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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情份費思量 窮途末路死難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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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鴻和沈如月來到汶上縣城南門外,只見城門左側墻上貼著一張巨幅緝捕告示。告示上分條列出林青塵罪狀的文字憤慨激昂;畫像逼真惟妙惟肖,甚至把林青塵眉宇間的那種孤傲聰慧也隱隱呈現在了紙上。林天鴻不忍自己親如手足的玩伴發小落到如此境地,心中痛惜慨嘆不已。猛然間想起崔楚楚的死狀,又對林青塵的兇殘憤恨不已。細細剖來,他內疚崔楚楚其實是受自己所累而死,又自恨起了自己招惹的情思。如此一來,他又不自禁地想起了鄭婉君,那也是為自己所累的女子。“唉······”他深深嘆息,感到造化弄人的無奈。

進了城門,林天鴻還自嘆自傷,沈如月說道:“你看那邊圍了好些人,過去看看熱鬧,省得你老是唉聲嘆氣的。”

二人向人群走去,只聽裏面有人敲著板子唱道:“當哩個當······”

忽然有人厭煩地搶說道:“還說武二郎啊?老生常談,都說過八百遍了。”

說書先生不理會那人,繼續唱道:“當哩個當······咱們今天不說好漢武二郎,說的是那治水仙人白大王······”

那個快嘴的人又說道:“噢!這倒新鮮,快說來聽聽。”

沈如月也大感興趣,拉著林天鴻的胳膊向人群擠去,說道:“在說白老前輩呢,走近點聽個仔細。”

只見那說書先生把竹板打的節奏分明,鏗鏗鏘鏘,劈劈啪啪,那叫一個響亮。看到已經吊起了人們的興頭,說書先生停下竹板,喝了一口黃褐色的劣質濃茶,一聲咳嗽,扯著嗓門用地地道道的汶上方言唱道:“這個白大王,可真不得了,跺地地出水,點石石成泉,建了閘門分水壩,逆水向那高處流哇······”

說書先生眉飛色舞地唱了一陣,又狂敲竹板。圍觀眾人喝彩稱讚,要求他再來一段。

那說書先生更為得意,又呡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擡手示意人們噤聲,高聲唱道:“大王借得天河水,仙法一施四六分。六分北上朝天子,四分南下運皇糧。接天帆影無窮盡,運河千年得通航。萬歲穩坐臥龍堂,百姓樂業不遭殃。試問世間誰能做?唯有仙人白大王!”

圍觀眾人拍手叫好,紛紛投錢捧場。沈如月也上前投下五文,對林天鴻調皮一笑,拉著他進城去了。

正在街上走著,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馬嘶人喊。二人轉身看時,只見一匹雄壯的駿馬飛奔而來,馬背上那人趴伏著,搖搖晃晃已難以控制馬奔。

“如月讓開!”林天鴻跨步上前,擋在一個挑擔的婦人身前,側身微閃,右手扯住馬韁,左掌橫擋馬頸,那高頭大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再也難以前行一步。林天鴻順勢接住馬背上跌下來的那人,仔細一看,竟是汶上縣衙的捕快李達。

李達滿臉血汙,神情萎頓,認出林天鴻後,眼神中現出喜色,說道:“快······縣西碼頭······林青塵又再行兇。”

林天鴻一驚,問道:“他又殺人了?你是為他所傷?我先送你回衙門。”

李達攔住林天鴻的手,說道:“我還撐得住,你快去幫忙,或許也只有你才能制得住他。”

林天鴻也擔心林青塵在胡亂殺人,大錯之上再築特錯,急於趕去看個究竟,見李達傷勢並不是太重,便起身對圍觀的百姓說道:“有勞諸位鄉親送李捕頭到縣衙。”回身示意沈如月,施展輕功飛奔而去。

二人飛奔神速,很快到了縣西運河碼頭。只見堤上堤下被踩踏了一大片狼藉,垂柳的枝條被斬落許多,樹幹上也被砍出不少刀劍痕跡。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體,有縣衙捕快,也有漕幫幫眾,另有七八個漕幫的人靠坐在樹下包紮傷口,呼痛喝罵不止。

林天鴻問道:“林青塵呢?”

