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拜師被拒心生恨 河邊嘻戰聞故音 (1)

關燈
林青塵與林天鴻、崔成海闊天空地暢談了一夜,待他們起床後,他困勁來襲,便沈沈睡去。直到妹妹林青芝闖進來招呼吃飯,他才一驚爬起。

林青芝今年只有七歲,林青塵雖然對妹妹很是疼愛,但終不如與林天鴻兄妹一般年齡這樣同喜同好,相處融洽。今又因懷有心事,便胡亂扒了兩口飯,哄了妹妹幾句,匆匆跑出門去了。

林青塵是想要林天鴻和崔成代為說情,一起拜入泰山派門下,見他二人已經走了,便去求大伯林方說情。再三央求,直到林方答應了他的請求,他才蹦跳著去幫林霽遙攤曬豆稭。

林方陪張若虛師徒在客廳用茶,遲疑了片刻,索性直說:“道長,青塵這孩子資質還算不錯,也甚喜練武,非常仰慕貴派,渴望拜入泰山門下,你看能否也把他收入門下?”

張若虛怔了片刻,臉上現出些為難之色。

王克勉說道:“師父,那小兄弟聰明機靈,資質是不錯,但我見他目光詭異多變,眉宇間隱現狡戾,恐怕不易諄教。楊師叔有前車之鑒,還請師父三思。”

張若虛聽到王克勉當著林方的面出言指責林青塵,頓感窘迫,皺眉看了他一眼,轉過臉來歉意說道:“林方兄弟,實不相瞞,我泰山派門規嚴厲,雖創下了些名頭,仍未免意氣用事,使門下弟子良莠不齊。我楊師弟曾深受其害,後來本門收納弟子,擇選更嚴。貧道雖然輕狂,在這件事上亦不敢草率,不如將此事暫且擱置延後,待過個兩三年,觀其行止再作定奪如何?”

此時門外傳來一聲忿恨的嘆息,有人快步離開。

林方心知定是青塵聽到了廳內說話,也不以為意,對張若虛說道:“貧寒農家,終日奔忙於生計,難免失於對子女的管教。青塵這孩子雖有時油滑頑劣些,但本性還是很質樸的,想是他此時運背福淺機緣未到。讓他在家多待幾年也好,我也好幫我那兄弟管教他些,等知禮懂事些了再讓道長相看。”

“如此甚好!”張若虛抱歉說道:“多謝兄弟諒解。”

林青塵在門外探聽到王克勉數落自己不是,心中氣憤,卻也無可奈何,一上午幫林霽遙做活都悶悶不樂。

幾近傍晚,林天鴻才從縣城回來,義憤填膺地向父親說起了寶相寺見聞。林方聽後,先是憤慨,後又感慨,說道:“那左冠楚真是可惡,覬覦佛門寶珠,竟還用計傷人!唉······想不到竟因我之故,給師門帶來如此風波,讓師父他老人家勞心勞神,還累敬仁師叔身受重傷,真是慚愧!”他昂頭嘆息一陣,自責不已。

張若虛勸慰一番,說道:“事已至此,兄弟也不必自責。當務之急,唯有想辦法制止平息此事,否則,江湖謠傳將會為寶相寺帶來更多血光之災。”

林方點頭嘆氣,眉頭緊鎖,一籌莫展。

一時間房中靜默無聲。

星空中嵌掛著一柄鐮鉤彎月,散發著清冷的光暈,遠處不時傳來一兩聲夜鷹的怪叫。

良久之後,林方又說道:“江湖上魚龍混雜,熱衷於造謠傳訛者大有人在,如今已有人動了歪念頭,起了覬覦之心,只怕以後會更加惡劣,要想平息此事,恐非易事啊!”

