已是小年辭竈之日,細忖之下,心中猜到了丈夫的去處,便自回屋焚香,祈禱竈神保佑平安。

忽然,門開處灌進了“砰砰”爆竹聲響,林天鴻頂著滿頭的雪花進了門。沈如月倒了熱茶給林天鴻暖手,又拿起撣子幫他打雪。

林天鴻跺了跺腳上的雪泥,說道:“我自己來吧,你坐著就成。”放下茶碗,搖著頭抖了抖衣服上的雪,便向墻角的爐膛內添加柴火。

沈如月扶著林天鴻的肩頭,問道:“爹和娘他們都還好吧?”

林天鴻還沒來得及對妻子說去了林家村呢,被問的一怔,點了點頭,握住她的的手歉意一笑,說道:“我不是有意瞞你的。在堤上遇到了一頭麅子,我便去捉它,哪知那畜生腳力甚快,地下又很濕滑,我一時倒沒追上它。追著追著離村子近了,我擒了它後就回家看了一眼。”

“哎呦?”沈如月看到丈夫如此緊張的神情,嗔怒說道:“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誰要你解釋了?你當我是那歪思斜念小心眼的女人不成?”

“不是,不是······”林天鴻說道:“我的如月善解人意最識大體。”

“行了,別給我扣那麽大的帽子了。”沈如月“噗”一聲笑了起來,嘆氣又說道:“你我結成夫妻,因怕觸怒二老,不敢到堂前盡孝,這是沒法子的事。如今快要過年了,原也應當去看望他們,咱們沒什麽可孝敬的,只是你去時好歹也帶上些魚啊、兔啊的才是嘛!”

聞得此言,林天鴻激感交流,喜道:“用不著的,我正好見到霽遙和崔成去家裏探望二老,送去了整車的東西,什麽都不缺。我自慚形穢,便沒好意思進門,把麅子放在門口,悄悄看了一眼就回來了。”

沈如月埋怨說道:“你也真是的!到了門口怎不進去報個平安?有霽遙妹妹顧護著,爹娘自是可以衣食無憂,可是這心裏定然還是會有些淒涼吧!唉!這都怨我啊!”她躊躇了一陣,又說道:“對了,天遠可有音訊了?”

林天鴻輕輕搖頭,心中黯然下來,嘆氣說道:“天遠氣性甚高,被爹爹氣急之下遷怒訓斥了幾句,一人一鶴飛去無影,也不知現在何處?是何情狀?”

沈如月想起當年見到的林天遠的年少模樣,難以想象他獨身一人怎樣生活,心中大為不落忍,鼻子一酸,眼圈紅紅便要落淚。梗了兩下,嘆氣又問道:“婉君姐姐呢?她現在怎樣?”

林天鴻微微猶豫,覺得不能對妻子有所隱瞞,說道:“鄭伯伯和伯母都因病去世,婉君現在暫居咱們家中······”他看到沈如月忽然面容失色,肩頭有些顫抖,便輕輕擁攔住她,又說道:“你別多心,爹娘拿她當女兒看待,和霽遙一樣,正張羅著為她托媒說親呢!今日我就隔墻聽到有媒婆上門提親,是鄰村的富戶公子,一表人才,家境殷實,小時候我還打過他兩拳呢,嘿嘿······他很稀罕婉君的,小時候就是,這婚事準能成,這下我們都可以安心了。”

“是嗎?”沈如月忽又轉喜,說道:“我真替婉君姐姐高興。”

林天鴻笑著點頭,一拍手,說道:“哎!差點忘了,今日是小年,我前幾日買的鞭炮呢?咱們雖然是蓬門蓽戶的清苦人家,也該放個聲響好好過年。我去放鞭炮,你只許站在門口看,讓咱們的孩兒知道過年了。”

沈如月笑著起身取鞭炮,說道:“他才五個多月,哪裏懂得過不過年?”

