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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憂感懷回家去 初顯身手解父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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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七人用過早飯,算過房錢,便到碼頭搭了一艘貨船回林家村。張若虛師徒見慣了險惡,對昨夜被人窺探之事不以為意。林天鴻少年心性,因家鄉在望,心中歡悅,拉著崔成指點著沿岸的景致說個不停。一時之間,眾人望著河面上波翻浪湧,盡是歡聲笑語。

張若虛負手立在船頭,衣袖迎風招展,望著河中的船來舟往,忍不住捋須長嘆,脫口吟道:

“累累白堤參骨砌,滔滔河水和血流。

日夜不息帆槳過,千裏通波龍蛇游。”

林天鴻聞詩一怔,不禁思憶起碼頭上繁華喧鬧之中隱藏的卑微和屈辱。那些被人消遣和炫耀的事情背後,不都是隱忍著屈辱和血淚嘛?有人因運河發財興旺,有人因運河家破人亡,有人在碼頭上飲酒作樂,有人在碼頭上辛苦奔忙······功、過實難定論,成、敗或在轉眼之間!唉!

他不覺間竟發出了一聲與張若虛相似的,老氣橫秋的感嘆。

崔成卻走上去,笑道:“這詩有氣魄,師父好文采!一串串劃槳的小船、竹筏與那一排排掛帆的大船相比的確像是蛇、龍比肩,這詩真是應時應景!可是什麽骨啊!血啊!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是水清堤秀,怎麽又和血、參骨了?”

張若虛淺淺一笑,拍了拍崔成肩頭,說道:“你年紀還小,大了就明白了。”

崔成還要再問,夏克謹說道:“崔師弟,你到書中查一查‘魚龍混雜’是什麽意思,或許會明白的多一些。”

船行了有一個多時辰,距林家村西碼頭大約還有十幾裏遠。夏克謹走到張若虛身旁,低聲說道:“師父,後面有尾巴。”

林天鴻忙向後面看去,果見不遠處一艘彩繪畫舫徐徐尾隨,紗簾拂動間,隱約有三四個白衣女子在指點談笑。

只聽張若虛說道:“不要聲張,免得驚了船家,前面不遠我們便下船了。”他依然神色平和,迎風觀岸。

雖然不點破,船家還是知道了。一個有經驗的老船工緊張地向貨船老板說道:“東家,我們莫不是被盯上了?後面那船可有些邪門,時快時慢,始終距我們不過百丈。難道光天化日也敢做歹不成?也忒膽大無法無天了吧!”

船老板向後面那艘畫舫註視了一陣,說道:“老胡不用緊張,這可是中都府境內,任他歹人在惡,也不敢在中都神捕陸大人的眼皮底下行歹事。再說了,咱們船上不是還有泰山上的道爺在嘛?放心開船就是。”他故作輕松地幹笑了兩聲,卻又不住地去瞅後面那畫舫,顯然是底氣不足。

那老船工又說道:“有泰山上的道爺自是無礙,可前面不遠就到碼頭了,他們一下船,咱們可沒了依仗了。現在的強人可惡的很,不懼怕官府的。聽說幾個月前,有一艘去江南的船在濟寧府南段被洗劫一空,焚船滅跡。可了不得,咱們還是小心些好。”

“噢!”林天鴻聞得此言,心頭掠過一絲不祥。他立時又自我安慰:“這運河上每天去江南的船有數百上千,哪能就會是他們?如月妹妹和她娘連蝴蝶、螞蟻都不傷害一只,定會有菩薩保佑的,她們不會有事的。”

那船老板怔了片刻,責怪說道:“老胡別胡說八道,跑了這麽多年船,還不知道忌諱?口沒遮攔的,真是的!”

老船工見東家搬出了水運行當的忌諱,立時驚覺,擡手捂向口唇,低著頭去了。

林天鴻眼珠一轉,說道:“老板知道中都神捕的大名,可曾知道汶上縣城的大寶相寺?”