有人擡手向對岸一指,說道:“過河去了。”

二人奔上河堤,見不遠處橫三豎四地泊著幾只竹筏小船,便跳上一只,扯斷了牽絆。林天鴻拿起一根竹篙,在用力在岸上一撐,小船劈開水路向河心蕩去。沈如月撥動兩只木槳劃船,激起了一串串水花。林天鴻接過一只,雙手急推猛拉,與沈如月一起劃船。船行如飛,駛向對岸。在距離岸邊還有三四丈遠處,二人執手縱身齊向岸上撲去。

身形不頓,腳步不停,落地時二人已到了河堤上,繼續向西追奔。奔出十餘裏,看到路邊有散落的兵刃和斑駁的血跡,辨明方向確認已轉西南。

在那前面,漕幫的朱清玄和武金鳳扶攜在地,相互戲謔著埋怨。武金鳳已是青絲淩亂,釵環歪垂,大有落難鳳凰不之態,一邊為朱清玄肩頭的傷口上藥包紮,一邊啐罵:“他娘的,那小子生了一副好皮囊,心卻這般狡詐,打一陣跑一陣,故意把我們拉開,竟用上孫子兵法了!”

朱清玄胸前血跡斑斑,開合著他那薄如蚌殼的紅唇,大口地噴吐他的陰陽怪氣,撇著他那偽娘的音調,說道:“什麽他娘的孫子兵法?若不是你對那小白臉擠眉弄眼的送春風蕩秋波,我們不早把他給殺了?這下好了,弄得比上次還要狼狽,上次是弄歪了脖子,這次把春光也給露了。”

武金鳳一把搡的朱清玄呲牙咧嘴地呼痛,說道:“你本領不濟打不過他,倒怨起老娘來了?哼!老娘春光無限,普照萬物,只許你一人獨享不成?我這是在擾亂他的視聽,誰知道那小子油鹽不進不識擡舉,對老娘的花容月貌、胸底乾坤竟然視而不見,還痛下摧花殺手,真是白費了老娘的一番撩人的溫柔!”她憤恨地擡手系扣,遮住了那一抹酥胸。

朱清玄臉上的表情一陣變幻,像是傷痛難挨,又像是不滿於武金鳳的言語,不耐地說道:“行了吧你!還用撩人的溫柔來擾亂他視聽?我看你是孔雀開屏自作多情!你那是作死的溫柔!你那胸前的乾坤二乳也只有兄弟我才在乎,別人哪會像我這樣特趣別好,喜歡你這兩個的人間異物?”他壞壞地詭異一笑,說道:“一大一小天下無雙,還乾坤,真虧你想得出這麽個名詞!”他擡起血汙的手掌便向武金鳳胸前的乾坤二乳抓了過去。

武金鳳一掌打在朱清玄的手上,喝道:“什麽一大一小的人間異物?你他娘的識不識貨?這是陰陽乾坤,人間尤物。老娘胸懷天下······好啦,有人來了。”她看到林天鴻和沈如月飛奔而來,便剎住了媚言蕩語。

林天鴻看到他二人的落魄之狀,吃了一驚,問道:“噢!二位堂主也受傷了?林青塵何在?”

“吆嗨!”武金鳳心頭翻起了舊恨,酸溜溜地說道:“二位的鼻子可真夠靈的!聞著血腥都能找到這兒。去吧,向南。希望二位也掛個彩頭,終於可以解老娘的心頭之恨嘍!”