林天鴻著急說道:“這可如何是好?只神農幫一個堂主便如此陰險狡詐,若再有別的門派,豈不是更難應付?他說著,眼睛望向張若虛,意在詢問主意。

張若虛凝眉不語,好像在思索什麽。

林青塵吃了泰山派的閉門羹,志氣受挫,心中郁悶,可不關心什麽寶相寺、‘赤舍利’,更不關心敬仁老和尚受不受傷。誰愛爭便爭,誰愛搶便搶,誰受不受傷也與他無關。此刻他自哀出身不幸,沒有一個武功高強的爹。有一個原本武功高強的大伯吧,如今卻是練不得武,無法再教自己武功了。若非因好兄弟天鴻明日就要去泰山,他早就回家悶頭大睡了。他渙散的目光在房中晃來晃去,暗罵張若虛和王克勉有眼無珠,不識人才。

忽然見張若虛從袖底取出一本簡易薄冊,放到桌上,用手慢慢推送到林方面前,說道:“兄弟,這是貧道昨夜抄錄的本門內功心法口訣,請收下。噢!寶相寺的內功心法比我泰山無有不及,若是以前,兄弟你是斷然用不著的,但此時卻要另當別論了。我泰山派的心法與別派不同,依法修煉有回本覆原之效,你可試上一試。”

王克勉聞言一驚,擡起頭來,瞪大了眼睛。要知道,武功是江湖上的立足之本,各門各派都將拳掌劍法視為不傳之秘,心法口訣更是秘中之秘,非本門弟子絕不相傳。就算是本門弟子,也都是分段傳授,練一段,傳一段,經年累月,嚴加考校,非長久不得盡傳。外人就算憑著聰明睿智模仿了幾記招式,若無心法口訣,也只能虛晃其表,不得真章,施展不出精妙。

窺探別派武功向為武林大忌,正派人士不屑為之,綠林草莽也多自負,不學別派武功。泰山派內功心法乃是玄門正宗武學,張若虛傾囊相授,足見推心置腹。林方受寵若驚,很是感動。然而此事非同小可,他不能平白無故受這樣的恩惠,便雙手又推了回去,說道:“不!不!如此重要之物,林方豈能領受?道長的盛情厚意我領了,心法快快收回,切莫洩露。”

張若虛又推了過來,說道:“兄弟是磊落的漢子,我信得過你,收下無妨。”

林方拒收,再推過去。

林青塵暗淡落寞的目光忽然變得炯炯大亮,望著那推來送去的薄薄紙冊,思緒翻湧激蕩不已。熱血沖頭,口舌生津,手心浸出冷汗,他禁不住顫顫而抖。隨即,他的心又如同跌進了谷底,眼神又變得黯淡了。

突然,門窗上響起一陣“劈啪”之聲,有數十個影影點點洞窗而入。

“小心!暗器。”王克勉身隨聲起,劍光閃處,揮出一片劍幕,叮叮當當,暗器紛紛被他打落在地。暗器竟然是些熟了的大棗。

林青塵很不幸,是被射來的紅棗暗器擊中的唯一一人。他“哎呦”一聲,手捂著額頭,幾欲落淚,用埋怨的眼神看著王克勉,像是在問:“泰山高徒,何以有失?你怎麽沒擋住我這顆?”

林天鴻和林霽遙忙上前查看林青塵的傷勢,只見紅腫一片,鼓起了一個包。

王克勉沖出門外,看到星月光輝下,一個白衣女子執劍立於棗樹梢頭,隨風左右飄搖。“白蓮教?”王克勉像是自說,也像是喝問。

那女子冷冷一笑,說道:“沒錯!本姑娘正是白蓮教仕女,牛鼻子快來領死。”她的身影隨著枝梢的顫動而起伏,如若光影閃爍的樹上生長的一個巨大的美麗果實,清光冷艷,芳香襲人,引人入勝,令人想入非非。

然而,此時可不是想入非非的時候,王克勉也沒那心思,大喝道:“口出狂言!看劍!”緊接著縱身而起,掠上去與那白衣女子繞樹戰在一起。

眾人來到院中,只見那身形劍影所到之處,枝飛葉濺,棗子如雨而下。

“耶嘿!這還了得?”見此情形的林霽遙氣得腮若熟桃,眼如青杏,勃然大怒,猛一跺腳,指著樹上的人喝道:“哪裏來的瘋婆娘?弄壞了我的一樹好棗,實在可惡!你下來,看姑奶奶豈能饒你?”