船老板點頭說道:“中都福地,人傑地靈,大寶相寺,佛佑蒼生,我在這運河上跑船十幾年了,豈能不知?只是日夜奔忙,未曾親恭參拜。”

“哎呦!”林天鴻搖頭說道:“寶相寺裏供奉的佛祖、菩薩可是極靈驗的,你過往了十幾年都不曾去參拜,真是遺憾啊!依我說,你們到了前面的碼頭便歇船上岸,顧輛車子去寶相寺上香磕頭,許個平安願。保證這些歹人會落荒而逃,不會動你們分毫,更可保佑你日後一帆風順,平平安安,還可以添福增壽,惠及家人老小呢。”

他自是知道後面那些人是針對自己一行人的,因見船工們辛苦,想幫他們討些休息,所以他借題發揮,對寶相寺進行了一番渲染。船老板雖未必盡信,但出門在外,事借吉言,說者有心,他聽者也不能無意了。

船老板思忖了片刻,說道:“好吧,到前面碼頭靠岸泊船,工人、夥計休息兩天,我到寶相寺上香禮佛,積功德、祈庇佑。”

“噢!”“哦!”他話音未落,船工夥計們便歡呼起來,精神有了,力氣也來了,十幾支大槳撥的水花嘩嘩大響。船如生翼,飛速前進,兩岸綠柳白堤迅速後退,漸漸將那艘畫舫拋得遠了。

天不晌午,船到了碼頭,林天鴻當先躍下船來。一行人向村子走去,路上不時遇到割谷、收豆的村人,推板車的、挑擔子的、牽牛的、趕驢的······林天鴻擡手招呼一聲,腳下一步不停地向前跑。

一個年輕的壯漢迎面趕來,一把抓住林天鴻,說道:“哎呀!真的是你!快回家看看吧,要出事啦!”

林天鴻問道:“大力哥,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大力擡手抹了一把汗,說道:“別問了,有這幾位道爺在就好了,快去吧。”

林天鴻和張若虛等人忙進了村子。

一進家門,只見林霽遙手拿燒火棍、林青塵持著一條板凳腿與一個大漢打在一起。林方口角噙血,胸前一片鮮紅,坐在竹椅上。林母和鄭婉君相扶在他兩側,神情淒苦,滿臉無助。

林天鴻喊一聲爹,急忙上前去看父親的傷勢。林母則抓住兒子的手上下打量,看到他腹間傷裹,心疼不已。鄭婉君喜極而泣,不住地用手絹兒拭臉上的淚珠。林方要掙紮著起來向張若虛見禮。張若虛搶上一步,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紅色藥丸給他服下。

場中那大漢身強力壯,面膛黝黑,與崔成有的一比,正是在碼頭上廝混的王興。他幾次在碼頭上蠻橫欺人,都在林方手中吃了些苦頭,便懷恨在心。最後一次是打林青塵那次,他弄了個灰頭土臉,自認為是奇恥大辱。“一山難容二虎”,他大發了一陣“既生興,何生方?”之嘆,心想不打敗林方,自己難以在碼頭立足。便又尋訪了名師,學了幾套拳腳,回來找林方報仇解恨。他在碼頭上等了半個多月,沒見到林方的人影,於是,便吆喝了四五個小混混找上門來。

林方若是武功不失,自是不懼,可如今失了武功,好話說盡,他就是不聽,非要逼林方磕頭認錯。“士可殺,不可辱。”,林方又氣又惱,卻無可奈何,被他一拳打中胸口,跌出丈遠,噴出了好大一口鮮血。幸而林青塵趕來,抄起板凳腿和林霽遙一起上前攔住了王興。

林青塵、林霽遙那點粗淺武功,自然不是王興的對手,已經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了。若不是二人身姿靈活,深知彼此,攻守間能相互關照,早就敗下陣來。

張若虛師徒見王興只是力大拳猛,招式並無精妙之處,也不是很擔心林青塵和林霽遙有什麽閃失。那四五個小混混膚淺無知,見王興大占上風,便喝彩奉承起來。王興來了一個滑稽笨拙的提臀轉身時,王克勉忍俊不禁,輕輕笑了一下。有個混混看到了,大喝道:“哎!牛鼻子,你笑什麽?有膽子跟我們老大比劃比劃嗎?”