林天鴻說道:“怎不懂得?我向人打聽了,五個月的胎兒都能聽得懂說話了。你小心些,等會鞭炮一響,他準高興的蹦跳,又要踢你了。”

說著,笑著,林天鴻興沖沖地拿著尺餘長的鞭炮掛到柳樹下點燃。

火光閃爍,鞭炮炸響,聲震曠野,硝煙彌漫中樹上的積雪簌簌而落,空中泛開無邊無際的冰雪清涼和煙霧的焦香。林天鴻和沈如月執手相連,四目對望,笑容中滿溢溫情,幸福的令人陶醉,馨暖足以驅寒融雪。

“哎呦!”沈如月忽然喊痛,卻呵呵笑著拿起林天鴻的手捂向自己鼓鼓的腹間。

林天鴻用手微一感觸,喜極蹦跳了起來,喊道:“哦!他動了,孩兒聽到了,高興的跳呢。”

沈如月笑道:“是你在跳,他是在踢我呢。”

“對、對、對!”林天鴻笑道:“是我在跳,他在肚子裏怎能蹦跳的開?太好了!咱們回屋吧,外面太冷,到年三十我再買條大些的鞭炮,讓孩兒多聽會兒。”

夫妻二人剛想要進屋,突然看到夜幕一閃大亮了起來,遠空中炸開了絢麗的火樹銀花。沈如月指著那炫目的煙雨星花興奮地說道:“煙花,好漂亮啊!我們看煙花吧?”

林天鴻自己也喜看玩景,當然不會拂了妻子的興致,點頭答應了一聲,然後進屋拿了披氅給沈如月披上。夫妻二人拋卻了所有煩請愁緒,興致高昂地一直看到煙花放盡、靜夜寂寂才罷。

年三十轉眼即至,除夕夜林天鴻在樹下燃放了一掛足有三尺長的鞭炮,然後拿出了給妻子準備的驚喜——偷偷買下的雙響連發煙花彈。

當花彈在冰雪覆蓋的運河上空炸開絢麗的火花時,沈如月像孩童一樣拍手歡笑,混忘了自己是身懷六甲馬上就要做娘親的人了。嚇得林天鴻放完一支趕忙去扶住她,連說:“跳不得,跳不得的!”

沈如月推開林天鴻的手,催促道:“你快再去放,沒事的,是孩兒在跳。”

林天鴻說道:“那你可站穩腳,小心點。”

火蛇噴發,拖著長長的尾巴射向天際,五彩的花雨燦爛奪目,滿天的星鬥也黯然失色。

沈如月手撫著肚腹,腦海中浮現出在蝴蝶島兒女繞膝餵食雞鴨的畫面、浮現出在那繁華碧草中追逐嬉鬧的畫面······她目光晶瑩閃動,變得迷離,感動的盈滿淚花。

這真是令人陶醉的夜晚,真想讓時光在此定格,永遠,永遠!

冰雪消融冬漸去,和風送暖春已到。柳抽綠絲,堤披鵝翠;金燕歸來銜泥草,白帆勁鼓蕩碧波。運河上又呈現出一派繁忙。

夫唱婦隨,出雙入對。沈如月不聽林天鴻勸阻,依然隨他一起外出行善事義舉。

又過近月,二人忽然發現不知從何時起,運河上的船只少了許多,一些小船、竹筏更是很難再見過往。一打聽,才知道黃河交匯處鬧起了河妖水怪,撞翻了不少船只,生吞人命無數。很多商船不敢冒險行船,那附近的漁民更是不敢再下河捕魚。官府請了僧道法師和江湖能人術士施法捉妖,結果連水妖的面都沒看到,卻弄得船毀人亡。一些兇徒惡棍乘機作亂,殺人越貨、掠拐了人口都宣揚是河妖水怪所為。事態惡化,影響逐步擴大,左近居民百姓鬧的是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夫妻二人探討分析,均感事情離奇,定有蹊蹺。林天鴻說道:“自古以來河妖水怪之事都是人們妄斷猜測,或是心術不正之人故意誇大訛傳,怎會真有此事?這次莫非也是有人弄鬼擾亂視聽?難道是······”