那女子忙於應付王克勉,並不理會林霽遙的喝罵。

林霽遙擡起手在門旁的石榴樹上摘了一個裂皮露齒的石榴奮力投了過去。她可不是隨手亂投,是有力度,有準頭的,是在日常趕雞哄鳥的過程中練出的真實本領。這本領林青塵望塵莫及,連林天鴻也甘拜下風。

拳頭大的石榴閃爍著光暈,直直打向那女子。

“哦!這是什麽暗器?好大的個頭!”那女子驚駭之下,忙橫劍來格擋。

石榴籽粒飽滿,汁水充盈,怦然碎裂後,飛花濺玉,撲面襲臉。那女子只覺得滿臉清涼,隱隱有些發麻,忍不住驚呼了一聲,擡手抹拭了一把。

林霽遙咯咯大笑,說道:“成了花臉貓了,醜死嘍。”

那女子身法輕靈,武功可較王克勉相差甚遠,戰了沒幾個回合,便連連遇險。又被林霽遙這麽一鬧,更是不能專心應戰,衣服被刺破了三四個洞,被逼入了枝繁葉茂棗子密集處。枝條上錯亂的尖刺已刺入她的膚肉,見王克勉挺劍直刺而來,她駭然大驚,也顧不得刺紮的疼痛,腳底在樹枝上借力,縱身斜竄了出去。只聽“哧啦啦”衣服破裂響起,這可比金鐵交鳴聲更令她驚悚,一條左袖被齊肩扯了下來,掛在樹枝上搖曳招展。她露出了一整條粉白的玉臂,在秋風中清冷的月光下泛起耀目的春澤。

“呸!不害臊!”王克勉啐了一口,不好意思再上前進攻。

那女子趁機折身掠向了墻外的梧桐樹,揮右袖掩住了裸臂。

林霽遙刮著臉頰笑道:“瘋婆娘,害不害臊?丟死人啦。”

那女子憤恨地飄身離去,聲音卻又飄送過來:“臭牛鼻子,有膽子便到運河岸邊再決高下。”

王克勉被她言語一激,飛身便追了出去。

張若虛說道:“克勉,小心有詐。”閃身進房,拿了寶劍,也追了出去。

林天鴻分腿錯步閃到了院門,只聽“哐”一聲門響,便不見了人影。

“哎!哥,等等我。”林霽遙也向大門跑去。

林方和妻子想攔住女兒,哪裏攔得住?眼看著女兒奪門而出。

林青塵變得興奮,眼中露出竊喜的光彩,追出了兩步,回頭說道:“大伯放心,不會有事的,我也去看看。”

林方說道:“小心點!”

林青塵早跑的沒人影了。

王克勉追到了運河岸邊,不見了那女子身影,便沿堤向北,追了二三裏地,忽然聽到堤後一傳來女子譏笑:“蘭花妹妹,這是鬧哪出?讓你去引牛鼻子出來,怎麽還弄的衣不遮體?用的是‘美人計’吧?你們蓮社堂行事可真是出人意表啊!怎麽?牛鼻子還好這一口?把妹妹的衣服都扯破了,真是令人大開眼界!”接著,傳來一陣女子的嘻笑之聲。

王克勉心頭火起,大聲喝道:“無恥妖女!搞什麽鬼計?快出來領教道爺劍法。”縱身上了河堤,只見河邊停靠著一艘大船,船艙四角掛的蓮形紗燈映照的粼粼波面流光溢彩。十幾個白衣女子頭戴蓮飾,腰懸寶劍,分立兩側。中間長幾前坐著一個美艷清冷的女子,一手托腮,一手按在琴上,應當是眾女子之首。

那為首女子眉梢一挑,盯著王克勉端詳了片刻,丹唇翹起,皓齒微張,咯咯一陣嬌笑,說道:“吆嗨!這道士還算年輕俊美,難怪蘭花妹妹動了芳心。還好只是做了道士,若是做了和尚就可惜嘍。”她聲音慵懶嫵媚,如一河柔水漫流。

王克勉聽到這樣的聲音渾身不自在,喝道:“和尚道士與你何幹?什麽可惜不可惜的。你們到底有什麽陰謀?”