朱清玄對武金鳳此時的言語態度極為不滿,翻著他的細長眼皮嗔道:“說什麽呢?眼下是先要殺了林青塵報仇,你怎麽盼著他們掛彩啊?”擡頭又說道:“杜堂主已經追過去了,你們快去照應一下。林青塵武功極高,心狠手辣,杜堂主也非其敵手。”

“多謝!”林天鴻微一點頭,和沈如月向南追去。

武金鳳竟然幸災樂禍地嚷道:“你們可要快啊,晚了只怕飛龍鏢局也要遭難嘍!”

林天鴻本來懶得理會於她,但聽到她提到飛龍鏢局,心中猛然大驚。暗道:“此去正是鄆城崔家方向,他先是謀算過崔家,又親手殺死了崔楚楚,兩下遭遇,崔成定會拼死力敵。崔府之中無人能敵林青塵,多半會遭不測。”想到此處,他心中更是焦急,追奔的更快了。

幾近鄆城地界,聽到前方土坡後有打鬥之聲,他二人疾馳上了土坡。只見崔成、薛剛正在合力對陣林青塵,殺的難分難解。地上躺著十幾個鏢師,有死有傷。杜飛虎的虎頭刀斜插在一旁,滿身血汙地坐在地上,想爬起來再打,卻又重重地跌倒下去。

林天鴻沖上來扶了一把要倒下去的杜飛虎,問道:“杜大哥傷勢怎樣?”

杜飛虎看到林天鴻,像是看到了天降救星,心中大喜,強忍著疼痛,咳著血沫,笑道:“還死不了,你來的正好,我追他到此處,幸好被崔莊主給截住。”

沈如月見崔成、薛剛都已是負傷苦戰,情況不容樂觀,說道:“我來給杜堂主裹傷,你快幫忙。”

正說話間,薛剛慘呼一聲,跌在了地上,手捂著胸口狂吐鮮血。林青塵逼開崔成,又揮掌向薛剛打來,竟要取他性命。

林天鴻飛身掠上,直擊一掌,迫開了林青塵,忙點指封住薛剛的穴道止血。

林青塵也已經身負多處刀劍之傷,頭發蓬亂,面目猙獰,衣服破碎被血汙的骯臟不堪,見到林天鴻竟然也來了,心中氣憤卻大為驚懼,默默盤算脫身計較。他的機智神武的確非同一般,雖驚不亂,大喝一聲:“天鴻你又來與我作對?”撇開崔成,舉劍向林天鴻刺來。劍似流星,身勢如電,出手便是淩厲招式。

林天鴻劍眉一挑,虎目圓睜,喝道:“你還不知錯嗎?”他口中說話,手卻毫不耽擱,抽出笛子便向林青塵的劍刃砸去。

不料,林青塵刺來的劍勢雖然看似迅疾,發力卻輕,抖劍在林天鴻笛子上一點,身子又借勢彈了回去,彈退的速度比來時還要迅疾。林天鴻恍然大悟,暗呼上當,忙急追跟上前去。

林青塵借此時機,反斬一劍撥開了崔成的劍鋒,左掌重重地拍在了崔成的胸口。崔成寶劍脫手,魁偉的身軀飛跌了出去。

林天鴻搶身去解救崔成時,林青塵已經搶到他的前頭。不待崔成落地,林青塵又抓住了崔成的腰肋,回旋一轉,把崔成向林天鴻擲了過來。

崔成體重甚大,又再加上林青塵的擲力,來勢非同小可。林天鴻撒手扔掉笛子,腿腳分跨,擰腰卸去力道,把崔成放在地上。

崔成面赤如火,噴出一口鮮血,說道:“快去把他攔住。”

此時沈如月揮舞著杜飛虎的虎頭刀已經在十幾丈外攔住林青塵,打在了一起。

林青塵喝道:“我不殺你,你莫要攔我。”