沈如月心知林天鴻懷疑是冷月隱,這是她所最為擔心的,卻也覺得她們不會把事情做的如此過分。思忖了片刻說道:“我幼時曾聽爹爹說起過,江河湖海裏會有大魚大鱉撞船傷人的事,莫非此番就是。”

林天鴻點頭說道:“黃河撞船傷人或許會是水裏的怪物,但附近村鎮裏發生的惡事是有人移花接木也未可知。我們要是弄清了真相,斬殺了這水怪,可遠比救幾條人命積功德,先不說行船的船家船夫,還可以遏制周遭惡事再發。”

沈如月點頭稱是,說道:“那我們就去看看,能不能斬殺水怪還不好說,但一定要量力而為,切不可魯莽冒險。”

林天鴻說道:“我會的,你身子重了,就不要去了,我一人先去看看情況。”

沈如月堅決搖頭,說道:“不,我要去。我只要眼睛能看著你就可以了,不會靠近的。”她看到林天鴻還要再勸,便搶先說道:“你忘了我們立下的誓言了?”

林天鴻一怔,遂不再勸阻,搖頭笑了一笑,說道:“真拿你沒辦法!你可絕不能出手,一定要愛惜自己,愛惜咱們的孩兒。”

沈如月點頭一笑,說道:“我知道輕重。”

二人準備了些幹糧、飲水放到小船上,劃船起程了。白日行船,夜晚靠岸,吃住在船。過了兩日,只見河面上更顯冷清,只有一些載重的大船過往行駛。二人船小,也不敢大意冒險,便在一處靠近人家的地方泊船靠岸,並囑托農家幫忙照看著船。

那農家老漢聽說二人要去尋河妖,擺著手連連勸阻,說道:“若要游玩還是去別處的好,你們二位年紀輕輕,小娘子又懷有身孕,還是不要去湊那熱鬧了,那河妖可了不得。”

林天鴻正想了解河妖的細況,問道:“老伯可知那河妖有何了得之處?”

老漢一本正色地說道:“那河妖呼風喚雨興風作浪,還狡猾多詐能掐算會先知,總之人是鬥不過的。”

“噢?”林天鴻更是被吊足了興頭,問道:“河妖是如何掐算先知的呢?”

老漢說道:“官府請來的法師折損了多人後,便封鎖了那片水域,不敢讓法師們到河面作法了,在近岸處搭起了十丈高臺準備誘殺此妖。那河妖卻不上當,硬是不露跡象,離岸四五裏的村子裏卻不聞聲息地失蹤了好幾個人,一頭大牛肚子被撕破,腦袋被咬爛了半個,這不是很邪乎了!”

林天鴻笑道:“那我們更要去了,不但要去看看這邪乎的熱鬧,還要除了那河妖才罷。”

老漢一楞,說道:“這可玩不得,河妖法力高強,那麽多有本領的法師都降它不住,你們去了也是枉然,還是不要去了。”

林天鴻說道:“老伯不用擔心,我們多加小心便是。”

看著他二人執拗地去了,老漢搖頭惋惜,並發出了“年輕人就是好事!”嫌他們太不老成的嘆息。

運河、黃河交匯處的大堤上果真搭起了巍峨的竹木高臺。官府招集的僧、道、尼、神漢、術士······組成的法師團隊,衣冠楚楚地分排端坐在高臺上,神色凝重,一派莊嚴。各自面前燃燒的香燭和擺放的奇形怪狀、材質不同的法器顯示著他們別具一格的專業,也更加增添他們的莊嚴和神秘。