那女子眼波流轉,咯咯又笑了起來,伸指撩了一下琴弦,“嗡”一聲鳴響,劃破夜空,四面八方都是回音,驚飛了幾只在樹上棲棲的鳥。她緩慢地說道:“聽說道士可以娶媳婦,和尚卻不可以。你既然凡心未了,喜歡美色,不如改投我白蓮教麾下。我教中絕色女子可多的是,準比那衣衫不整的庸脂俗粉好看十倍。”她說完,眼皮一翻,瞥了那個叫做蘭花的女子一眼。又引發起眾女子的一陣譏笑。

蘭花又羞又氣,擡手指著她,說道:“你······你······”想要對為首女子發火。

旁邊有兩個女子輕聲喚道:“蘭姐姐······”話雖美說出口,但語氣神態則是提醒蘭花忍耐。

蘭花顯然對那為首女子也頗為忌憚,不得不飲辱吞恨,恨恨地跺了一下腳,終於忍耐住了,眼中卻落下淚來。

王克勉聽得這不堪言語,恨怒交加,可飲不得這辱,吞不得這恨,更不會氣得流淚。他長劍一揮,喝道:“真是胡說八道!道爺我早已斷了塵念,今日要蕩妖除魔,大開殺戒了。”

那為首女子頭也不擡,左手五指飛快地撥動起琴弦,右袖一揮,火光猛然大亮,四盞燈籠在急如崩豆的琴聲中齊齊飛了過來。

王克勉一怔,退後一步,說道:“裝神弄鬼!”揮劍便斬了過去。

突然,身後有人喊道:“克勉小心!”

張若虛“南轅北轍”了,他到了運河邊向南一直追到了碼頭,終於折回來的還算及時。如天神降凡,揮袖擊飛了三盞燈。另一盞卻被王克勉用劍斬爆,火光飛射,砰一聲響,騰起一股黃色煙霧,刺鼻的硫磺氣味中夾雜著絲絲縷縷的柔香漫卷開來。

“煙霧有毒!”王克勉驚覺後,揮袖四下扇拍,但還是吸入口鼻不少。

張若虛運力鼓起氣浪,把煙霧打散,問道:“怎麽樣?”

王克勉說道:“沒事!”

只聽那為首女子笑道:“到底是徒弟,就是不如師父老成,幾盞燈便把你嚇成這樣。你弄壞了我的一盞燈,可要賠哦!”

王克勉舉劍一指,說道:“先勝過我的劍再說。”

浮燈掠光在王克勉臉上晃過,那女子眼波一轉,伸出一根手指撥了兩下琴弦,“嗡嗡”、“嚶嚶”的聲音激蕩開來。

王克勉聽到這琴聲,心頭一震,覺得胸中氣血翻湧難平,忙運功收攝心神。

那女子詭異一笑,用綿密柔和的聲音說道:“泰山派是江湖冠首,張道長是武林名宿,小女子一向仰慕。得知道長客居林家村,小女子便差蘭花妹妹去請來船上做客。本還恐唐突造次,心中不安,卻不想歪打正著,投了道長所好,道長的徒弟竟迫不及待地扯壞了蘭妹妹的衣服······”她眉目含情,意存挑逗地盯著王克勉盈盈生笑,又說道:“想欣賞蘭妹妹的纖纖玉體,瑩瑩玉肌是也不是?小道長。”

她風情萬種的挑逗果有成效。王克勉的心智有些迷亂,氣喘漸急漸劇,說道:“胡說!我何曾扯壞她的衣服?何曾想看她的······”他驚覺到那言語實在不堪,便住口不說,收斂心神,卻更覺心浮氣躁。

張若虛說道:“你中毒了,勿聞,勿視。”

“噢?”那女子大笑,說道:“所謂,生子若父,教徒像師。徒弟如此,師父當然更是心切藝高對不對?我這船上的姐妹俱是絕色佳人,道長豈可勿聞、勿視?請到船上來溫情款敘如何?哈哈······”