沈如月喝道:“你殺了那麽多人,豈能放你?我要為靈兒報仇。”一說起靈兒,她的心又格外決絕,出招更加淩厲。

林青塵格擋並不還擊,說道:“靈兒必死無它,豈能怪我?如此死法倒也免受折辱。怪我殺人太多?你自己殺的人何嘗比我少了?他們殺了我,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沈如月聞言心中一震,忍不住向杜飛虎望了一眼,說道:“即便我下一刻就死,也要為靈兒報仇。”話雖說的堅決,但出刀的力道卻弱了幾分。

借此時機,林青塵挑飛了沈如月手中的刀,擡手向她肩頭抓落。

沈如月忙蹬地飄身後退。

林青塵前爪後劍如影隨形地追擊而上,待到掠出四五丈遠時,他猛地折身向西逃竄。卻聽到一聲大喝:“青塵看掌!”竟如自投羅網般鉆進了林天鴻的掌力封堵。他反應倒也神速,抖腕扯劍向上削來,不料還是慢了一步,他指端一麻,寶劍竟被林天鴻迅疾怪異的擒拿手法給卸落而飛。若非他在千鈞一發之際以乾元真經上的巧妙手法拆解開,難說不被分筋錯骨腕斷指折。雖然化解了危急,還是驚駭的頭皮一陣發麻,暴起一身的冷汗。

林天鴻心知這個好朋友狡猾多計,一招得手,再不給林青塵落地緩息的機會,步步緊逼,招招猛攻。林青塵心知不是林天鴻的對手,收攏起殘存的疲憊精神全力施為,但求自保,尋機脫身。

二人翻翻滾滾戰成一團,身騰處卷起的煙塵遮天蔽日,落地時飛沙走石勁疾如箭,拳掌交對有開碑裂石之威,腿腳磕碰有劈山斬岳之勢。這場大戰著實壯懷激烈,驚心動魄,可謂是當今武林的巔峰決鬥。外人看來,只會以為拼鬥雙方是身負血海深仇,絕難相信他們原是情同手足的發小兄弟。

林青塵精力旺盛之時也難以抵擋得住林天鴻,此番連經數場苦戰,已近強弩之末,便更不行了。他與林天鴻對了一記重掌,被震退了下來,胸口氣塞如堵,蒼白的臉色變得赤紅如血,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

林天鴻喝道:“你不是饞涎於那兩記掌法嗎?我教你,看仔細了。”他立下身式,雙掌回旋,潛運內力,口中念道:“順時隨勢,不為時勢所左,心中自有空明,去繁化簡,以簡化繁,無為無所不為,意念所指,無堅不摧。接掌。”他輕緩出掌,隔空擊出,卷出的氣浪如翻江倒海。

氣圈中的林青塵衣襟翻卷,發絲飛揚,口鼻難以呼吸,眼見四面八方彌天漫地的全身掌影,分不出真幻虛實,不禁駭然大驚。他當然不會束手待斃,他把心一橫,鋼牙一咬,凝聚真氣,雙掌分撥,也幻化出無數掌影迎了上去。真氣激蕩中“砰”一聲大響,掌影消散,塵土撲飛,林青塵在一片塵土彌漫中飛跌了出去。他在受挫之下仍自顧風采,左手撐地旋身後翻,免去了摔倒的難堪,但卻依然踉蹌地退出了四五步才硬挺著穩住身勢。

林天鴻說道:“怎樣?我還未出全力。”

林青塵逼迫住翻騰的氣血,伸出拇指,說道:“厲害!”唇角一陣抽動,流下來一道血流。

林天鴻看到林青塵此狀,心中大為不忍,眉頭蹙了蹙,說道:“你可還要接我第二掌?”