最為吸引圍觀百姓目光的是能近距離接觸河妖的河面上,有呈半包圍狀的竹木架臺,在鬧妖的危險水面上搭建如此結構本身就是極其危險的,那需要極大的勇氣和膽量。架臺上站立著近百名勇武的大漢,他們赤膊光腳,只穿一條短褲,渾身肌肉虬結,青筋暴突,手持魚叉勾槍,腰間系掛著連著五齒彎鉤的繩索,殺氣騰騰,滿臉兇相。那嫉惡如仇的神色,有恨不得把河妖拽出來碎屍萬段再分吃了的氣勢。他們上陣前曾痛飲了烈酒,並用烈酒擦拭過鐵一般的身軀,上百人聚在一起,騰騰的殺氣中酒氣沖天,更顯的妖氣迷漫,河中漂起了一大片或被嚇死或被熏死的魚。

這架臺三面合圍,正面開口正對河面,中間伸出去一根又粗又長的竹竿,頂端懸掛著一只被刺的千瘡百孔的垂死肥羊。操刀者刀法精湛,每一刀都是輕破皮肉血脈,並未傷及羊的要害,作俑者是要這只羊流著鮮血掙紮來引誘河妖。這是很殘酷的事,這是一只很悲慘的羊,但它被選作如此大用,無疑是很光彩的、很榮幸的,唉,可憐的羊啊!羊的鮮血淅瀝有聲,擊打著殷紅的水面,泛起艷麗的漣漪,觸目驚心,刺激著每個人的眼球。

縣令大老爺白凈面皮,五官還算端正,唯有那別具一格的、張揚著的一抹胡須獨領風騷與眾不同,顯示著睿智勇敢。他端坐在岸上的太師椅上,看看日頭,又掃目望了望四周圍觀的人群,然後喝茶潤嗓,在感到陣勢足夠大後,滿意地點頭,沈聲說道:“差不多了,開始作法。”

師爺得令,咳嗽了一下,扯著嗓門吆喝了一嗓子“開始施法!”高臺上的法師們立刻各自操作其自成一派別具一格的法器。一時間,鈸、鐃、鈴、鼓、木魚、雲板······一些叫不出名的法器亂響了起來,混合著南腔北調的口音念誦的經文、咒語構成了一曲只有妖魔鬼怪才聽得懂的天籟之音。好家夥!真是不同凡響!簡直是天下大亂了!

此時,一直引人註目的河面架臺上的大漢們都像是被戰鼓鼓舞振奮起來的將士。他們凝神觀察著水面妖情,滿臉悲壯,蓄勢待發,準備上陣廝殺。

滿河岸圍觀的百姓磨肩擦背地擠上前去,都踮起雙腳,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屛住了呼吸,唯恐錯過了欣賞著場罕見的人妖大戰。圍觀的人群裏有不少威猛的漢子,從服飾上看有些是漕幫幫眾,他們沒能被縣令大老爺看上眼,得不到上架臺的榮耀,只能作為閑散的觀眾。他們也不畏生死,擦拳磨掌地擠在近水處吞咽著唾沫暗暗發狠,畢竟有河妖作祟,他們的漕運也大受影響。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高度緊張,沒有發現妖情,所有的人都有些松懈了。又過了良久,法器響過四五通,天籟之音奏過了七八遍,法師們敲擊操作到手腕酸軟,誦經念咒的聲音也打起了折扣,音律失了齊整,大大影響了各自的專業素質和敬業態度。為此,縣令大老爺有所不滿,現出了不悅的神色。

音律失調,氣氛便有些消沈了,河面上勇士們的情緒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在陽光下,勇士們如銅鐵澆築的身板泛起了一層油汗,汙濁的酒氣、血腥、魚腥、汙泥味道裏又混雜了汗水的酸臭味,強烈地沖擊著人們的鼻腔,有些讓人難以忍受。勇士們的殺氣一消退,變得開始懈怠,有的伸腿、舒臂活動筋骨;有的揩汗搓泥;有的挖鼻孔、看太陽打噴嚏······本相畢露,妖氣更加濃郁。圍觀的人們不禁懷疑這是一群裝模作樣混吃混喝的烏合之眾。為此,縣令大老爺好像極為不滿,卻又好像極力隱忍。