張若虛眼光老辣,見這女子高傲冷艷,自有一種不俗氣象,絕非尋常形骸放浪的風塵女子,口出如此不堪言語,顯然是故意激怒自己師徒。看到王克勉嚴持苦挨的神情,他不由得大為顧慮,皺眉說道:“我泰山派與你白蓮教的過節,可以約陣光明正大地解決,你不必巧言令色,鬼鬼祟祟。告辭!”他憤而轉身,抓住王克勉的肩頭就要離去。

“等等!”那女子忽然冷冷地喝道:“我白蓮教與你泰山派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你的弟子無緣無故傷我教中姐妹是何道理?”

張若虛轉身,只見那女子已是面如罩寒霜,目似噴烈焰,好像立時就要發難了。卻又突然莞爾一笑,說道:“道長不必急於走,請欣賞一下我們姐妹編排的“群魔亂舞”,小女子撫琴助興。”

“錚錚!嗡嗡!······”琴聲大響,四下火光大亮,數十盞紗燈突飛而來。接著,船上十二名女子結成陣勢飛撲上岸。衣帶飄飄,裙裾招展,群魔亂舞,劍光霍霍,華麗驚艷,殺氣逼人。

張若虛毫不驚亂,寶劍出鞘,縱身而起,與眾女戰作一團。

王克勉想要助戰,卻被琴聲擾的心神不定,又被船上過來的兩名女子攔住,踉蹌對戰。

林天鴻匆匆趕到時,戰事正酣,他看的眼花繚亂,驚呆在地。

張若虛一敵十二,如蝶群飛燕般穿梭撲擊,氣定神閑,瀟灑飄逸。然而,那十二名女子身姿輕靈,配合的緊密,雖名為亂舞,卻無亂象,如流星繞月般圍追堵截,即離不定。一時之間,雙方難分勝負。

另一邊卻是別開生面的另一番光景。那兩名女子粉面盡帶嫵媚,眼角含笑醞情,巾帶撩擾多於長劍攻擊。她們不像是在對陣打鬥,倒像是調戲逗弄一般。王克勉武功雖然不弱,但苦於中了媚惑之毒,在擾神的琴聲中,他難以克制,無法專心對敵,甚至要隨著二女搔首弄姿。他狼狽不堪,苦不堪言,今日就算脫險,也必將是羞愧一生的隱痛。

林霽遙循著燈火跑來,氣喘籲籲地抹汗。左看張若虛,“哇!一敵十二真厲害!”右看王克勉,“哇!哇!瘋瘋癲癲,這是什麽功夫?”又看船上,那撫琴女子美若天仙。哎?窗戶裏怎麽還有兩個人影?依稀如自己一般年齡身段。那是誰?管她呢?忽然看到了艙門外站著的那個白衣無袖女子,她氣不打一處來,雙眼一瞪,大聲喝道:“餵!瘋婆娘,別哭鼻子抹淚的,不賠我棗子,我燒了你的賊船,快給我上來。”她彎身撿起一塊小石投了過去。

她信手拈來,駕輕就熟,準頭是不消說,可相距太遠,石子投到船上時已經疲軟無力,落向撫琴女子。

那女子看也不看,揮袖把石子打落河中,冷冷對蘭花說道:“叫你呢,還楞著幹嘛?”

蘭花幾欲咬碎了貝齒,隱忍的羞憤爆發了,縱身而起,寶劍揮出,一幕劍光掣向岸去。

林天鴻隱約中聽到那船艙中發出了兩聲驚呼,聲音似乎耳熟,但見妹妹情況危急,不容去想別的,“霽遙,閃開!”口中喊著,腳下連環,搶身而上,“排山倒海”打了出去。步法迅捷,掌法端正,幾近完美,不足之處是有傷在身,且又匆忙,力道打了些折扣。

雖是如此,蘭花分掌來接時,也趔趄了一下,劍鋒斬空。不過,她反應極快,又一記蓮足彈踢將林霽遙踢倒在地。

林天鴻扶起妹妹,說道:“你退後,看哥哥打瘋婆子。”

林霽遙問道:“你行嗎?要不要幫忙?”