林青塵立時惱羞,又激起了淩人的傲氣,上前一步,恨恨說道:“要,為什麽不要?你盡管打來就是。”

林天鴻點頭,邁步移身,說道:“柔如水,輕若霧,水能穿石,霧可包容萬物,威猛未必無敵,無敵者未必就需威猛,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山為千仞無欲則剛,欲存有道,仁德方可獲人心。你反省反省吧。”他擺臂撥掌,指若撫琴,真氣平緩灑出,如行雲流水般從容不迫。

林青塵擡掌一觸,便被氣浪掀舉而起,像置身於輕軟的雲團之中,說不出的舒坦受用,像是少時□□的身體在運河緩水中暢游,意念也立時變得純真聖潔。氣浪包裹著他緩緩下墜,觸地時他仿佛感到腳底下是運河底柔軟細膩的細沙,眼前有沈靜悠閑的游魚、有隨波逐擺卻又努力向上的水草、有交頸呢喃的烏龜、有噴吐著泡沫竊竊私語的蚌蟹、有空中映下來的圓月繁星······

他面露欣溫的微笑沈浸其中,回想往日種種:貧苦的農家追風少年,挨欺受辱,遭人鄙視,鬥毆打人,鬥毆被打;拜師張若虛不得如願;拜師獨孤冷月不得如願;連江湖大惡人魏荊天也鄙棄不收,唯有她真心惜護,薦入蓮社堂,授之以藝,授之以身,並已懷有我的骨血,可我卻毀了她的容貌,始亂終棄又殺了她;還有那生有無與倫比的蓮香玉足的白雪凝;那陰差陽錯地一次合歡的崔楚楚;還有粉身碎骨以命相護我的靈兒;堂主、教主、白英、吳仁興、馬三保、林天鴻······哈哈······

林青塵心中善惡交攻,已被心血煎熬的五內俱焚,仰天大呼:“天不佑我,老天待我不公!”噴出一口鮮血,癱軟在地上再難起身。

林天鴻說道:“你錯了,錯的遠了,老天並未待你不公,是你行事愧對了天理,你還不悔改嗎?”

林青塵心中的孤傲叛逆又被激起,擡頭說道:“我沒錯,我為什麽悔改?若非你屢次從中作梗,我必能施展心中抱負,誰還會說我錯了?”

林天鴻搖頭說道:“你明白也罷,不明白也罷,悔改與否已經不重要了,我今日定然放你不得。”他一步步逼近。

林青塵突然淒苦地冷笑起來,說道:“你真的要殺我?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是你的兄弟。”

林天鴻猛然怔住,思緒翻湧而至:年少天真的一大群玩伴,上樹掏鳥,下河捉魚,偷瓜摘果,捉迷藏,鬥蛐蛐,捅馬蜂窩蜇了滿頭疙瘩,捉蝴蝶趴進了蒺藜窩,堆雪人,溜冰滑雪打雪仗,彈弓打了榮家的雞,用炮仗炸大力家的牛屁股被濺了一身屎,一起打人,一起挨打,一起哭,一起笑······

少時的一切歷歷在目,清晰無比。林天鴻禁不住慨嘆,哽咽說道:“你······”想要說他操控白蓮教為害武林、欺壓百姓、篡權教主之位、起兵造反······那些大惡事,忽又覺得自己一介小民,拿那些堂皇的理論指責自家兄弟,找不出合適的字眼,也似乎有些做作。便說道:“你為什麽要殺我那麽多同門師兄?為什麽要殺楚楚?為什麽一再故步歧途?我倒是希望有一個耕田種地的窮兄弟,卻絕不願有一個呼風喚雨血債累累的狂妄兄弟。你錯的太深了,天地也難容你了······”他深吸一口氣,哽咽說道:“我會照顧好叔嬸和青芝的,你安心去吧!”他慢慢舉起了手掌。

林青塵笑了,淒苦地笑了,笑著嗚咽出一汪鮮血,嘶啞說道:“我錯的太深?呵呵······嘿嘿······可我卻從未害過你。天地難容我?哼!你時時處處與我作對,是你容不得我吧?為什麽?為了如月?難道你竟然是因為一個女人而不顧我們兄弟情份?哈哈······真是可笑!我殺人不對,那她呢?她殺的人比我少嗎了?”他轉臉看了一眼杜飛虎,說道:“一群傻瓜!”