那頭光榮而可憐的肥羊已經流幹了血,變得僵硬。殷紅的河水被沖走了,河面變得渾黃,但混雜多樣的氣味中,羊的腥膻味道依舊濃烈。

微風吹過,成分覆雜的氣味被卷上河堤,縣令大老爺鼻息抽動,鼠須亂跳,擡起頭來,眼睛一瞇,猛烈地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身旁的師爺立刻遞上了手絹,縣令大老爺舉重若輕地抹去了扯出的鼻涕,又輕巧地把咳出的一口濃痰吐飛了出去。然後,縣令大老爺輕咳兩聲以掩尷尬,正色說道:“設餌誘妖已經十幾日,終不見動靜,也非長久之法。這樣吧,今日本大人親到水面上震懾一番,那河妖識趣就此消遁便罷,若還敢為惡,本大人定當親斬此妖。取我寶劍來,下堤。”

師爺聞得此言,驚恐說道:“大人尊貴之身,不必親臨險境,在岸上足以威懾。有這許多法師施法,河妖定然是聞風喪膽,遠遁深海了,大人就不用去了。”

縣令大老爺聞言甚悅,卻不聽師爺勸阻,他鼠須一翹,正色說道:“那本大人更要親赴河面,以身試過險地,才好安撫民心嘛!不必多言,師爺與本大人一同前往。”

“啊!我······我也要去?”師爺倒抽一口涼氣,向一旁的衙役使個眼色,親捧了縣令大老爺的寶劍,隨縣令大老爺走下了河堤,登上那眾人註目的架臺。水面的架臺更加引人註目了。

竹木相咬“嘎吱”一聲響,師爺心驚膽戰,回頭大喊道:“快來保護大人。”

五個衙役急忙擁了上去。架臺又一陣亂響,師爺連聲叮囑“慢點,小心點!”縣令大老爺卻顯得格外鎮定,喝道:“慌什麽?鎮定!”

架臺上的大漢們看到縣令大老爺親赴督陣,哪裏還敢丟松?紛紛又挺直了腰板,再次擺出慷慨無畏的威猛。

岸上高臺上的法師們也重整法器打起了精神,又不厭其煩地吟誦經文咒語。妖言惑眾,天下又將大亂。

春風拂柳,雨燕穿梭剪水,鷗鳥盤飛啼鳴,外面的風光依然美好。陽光顯得格外熱烈了,水汽蒸騰中縣令大老爺罩目遠眺,竟然有些目眩。

師爺說道:“大人,請回吧。”

縣令大老爺不屈不撓不畏炎熱,堅強地說道:“等等,再等一刻。”

師爺只好命人上岸搬來了沈重的高背太師椅,並親自端來了一碗香茶,以供縣令大老爺提神潤口。縣令大老爺對師爺投以讚賞的目光,坐在太師椅上喝茶,像檢閱軍兵儀仗般的莊重,也像是觀光賞景般輕松愜意。

水面上那肥羊千瘡百孔的軀體上伏滿了綠頭紅眼的大個頭蒼蠅。蒼蠅不識人心伎倆,更不懂形勢氣氛,它們不識時務,更不會看風火瞄頭,它們肆無忌憚地表演著飛行特技,有的還大膽妄為地在空中交尾好合。它們落腳在勇士們的身上、臉上休息,它們嗡嗡地亂叫,冒犯了縣令大老爺的威嚴,驚擾了縣令大老爺的悠閑。竟有一只格外無法無天的大個頭蒼蠅落在了縣令大老爺那飛揚跋扈的胡須上,這真是豈有此理!縣令大老爺蹙眉皺臉,鼠須張揚,憤怒地一巴掌拍死了那傲慢的東西。師爺揮著袖子殷勤地為縣令大老爺撲打蒼蠅。

岸上混雜的人群,皆為縣令大老爺制造的威嚴氣氛所感染,不再喧嘩,喘息著粗重的氣息拭目以待,註視著河面的風起漣漪。此時沒人註意到人群後遮蓋著蝴蝶面具的林天鴻和沈如月,更沒人註意到一個頭紮沖天小辮的四五歲的男童追逐著花斑小狗滾下了河堤。