王克勉劍眉一豎,跨前一步,便要出手。只聽林青塵呼痛一聲,被王興踹飛,他一把接住放在地上。

張若虛說道:“崔成,你去把林家妹子替下來。”

崔成早就看得不耐了,點頭說道:“好嘞。”跳上前去。

正此時,林霽遙被王興一拳打在肩頭,踉踉蹌蹌後退著要跌倒。崔成伸手拽住了燒火棍,笑道:“林妹妹,你先歇息,看我來教訓這黑鬼。”說完,他吹了吹手上抓的黑灰,亮開了架勢。

王興一怔,上下打量,突然大笑起來。

崔成對王興此舉感到莫名其妙,楞了片刻,喝道:“你這賊黑鳥,笑什麽?若是怕了,快給林伯伯磕頭認錯,求他老人家原諒。”

王興又一怔,想要發作,可看到崔成也是體壯如牛,濃眉虎眼,卻一臉的稚氣,又忍不住大笑。一邊笑著,一邊擡手指著崔成說道:“你這龜兒子,倒是和老子我一般模樣,還不快跪下來叫爹。”

那群小混混哄然大笑。有人說道:“老大,剛才說的不對,他若是龜兒子,再管你叫爹,那你不成了大烏龜了嗎?”

王興一楞,喝道:“混蛋,胡說八道。我只是打個比方。”

“他奶奶的!”王興的這個比方把崔成激怒了,怒不可遏。他沖上去揮掌便打。

王興兀自品思著剛才說的話,見對方強勁迅疾地打來,吃了一驚,急忙蹲身躲閃。他躲得很快,崔成橫掃的一掌,貼著他的頭頂而過,但,卻被崔成順勢跟進的另一只抓過燒火棍的手掌抽在了臉上。聲音脆響,不遜於當日他在碼頭打林青塵的那一掌。林青塵倍感快意,拍手叫好。

王興被這一掌抽的轉了兩個圈,有些懵了。怕他再接再厲,再來一掌,雖然懵了,還是笨拙地來了兩個滑稽的後空翻,退開了。

他帶來的那幫小混混們傻眼相望,楞了片刻,嚷道:“老大,這小子偷襲,教訓他。”

王興只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並不知被崔成手上的黑灰拍上了四道黑痕。見對方有人譏笑,他更是羞惱,發一聲喊,猛一跺腳,像抵人的公牛般沖了過來,和崔成鬥在一起。

兩人身材相貌的確有幾分相若,又都是以力雄勁猛見長,動起手來直擊橫掃,以硬碰硬,剛猛有餘,靈動不足,與剛才林霽遙、林青塵在場上的情景大不相同。

林方說道:“看招式不像是道長門下,這是哪裏的後生,竟有這等身手?”

林天鴻說道:“爹,他叫崔成,是我的結拜兄弟,是鄆城崔家莊的公子,這些日子我們一直在一塊練功,我也學了好些本領呢。”

正說著,忽然聽到兩聲沈悶的聲響,崔成和王興各中對方一拳,均退出四五步。二人打紅了眼,拳來掌往,腿掃腳踢,不在施招用巧,章法有些混亂。二人互中對方四五記拳腳,怒氣勃發之下,糙皮厚肉竟渾然不覺疼痛,分分合合地打成一團。

張若虛看著連連搖頭。

又一次交鋒中招,崔成翻身退後了丈餘。

林天鴻說道:“你平日所練的拳法哪裏去了?怎麽和他鬥起了牛架?若是用上你那擒拿拳,他早就敗了。”

崔成一拍腦袋,啐道:“嗨!我被他氣糊塗了。呸!再來!”