沈如月聞言大震,臉色變得慘白,身子晃了兩晃,忙轉臉避開杜飛虎的目光。

杜飛虎喘著粗氣,喝道:“林青塵,你不用搬弄是非,我今日定要取下你的頭到王大哥墳前祭拜。”他掙紮著起身,一個趔趄又坐到了地上。

林青塵仰天長笑,笑容悲愴淒涼,口中噴出了一幕血霧,說道:“罷了!死在你手上總比死在那些蠢人手上要好。”他在懷中摸出兩本血染的紙冊,說道:“泰山派的內功心法你拿去還給大伯吧,代我向他老人家認個錯。這本殘缺的乾元真經送給你吧,願你百尺竿頭更上一層。好了,來吧!死在自己兄弟手上,我也沒什麽遺憾的了,動手吧。”他昂頭閉目,神色慷慨悲壯。

林天鴻眉宇間一陣抽動,接過那兩本紙冊,說道:“師祖公曾說這乾元真經上的武功戾氣太重,練不如不練,留在世上還不如毀了。”他把那本乾元真經隨手扔到空中,氣勁吐處,紙冊砰然粉碎,爆開一幕紙花。舉著那本泰山派內功心法,他嘆氣又說道:“假如當日你不拿這本心法,假如你別投身白蓮教,我向張師伯討個情,未必不能光明正大地拜入泰山門下。”

林青塵聞得此言卻滿臉不屑地冷笑了起來,說道:“假如?哼!泰山派有什麽了不起?我為什麽要拜入泰山派?泰山派內功博大深奧,可那幫臭道士有誰真領悟的透徹了?還不如我無師自通。放眼泰山派那些牛鼻子,誰是我的對手?我是敗在你林天鴻之手,是敗在了我一起長大的兄弟之手,是敗在了白老兒的禹龍神掌之下,而非是敗在泰山派的拳掌刀劍之下。好了,多說無益,你動手吧。”

林天鴻舉起手掌後神色又猶豫起來,似乎心中痛苦無比,嘆氣一聲,又放下了手掌,說道:“你離間崔老莊主兄弟,致使他們手足相殘,更是親手殺死了崔大小姐,今日你是生是死就由崔成來決定吧。”

林青塵神色一驚,說道:“不行!我是被你打敗的,我的生死為什麽要由他來決定?”又轉變口吻說道:“你下不了手?不忍心殺我是嗎?”

林天鴻眼中有些淚光閃動,點頭默認了,然後轉過身去,擡頭望著遠天。

林青塵得到如此答覆頗感欣慰,卻也有些失望,目珠轉動,望向崔成。

崔成撿起地上的劍,拄著地起身,搖搖晃晃走了過來。然而他受傷太重,站穩身子都還困難,走起來更是艱難邁步,一步,兩步,三步,終於不支,拄著劍跪倒在地,口中又翻上血來。

薛剛見狀,說道:“我來,我為老莊主報仇,為大小姐報仇。”他受傷更重,沒爬起來又栽了下去。

林青塵看著這兩個被他打傷的人,臉上現出一絲輕蔑的笑容。

正此時,南面馳來一匹白馬,拖著萬丈煙塵如風而至。林霽遙頭裹紅巾,身披猩紅披風,手執寶劍,束腰緊身,騎在馬背,依然是幹練利索英姿颯爽。她飛身下馬,搶上去抱住崔成,心疼憐惜地用手指揩拭崔成唇角的血漬,問道:“成哥,你傷的怎樣?痛不痛?是誰傷的你?是他嗎?”她拔劍指向了林青塵。