“救救我的孩子!”人們循著尖利的喊叫聲,才發現了撲倒在堤上的婦人。她撕心裂肺地望著在河裏掙紮的男童哭喊。人群中看熱鬧的一個村夫漢子立刻意思到壞事了,大喊一聲“兒子”,連滾帶爬地沖下去了。他刨水過去剛要抓男童手臂,河面上便泛起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水如沸滾,騰起巨大的浪花,一個磨盤般的巨大頭顱鉆出了水面,粗如兒臂般的烏溜溜的韌須像棍棒、也像鋼鞭一樣把那漢子抽飛到了堤坡上。水攪浪翻中,一個像簸萁樣的黑洞洞的大嘴向花狗和男童吞去。

河妖終於現身了!

堤上堤下的人們立時混亂起來,有人激動,有人興奮,有人恐懼,都是一樣的驚心動魄,都雙手抓狂。

縣令大老爺果真是見過大場面,他雖驚不亂,挺身站起,振臂高呼:“念咒施法,抄家夥,快去捉妖除怪。”他華麗地轉身,利落地從抖如篩糠的師爺手中拔出了寶劍。

眾勇士們從短暫的慌亂中鎮定下來,發現距離太遠,鞭長莫及,便呼喊著一窩蜂擁下架臺,在陡峭的堤坡上奔跑著向河妖沖去。

只見,水浪開處,那條漂亮的花斑小狗嗚咽一聲便消失在黑洞般的巨口中,男童卻被浪花激到了架臺缺口處。眼看著水中的黑影如烏龍般攪滾著浪團又撲向男童。林天鴻風馳電掣沿堤飛奔掠去,捷步登雲縱身而起,在烏亮粘膩的河妖頭上一點,搶先尺許抓住了男童的衣領,奮力把男童扔了出去。

事態如此緊急,不容林天鴻辨別方位,他扔出的力量又大,那男童像發射出的石塊泥團般高高飛上了河堤。漕幫中有幾個勇武之人跳起來去接那孩子,卻只有一人跳到了高度,扯下了一片衣襟。孩子的去勢不變,速度不衰,掠過人群,還在飛行。眼看著男童逃脫了河妖之口,卻要不免於墜地身亡了。眾人驚大了口卻已是無能為力,男童的母親哭著、喊著、尖叫著追了過去。

情狀依然危急。正此時,夫唱婦隨、善為斷後的沈如月掠身飛了起來,在耀目的陽光下,像一只臃腫但卻輕捷的巨大彩蝶。她及時地抱住了男童,平安著陸。

“哦!”眾人深舒一口氣,立時把目光轉移到兇險精彩的河面上。

那男童母親摔倒了又爬起,沖過去抱住兒子,慌亂地親吻、撫摸,拉著尖腔哭泣,拱了男童一身的眼淚鼻涕。

沈如月實在難以抽出時間笑臉應對那女人磕頭作揖的千恩萬謝,立刻飛身掠到那河面的架臺上,揪心揪肺地看著與河妖廝打的林天鴻。

此時,除了那對母子,所有人都在關註水中的人妖大戰,包括那男童的父親。

只見林天鴻一手緊握刺入河妖巨口裏的鋼叉,一手纏絞著勾入河妖皮肉裏的齒勾繩索,伏在那磨盤般的頭頂上,一會兒被頂出水面,一會兒又迫潛水底。從林天鴻身不由己,毫無招架之力的狀況來看,他像是螳臂擋車、蜉蝣撼樹,真是危險的極點。若非林天鴻自幼在運河中練就了一身的潛水本領,略知些憋氣換氣的技巧,在潛入水底的時候,他不被淹死也要被嗆昏了。也幸而那些勇士們也不全是裝模作樣,又二十幾把連繩的勾齒鉤入了河妖的皮肉,並被緊緊地拽住。那些勇士們倒也力量不小,任憑河妖翻滾浮現,始終難以潛入內河深水處,否則,看林天鴻那拒不撒手的執拗勁,非得如騎烏龍般翻江倒海直逼龍宮水殿。