“哎!”林天鴻拉住了他,說道:“不用再來了,他鬥不過你的,你先退下,我有話問他。”

崔成說道:“等我把他打趴下,再問不遲。”他捋袖又要上。

林天鴻忙又攔住,說道:“不用你來了,看我的。”

崔成心知林天鴻是想露露武功,給父親驚喜,便點頭退了下來。

那王興打鬥了這許久,中了四五記拳掌,已是身疲力乏,渾身疼痛,有了怯意。他見林天鴻瘦弱單薄許多,且又有傷在身,心中暗喜,眼珠子一轉,說道:“你們不三不四的車輪戰,不是好漢。你是林方的兒子,替父出戰也算是名正言順,咱們一戰定輸贏,可不許反悔。若是怕了,你們父子給我磕頭認錯,從此不再踏足碼頭,咱們的仇怨就一筆勾銷。若是硬逞強勇,我的拳頭可不含糊,打死、打傷是你自找,這些道士們可不許幹涉。”他說完,大手一揮,叉腰挺胸,氣勢淩人,猶如勝券在握。

王克勉眉頭一蹙,說道:“比鬥輸贏在所難免,輸了便讓人磕頭,可太過分了。林兄弟回來,我來同他比個輸贏。”

林天鴻說道:“王大哥的好意我心領了。他是來找我爹尋仇的,當然有我來擔當······”

王興不耐煩嚷道:“餵!你小子打是不打?婆婆媽媽的!幹脆讓你再去寶相寺搬救兵得了,那也不用再比了。”

林天鴻說道:“打!當然打!不過,咱們得先把話說明白。若是我僥幸能勝你個一招半式,你以後再要尋仇,盡可以找我,可不能再糾纏我爹。”

王興一怔,喝道:“你能勝我?你有幾斤幾兩?哼!若是我輸了,以後見了你們父子躲著走,從此不在碼頭混。看拳,小子!”他熊步虎跨,勢若奔牛,沖了上來。

“哦!”林天鴻分腳錯步,滑開丈餘,說道:“好!說話可要算數?”掀起衣角掖在腰間,亮開了身式。

王興一拳打空,見對方身法如此迅疾,很是感到意外,收勢轉過身來,喝道:“當然算數!”又沖上前來,左拳右掌,夾擊而下。

林天鴻蹲身一轉,從他腋下鉆過,擡手向他後頸拍去。王興回身側肩,掌風刮面而過。他暗呼“好險!”退了兩步,驚了一身冷汗,先時的狂傲蕩然無存,說道:“這是什麽武功?真是邪門!”

林天鴻說道:“這只是粗淺的功夫,我爹不屑於用。還有更邪門的,你可要小心。”他腿腳連錯,身形閃了幾閃,忽然打出一招父傳的‘排山倒海’。

王興一驚,應變倒也神速,猛地擡掌迎了上去。

雙掌實實相碰,林天鴻翻身退後,落地一個踉蹌,手捂向腹間傷處,額頭暴起冷汗。

而王興卻只退了一步,便即站穩,笑道:“原來就這點力道,裝模作樣!”

王克勉說道:“林兄弟,你傷口未愈,不可大用內力。”

林天鴻點了點頭,飄身又上,不敢再出重招與他硬碰,施展開‘魅形鬼影’的身形步法飄忽縱躍,以‘捕風捉影手’勾、鎖、纏、拿來化解王興的巨掌重拳。

王興往日在碼頭上廝混,欺負的也只是些普通的工人、商販,哪裏見過這等詭異迅捷的身法?他被林天鴻神出鬼沒的怪招弄的眼花繚亂,虛實難辨。攻之不中,避之不及,他心驚膽戰,又羞又急。

林天鴻念他是就近鄉民,雖然蠻橫,倒也不是奸惡之人,只想打退他,化解他與父親的過節,並不想傷他,是以出手留有餘地,並不打他要害。

面對林天鴻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忽上忽下如上了機括般的亂打,王興雖未曾受傷,卻被逼迫的手忙腳亂,氣得哇哇大叫,出拳已全然不成章法。

林霽遙又驚又喜,拍手叫好。

林青塵輕搖著下巴,讚嘆說道:“妙啊!天鴻到底經歷些什麽?怎麽三個月的時間竟學得這般精妙的武功?”