林天鴻嘻嘻一笑,說道:“不用!對付她綽綽有餘。”見蘭花挺劍刺來,他伸臂一護妹妹,從腰間抽出烏笛,有模有樣地施展開魏荊天所授的劍法,揮灑出一片烏光黑影。他當日被魏荊天填塞似的傳授了許多招式,並未全部領悟,也不能盡解其中變化,依樣施展,招招緊逼。

曉是如此,蘭花便左支右絀難以抵擋了,驚怒之下,矜持全無,嬌詫連連,真如瘋婆娘一般,出劍已遠遠背離了章法。

林天鴻見她狼狽,心中得意,玩性大起,嘻笑說道:“霽遙,我把這瘋婆娘扒了屁股讓你打好不好?”

林霽遙也壯了膽氣,從樹後跳出來,拍手說道:“好!好!好!打這婆娘的屁股。”她見林青塵跑了過來,便喊道:“青塵快來看,哥要打這瘋婆娘的屁股嘍!”

“噢?”林青塵立時來了興致,也來吶喊助威,煽風點火。

蘭花本已落勢,聽到三人戲謔,心中氣急怒極,卻又無可奈何之極,劍法更見浮躁。

林天鴻右手烏笛點、戳、劈、掃,左手彎曲成爪“捕風捉影”。只聽“哧啦啦”聲響,蘭花的右袖又被撕了下來,潔白飄灑的衣衫活脫脫成了馬夾,真是不倫不類,不三不四。林天鴻又威嚇說道:“瘋婆娘趕快認輸讓我妹妹打屁股,若不然,我把你的衣服全扯下來,讓你沒臉見人。”

蘭花羞恨難當,劍法使的一團糟,怕極了林天鴻神出鬼沒的身法和那只無法無天的爪子。

這小子還真是說到做到,無法無天!他如鬼似魅,如影隨形,指尖爪利,爪爪抓向了蘭花的衣服。

“哧啦啦!哧哧啦啦!”一聲又是一聲,盡是衣服破裂聲。這衣服可真是不結實!絲絲縷縷被撕破了十幾處口子,雖未及私密之處,可也夠令人羞愧無顏的。

涼風吹冷汗。秋夜還真涼爽!簡直像冬夜一樣。

蘭花感到陣陣寒意,寒到心底。她把劍向地上一扔,手捂著臉哭著跑了。

林天鴻怔在當地。

林霽遙沒了興致,不再歡呼,自語道:“是不是有些過分了?”她見林青塵兀自笑的前仰後合,白了他一眼,說道:“人都哭了,有那麽好笑嗎?”

那圍攻張若虛的“群魔”先時尚可困敵自保,時間一長,內力耗費,隱隱有落敗之象。那撫琴女子對“群魔”的表現大為不滿,說道:“真是一群廢物!”起身拔劍,想要去助戰,又回頭對著船艙說道:“小師妹,外面那小子滑頭的很,你們老實在船上呆著,若有了閃失,我可不好向師父交代。”她不待裏面答應,縱身而起,如白鷗掠水,折身而上,身如箭,劍如虹,加入魔陣。

十二魔女一得援手,精神立長,像捅破窩的馬蜂一樣,瘋狂、猖狂,極盡魔女之能事。

只見陣中一條灰影在劍光密布的白網中左沖右突,雖迅疾威猛,卻總沖突不破。林天鴻提心吊膽,捏著一把冷汗,目珠一轉,向林青塵招手,說道:“彈弓可曾帶在身上?”