崔成點頭說道:“我······我還撐得住。”說完,口中又吹出了血沫。

林霽遙心疼氣急,流下了眼淚,又去擦崔成的唇角,說道:“成哥你等著,我為你報仇。”她殺氣騰騰地沖了上來,喝道:“該死的青塵,你害我崔家還不夠慘嗎?今日定不能饒你,我要為公公報仇,為奶奶報仇,為姐姐報仇,為成哥······”她得心應手駕輕就熟地刺出了一劍後才把最後“報仇”那兩個字說出口。她那一劍仿佛像是少時玩耍練劍時那樣,只是在氣急之下刺的格外的流暢、迅疾、有力度更有準頭。寶劍刺中了林青塵的胸口,貫胸而入,透背而出,絲毫未有滯留。這劍鋒竟然鋒利如此,真是一把寶劍!林霽遙為此感到震驚,但她卻不為此感到慶幸。看著林青塵胸口和口鼻爭相湧流的鮮血,她六神無主,徹底的呆住了,仿佛寶劍刺入了她自己的胸膛。

林青塵翻了兩下白眼,嗚咽著說道:“好,很好!死在你的劍下也一樣。你以前打我,我都讓著你,這次我還讓你。”說話的氣息很是微弱,卻慢慢聚起了笑意,然後無聲無息地閉上了眼睛。他像是少時在院子裏看著星星許願時悄然睡去一樣,陶醉在自己的祝願和企望之中。

林霽遙殺死了自己少時的玩伴,氣消怒也散了,腦海在經歷了短暫的一陣空白後,她開始感到驚駭、恐懼、懊悔卻又矛盾地痛苦著。畢竟她也難忘往日的情份。她緊握劍柄的蒼白手指顫抖起來,越抖動越劇烈,帶動著整個身體也抖動起來。她搖頭,落淚,自語說道:“你為什麽不躲?為什麽不躲?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真的想殺你,我不是······”她撒手後退了兩步。

林青塵的身體沒了支撐仰後倒地,袖管中卻掉落下一柄閃亮的匕首。

林天鴻看到那把匕首很是一驚,不難想象上前殺他的人若是崔成或是薛剛會是什麽後果。他扶住林霽遙的肩頭,說道:“青塵終歸沒有害你!”嘆息一口,堅硬的眼眶再也羈留不住那兩滴粗大的淚水。

林霽遙哭道:“哥,青塵死了,怎麽辦?是我殺的,我殺人了,是我殺死了青塵,怎麽辦啊?”

林天鴻看著痛苦自責的妹妹,心中憐惜,哽咽了兩下,只能安慰說道:“這不怪你,別怕。”

林霽遙輕輕點頭,轉身撲到崔成的身邊,哭道:“成哥,我為你們報了仇,可是我殺了青塵啊!”

看著妻子悲喜兩端又言語矛盾的樣子,崔成也實在說不出自己是喜是悲,只能拍撫安慰。

杜飛虎看到林青塵已死,大為高興,扯著嗓門喊道:“崔莊主,林青塵是尊夫人所殺,我就不跟你爭他那臭皮囊了,餵貓餵狗你看著辦吧。”

林天鴻聽到杜飛虎辱蔑林青塵的屍身,心中不悅,卻也不便爭論,便對崔成說道:“兄弟,青塵已死,事情也就都揭過去了,你就不要再絮懷恩怨了。我想把他送回老家安葬,你給安排輛馬車吧。”

崔成嘆氣一聲,點頭說道:“人死仇恨消,這是應當的,我另備些財物,一塊送去吧!”

林天鴻感激說道:“如此最好,難得兄弟如此心胸磊落,謝謝兄弟。”

忽然,北方來了一隊人馬,當先一人是中都神捕陸同章,他揮鞭催馬,舉槍高喊:“林青塵乃是朝廷重犯,我必須帶回衙門交差,諸位莫要妄動。”馬馳如風,說話間已到近前,一群捕快訓練有素、整齊劃一地下馬拔刀,把眾人圍住了。捕快們的專業素養令崔府的那些鏢師、護衛們感到自卑,不禁有些惶惶。而那些官馬神駿的體貌和華貴的鞍飾也已令崔家的馬黯然失色,那些馬們也似乎感到了自卑,噴著鼻孔退步。

林霽遙見捕快們要帶走林青塵的屍體,立時收住淚眼,拔起崔成的寶劍,指著陸同章的面門喝道:“林青塵已死,所有的罪過都可免了,我看誰敢動他?”