在縣令大老爺的號召和指揮下,所有人都行動起來,有武器的出力,沒武器的吶喊助威。在法師們韻律不一的咒語和圍觀百姓們雜亂無章的吶喊聲中,刀、槍、棍、棒、長矛、利劍、飛鏢、袖箭以及磚頭、瓦塊、石頭、泥巴······齊齊往河妖身上招呼。場面相當震撼。

河妖翻滾如龍,拼力掙紮,兇怒咆哮,發出牛哞般的吼叫,那黑山大尾橫搖豎擺,攪起驚天大浪,架臺被打碎了半邊,致使十幾名勇士墜入水中。

沈如月駭然失色,大聲喊道:“快放手,快上來。”

林天鴻好像沒聽到,依然死死攀住不放手。人聲嘈雜,浪花澎湃,其實他就是沒聽到,他一心想要除此河妖,即便聽到了也未必會放手。

縣令大老爺雖然面現驚駭,但卻依然理智,舉劍吶喊:“快用魚叉、齒勾,切莫讓它逃脫。”

連續不斷的密集攻擊,重創了河妖。隨著魚叉刺中的越來越多,在眾人喊響口號合力齊扯繩子之下,河妖巨大的尾巴被拽出了水面,但上半身翻滾扭動的更加瘋狂,激起了血雨腥風。

魚叉、齒勾無法傷及河妖要害,林天鴻不禁焦急。正此時,有一根繩子脫手甩了過來,林天鴻心念一動,用腳把那根繩子挑了出去。繩子像生了眼睛一樣纏到了縣令大老爺的手腕上,寶劍脫手而飛。在此時機,林天鴻趁河妖擡頭之際,雙掌向下一按,身子借勢彈起,一把抄住寶劍,倒插入水,釘入河妖頭顱。這可真是把鋒利無比的寶劍,刺入河妖頭殼竟如切瓜切菜切豆腐,寶劍盡入,直至劍柄。

河妖發出了一聲沈悶的哞叫後,猛地向水底紮去。那繩子拽著縣令大老爺豐滿富態的身軀像母豬竄圈一樣栽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木臺上,拖拖拉拉地沖了過去。

危急時刻,沈如月踢起了腳下的一條連著齒勾的繩子。她冷月宮的巾帶耍的得心應手,這繩子縛物的力道也拿捏的極好。這根繩子在縣令大老爺的手腕處與那根繩子接軌,絞纏在了一起。這團繩子像盤在一起的蛇一樣被迅速捋直了,“嗖嗖”地前進,沈如月用腳踩了一下前進的繩子,無濟於事,她被拽的晃了個趔趄。

此時,不知那一直像嚇掉魂一樣哆嗦著的師爺何以鼓起了莫大的勇氣,大喊道:“快上啊!”他率先竄身而起撲了出去,雙手抓住繩子,老臉戧著搭臺子的老竹,“吱吱扭扭”隨繩而進,搓出了一道血路。

衙役們猛虎撲食撲了上去,有拽住繩子的、有扯住師爺幹瘦腿腳的、有抱住師爺僵硬的老腰的,及至架臺邊緣終於止住了去勢,穩住了繩子。

縣令大老爺一手被縛,身子懸空在水面,與那只肥羊面面相對。他此時失去了理智,再難鎮定,揮舞著另一只手臂,踢擺著雙腳,瘋狂地扭動著豐滿的腰臀,殺豬般地嚎叫,大罵了起來。

翻滾沸騰的水面騰起了鮮紅奪目的浪花,一陣陣迥異於先時混合氣味的腥臭撲面鉆鼻,令人作嘔。架臺和堤坡上的人用力拉扯絞纏在手腕上的繩子,齊聲高喊:“一、二、起!”那三丈餘長,寬如山脊的龐大河妖被拖出了水面。