“噢!”林青塵已明了他的意思。一邊從褲腰裏摸彈弓,一邊說道:“當然!我這彈弓也像你的笛子一樣,是一刻也不離身的。”

林青塵這彈弓是棗樹杈作柄,沈實堅硬,筷子粗的牛筋作弦,又勁又韌。他曾用它打破過鄰居家的尿壺,還曾打瞎過一只狗眼。林天鴻的戰績是擊斃過三只野兔八只鳥。俱往矣!那只是玩鬧。如今可算派上了大用場,他們既緊張又興奮。

林天鴻接過彈弓,用彈包包住一粒圓圓的石子,慢慢舉起,拉弦,瞄準。瞄準那為首的白衣女子,手臂顫顫抖抖,他有些激動。舉了片刻,收手放下,又再舉起,再瞄準。他在亂竄的十三個白影中搜尋為首的那個,但那個白影竄的很快,很難捕捉。

“哎!”瞄到了,打!

那個灰影更快,張若虛又成了目標。

“噢!”那是師父,打不得!

白影,打!

灰影,不能打!

······

他遲疑躊躇,舉棋不定。

林青塵和林霽遙都屛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直直地看著林天鴻瞄來瞄去。這一彈將是身為兒童玩物的、被埋沒數年的、此彈弓成就性的一彈,這一彈將有助於大名鼎鼎的泰山張若虛克敵制勝,這一彈關系著正邪之間的勝負,這一彈意義非同一般。如此重大的意義,如此的用武之地,對於一把普通的彈弓來說是一種榮耀,這將有可能成為武林彈弓屆的美談,這種機會來之不易,可以說千載難逢,一定要謹而慎之,無有差池,務必要一彈見功,林天鴻的慎重是對的,認真瞄準是有道理的。林青塵和林霽遙心裏想著,胸腔怦怦亂跳,手中各捏一把汗。

可是,林天鴻在瞄準,再瞄準,還在瞄準。

林天鴻在緊張認真地瞄準,林青塵和林霽遙在緊張認真地看。誰也沒在意此時王克勉滑稽可笑的克制、堅持、順從、模仿。王克勉自己好像也沒在意。他被那兩名女子近乎玩弄於掌股之間,一會兒似憂,一會兒似喜,一會兒似痛苦難挨,一會兒似陶醉其間。而那兩名女子也實在目中無人,她們無視於“群魔亂舞”也就罷了,還對林天鴻這麽鄭重的抉擇不屑一顧。她們盡情地,放肆地輕舒漫展舞姿,不知廉恥地對王克勉眉勾眼挑。

林天鴻還在瞄準。

林青塵好像梗的脖子痛了,瞪得眼皮發麻了。他眨了眨雙眼,扭動了一下發梗的脖子,終於忍受不住這種箭在弦上的等待了,這對於一個好動的少年來說是一種煎熬。他喊道:“天鴻,你瞎瞄個什麽勁?你打啊。”

林天鴻擺著一觸即發的架勢,抖抖顫顫,一只眼睛大睜著,瞪得幹澀發痛,另一只瞇成了縫,擠出了一滴細小的淚珠,說道:“我怕打到······”

他發現機會來了,沒將“師父”兩個字說出口,繼續瞄準。

林青塵說道:“打到才好啊!快打啊。”

林天鴻沒打,依舊保持同樣的姿勢,額頭上滾下幾顆汗珠,說話變得吞吐:“我怕······打不到······”他又沒有把下面的“那女人”三個字說完,又晃來晃去地瞄準。這真是艱難的抉擇,痛苦的心理歷程。

林青塵著急說道:“那麽多的人,那麽大的目標,怎麽會打不到?你打啊!”他沖過來要奪彈弓,想代替林天鴻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以成全此彈弓的榮耀。

“是啊!何必非要打她呢?”林天鴻猶如醍醐灌頂。終於松開了捏的發痛了的手指。

彈子破風,呼哨著打了出去。那被寄予厚望的,被選作彈子的頑石,帶著憤怒,奮不顧身地沖向亂舞的“群魔”。

三人如釋重負。

那頑石果真不負眾望,沒有虛發。竄來竄去的“群魔”有人中彈,發出尖利的呼痛聲,墜落在地。卻不是那為首女子。

彈弓畢竟威力有限,不中要害不足以傷敵,但足以擾敵。中彈女子不知痛從何來,很是吃了一驚,摸了一把痛處,見無大礙,飛身再戰,卻是誠惶誠恐,小心翼翼。

“嗨!管他誰呢?十三比一,閉上眼睛也能中敵。”林天鴻再也不猶豫,拉開了架勢,“彎弓射雕式”、“蹲身擰腰式”、“舉杯望月式”、“倒懸珠簾式”······式式不同,層出不窮。隨著石子源源不斷地送上來,他這一番彈弓神技真是酣暢淋漓,大舒心胸。在他數年的彈弓史中從未有過如此之快意。