崔府那幾個受傷的鏢師也不畏懼了,提著刀劍來圍護主人。

陸同章看到崔家叫明了阻攔自己執行公務,心中惱火,但知有林天鴻在場,如果真動起手來,自己一幹人也不易應付,又覺得不便與女人爭執,便對林天鴻說道:“林賢侄,林青塵罪惡滔天,朝廷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若不把他的屍體帶回去,我不好交差,消不了案上面還會追究,到時恐怕會連累無辜,這一點你可要想明白。”

林天鴻眉頭緊皺,面現痛苦之色,怔了片刻,恨恨點頭說道:“陸捕頭是執法辦公,我等不得阻攔,霽遙退下。”說完,轉過臉去,不忍睹視別人動兄弟的屍身。

林霽遙也知曉妨礙官差的利害,也可以想象的到連累無辜會是什麽後果,不敢再阻攔了,憤恨出聲,用力把劍扔在地上,眼淚撲簌簌地止不住地流下。

陸同章點頭說道:“好!多謝林賢侄不讓老夫為難。”他一招手,眾捕快們七手八腳駕輕就熟地把林青塵的屍身擡上馬背,並熟練地以專業手法橫三豎四地捆綁結實,然後又整齊地上馬,揚長而去,拖著塵煙,奔上土坡,翻下土坡,不見了蹤影,當真是來去如風。

杜飛虎見狀,調侃道:“龍鳳除惡,鷹犬得利,林老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想開點吧。”

崔成寬慰說道:“大哥我們先回去吧!我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把屍體討回。”

林天鴻悲愴嘆氣,點頭說道:“好吧,有勞你了兄弟。”

於是,連同杜飛虎也被崔成邀回崔府暫且養傷。

杜飛虎在崔府受到了無微不至的悉心照料,不到一個月便傷勢覆原了。臨辭行前他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沈如月,哈哈笑道:“我們青龍堂王大哥的仇也算報了,還有一人定是冷月隱,她八成是在官兵圍剿時就已葬身火海了,也就不再追究了,我還要回去覆命,告辭了,各位請回吧!”他舉刀抱拳,轉身大踏步而去。

這些時日沈如月一直心中惶惶不安,今見杜飛虎的眼神話語,知他定是猜到了真相而卻不說破,心神安穩了不少,感激之餘卻又莫名地懊悔起來。

林天鴻自也明白杜飛虎心意,輕輕握住沈如月冰冷的手,說道:“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們也走吧。”

林霽遙匆匆走了過來,說道:“哥哥稍等,我為你裁了件衣裳,你拿著也好有個替換。”她在身後丫環手中接過兩個包裹,交給了林天鴻一個,看了沈如月一眼,微一猶豫,把另一個也放到了哥哥手中。

沈如月拿出一本紙冊,說道:“這是我整理的冷月宮的輕功劍法,霽遙妹妹收下吧。”

林霽遙還未等沈如月把話說完時,便似有意無意地背轉過身子,說道:“哥哥住不慣,我們也不強留了,保重!好了,都回吧。”她當先進門去了。

崔成一楞,頗覺尷尬,陪笑說道:“沈姑娘莫怪,霽遙就是這個性子,嘴上不說,其實心裏早想通了,這不,給你們都做了衣裳。我看大哥你們就不要走了,留下來幫我料理鏢局吧。”

林天鴻輕輕一笑,說道:“兄弟的好意我心領了,鏢局我幫不上忙了。告辭!”他轉身抓住沈如月的手,走向了出崔家莊的大路。

崔成、薛剛望著他們的背影直至不見,方才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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