林天鴻拔出寶劍,河妖頭頂上立時噴湧出三尺來高的黑血,像潑墨一般。他躍起身來,揮劍斬斷了繩子,抓住了張牙舞爪的縣令大老爺,擰身上了臺子。

縣令大老爺籲了一口氣,癱軟在地。師爺爬起來也不顧自己火辣辣疼痛的臉皮,一手提著褲腰,一手來攙扶縣令大老爺。

沈如月熱淚盈眶,沖上去緊握林天鴻的雙手,說道:“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嚇死我了。”

林天鴻猛甩一頭的腥血臭水,說道:“我沒事。”然後,他轉過身來,拱手倒垂寶劍說道:“大人受驚了,難怪民間百姓都稱頌大人文武雙全、膽識過人,今日一見果然不虛,小人佩服,佩服!若非大人親臨現、場英明指揮,恐怕難擒此妖。噢!剛才若非大人擲劍相救,小人命已休矣!多謝大人救命之恩。這可真是把寶劍,快請大人收回,看看有無損毀鋒刃?”

這縣令大老爺兀自驚魂未定,那兩撇鼠須濕漉漉地趴在他開闔著喘息的嘴唇上,瞪著大眼睛盯著林天鴻,心中恨不得要把他千刀萬剮了解恨。但是,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林天鴻洞機在先,發揮超常,竟然有了林青塵素有的機智,在縣令大老爺沒來得及發威之前便用一連串的稱頌誇讚之詞給他扣了這樣一頂體面的高帽。縣令大老爺本也是個八面玲瓏的活泛人,心想自己有驚無險,既然這人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不如借坡下驢順桿爬吧!

於是,縣令大老爺飲恨吞聲,強制鎮定心神,按著師爺的肩頭站直身子,擡手扶正被血水沐浴過的烏紗帽,又故作瀟灑地輕輕撣了一下官服,一本正經地說道:“本大人身為當地父母官,心系子民百姓,斬妖除魔理應奮勇當先。本大人頭上這頂烏紗帽可不是憑口舌功夫得來,區區河妖水怪有何懼哉!若不是本大人多年忙於公務,身手有些生疏,救人殺妖還不是小菜一碟。好了,你斬妖有功,理當受賞。”

師爺溜須拍馬扣高帽的本領當然要比林天鴻這樣的新手要高明,而且能抓住時機,會摳字眼。他立時接過縣令大老爺的話,說道:“大人的計謀才情豈是你等小民所能參悟的?適才是大人有意給你等留下的露頭臉、立大功的機會,知道嗎?怎麽?你還帶著個面罩裝神弄鬼?快摘下來謝恩領賞吧!”他一把從林天鴻手中拿過了縣令大老爺的寶劍欲還劍入鞘。或許是手臂還疼痛發抖的緣故,他插之不準,又瞄了一下,方才插入,然後一甩袖子,以示麻利。

林天鴻說道:“都是大人指揮得當,功在大人,小人不敢求賞。小人相貌醜陋唯恐驚嚇了大人,是以不敢摘下面罩露醜,望大人見諒。”

縣令大老爺斜睨了林天鴻一眼,見他水濕淋淋汙濁不堪,渾身上下散發著腥臭,著實醜陋,不禁鄙視厭惡起來。擡手在鼻子下撲扇了一記,輕咳一聲,說道:“也罷,你等小民定然受到的驚嚇不小,先上岸休息洗去血汙,領賞之事不忙。”說完,他灑脫甩袖,扶著師爺的手臂登堤上岸。

大堤上的衙役早在太師椅上鋪平了軟墊,奉上熱茶,打著香扇,殷勤地服侍,讓英明指揮過人妖大戰的縣令大老爺壓驚醒神。

參與擒妖的勇士、衙役、百姓、江湖好漢們齊心合力把尚有一息的巨大河妖水怪拖到了大堤上。只見這河妖眼如銅盆,頭大如屋,身如山脊,吞吐著粘膩腥臭的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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