群女紛紛中彈,呼痛連聲,張若虛卻未沾分毫。

林青塵嘆為觀止,不禁驚奇。他倒希望張若虛偶爾也中上一彈,以解他受詆毀之氣。

林霽遙拍手大笑,吶喊助威:“好!打的好!”

群女發現了他們搗鬼,有人想要過來把彈弓解決掉,卻被張若虛用劍封住,出不了戰圈。一時之間,成了林天鴻攻敵,張若虛防守。

林天鴻好不得意,後來竟是瞄也不瞄,隨意而發。好一把彈弓,弓底生花,百發百中,無一虛發,只中敵方,不中己方,真是大長主人之志氣。

林霽遙送上來一顆渾圓的大卵石,林天鴻很分明地感覺到了它的分量。包入彈包,左手前推,右手後拽,將弦拉滿。這時,那為首女子的身影擋住了他的視線,成了目標。

“噢!嘿嘿!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次要送給你個雞蛋嘗嘗,讓你知道彈之痛,嘿嘿。”他右手一松,左手向前擺送,動作瀟灑流暢地完成了一記發射。這顆大卵石呼嘯而去,勢道驚人,果真不同於尋常石輩。他靜待好戲。

“哦!”此處於彈道之女竟也不同於其餘女輩!她能聽風辯位,轉身揮劍擋向彈石。火星四射,金石交鳴“當”一聲響,彈石被她磕開了,“噗”一聲,射進林青塵腳前的沙土裏。

“哦!”這麽大個,打到了腳上豈不殘廢?林青塵蹦了個高,藏到樹後。

那女子冰冷地喝道:“找死!”猛攻兩劍,折身向林天鴻撲來。

她的武功可比其餘女子強多了,張若虛沒能攔住。她也比剛才那悲哀的蘭花強多了,林天鴻驚險地躲了一劍,沒有聽到發自河中船上提醒“小心啊”的聲音,便要倉惶逃走。他把左手的彈弓和右手的石子齊齊向她投去,展開步法開溜。他雖是慌亂地投擲,卻有準頭也有力度,但目標可不是一般人啊。那女子輕而易舉地避過了彈弓,寶劍一橫,又“當”一聲響,石子被彈飛了出去。她憤起直追林天鴻。

正此時,躲在樹後的林青塵一探頭,那顆石子飛來的不偏不倚,正中他的額頭,打在了那塊被蘭花用大棗擊中的紅腫未消之處。舊痛未消又添新傷,真倒黴!林青塵“哇”地一聲喊叫,手捂向額頭,幾乎要掉下淚來。

還好,河岸上的柳樹交錯而植,林天鴻左躲右閃,很得屏障,那女子一時之間奈何他不得。林天鴻嘻笑咋呼著拼命逃跑,那女子叫罵著追趕。

嘻笑喝罵聲中,二人追追打打去的遠了。

林霽遙怕哥哥有閃失,揮著笛子追了上去。

林青塵嘴裏咒罵著,撿起地上的彈弓,又咬牙切齒地抓了一把石子,也想要追去。忽然看到了不可名狀的王克勉,他受傷的臉上樂開了花,目珠一轉,受傷的心閃過一絲快意,似乎以平撫了心中憤恨。他又躲到樹後,悄悄地裝包上彈,鬼鬼祟祟地拉弦,瞄準了王克勉。唯恐勁力不足,不足以報詆毀之仇,他將弦拉到最大限度,拉到他自己擔心會崩斷的程度。手一松,石子射出,他忙躲到樹後。這顆被他寄於報仇希望的石子也沒有虛發,沒有令他失望,“啪”一聲正中王克勉的腦門。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