林方也是頗感出乎意料,以為是張若虛對兒子的指點傳授,禁不住向他投以感激的目光。

張若虛知林方之意,輕輕搖頭說道:“不是貧道,我也是前幾日才見到天鴻的。”

只見林天鴻一招快似一招,也不理會王興如何招架,好一陣亂拍亂打。劈啪亂響中,王興的胸、背、腿、臂連連中招。他驚懼之中,覺得掌影、拳影、爪影、身影無處不在,眼觀猶自不及,躲不得彼,顧不得此,實在無從招架。便也不再理會拳、腳是從何而來,掌、爪要擊向何處,直把拳打腳踢,使的一塌糊塗。林天鴻打完收功了,他還揮舞個不停。惹得崔成、林霽遙和林青塵忍俊不禁大笑了起來。

那幾個小混混們傻了眼了,提醒說道:“老大,你打什麽呢?”

王興這才停手,已是氣喘如牛,頭昏腦脹,如灌了一壺燒酒。他怪眼翻白,拍了拍腦袋,罵道:“他奶奶的,這哪裏是武功?分明是妖術,俺不比了。”楞了片刻,他臉上抽動一陣,變得痛苦猙獰,說道:“你們父子倆是把我往絕路上逼啊!”長嘆一聲,拔腿跑了。小混混們喊叫著追了出去。

崔成和林青塵開懷大笑。

林霽遙說道:“哥,這是什麽武功?真好玩,跟誰學的?你怎麽受傷了?哎!這些該死的灰老鴰!”她正和哥哥說著話,看到有鳥兒在棗樹上搗亂,立刻跑過去吆。她撿起一塊瓦片向大棗樹上的一群灰喜鵲投去,喜鵲喳喳聒噪著四散而飛,落下了十幾顆鮮紅的棗子。

林天鴻轉頭去望滿臉欣慰的父親,忍不住有些得意,卻見父親的臉色忽然一沈,說道:“華而不實,算不得好武功,若招搖賣弄,遇到強敵肯定要吃大虧。”說完,他嘆氣一聲,又說道:“鴻兒你傷的怎樣?過來我看看。”

林天鴻走上前去,說道:“只是皮外傷,已經好了,爹不用擔心。”

崔成說道:“林伯伯,我大哥打跑了那黑廝鳥,你應該高興才是。他身法迅捷,招式巧妙,怎麽還算不得好武功?”

林霽遙看了一眼崔成,對他口中說出的‘黑廝鳥’三字實在忍俊不禁,捂住嘴笑了起來。

林方正色說道:“任何武功招式都要以內力驅使才有威力,弄花取巧只能眩人耳目,遇到真正的高手是沒什麽用的。你們根基尚淺,切不可只圖表象繁華,要固本培元,以修習內功為要。”

林天鴻聽到父親又叮囑自己要勤練內功,心想:“如今爹的一身內力蕩然無存,再也練不得武功了,唉!”他痛惜之下,鼻腔一酸,聲音變得哽咽,說道:“是,鴻兒記下了。”

“可是······”崔成抓抓額頭,欲言又止。

張若虛捋須點頭,說道:“崔成,你要記住林伯伯的話。內力為本,招式為標,本是主,標是器,主驅器行,主威而器利,器利則助主威,標本同修,齊頭並進,武功方可有大成。”

崔成連連點頭。

林青塵皺眉出神,若有所思。

林方點頭說道:“道長說的好!剖析明了,言簡意賅,不愧為玄門正宗,武學之道果有見地。”轉身又說道:“霽遙快去幫你娘弄酒、弄菜,今日我要和道長一醉方休。”他豪氣頓生,面色變得緋紅,卻突然咳嗽起來。

林天鴻忙上前攙扶住父親,林母一邊安撫著丈夫的胸口,一邊招呼客人進屋去坐。

林家從未一時之間待過如此多的客人,屋內還算寬敞,可是椅、凳卻不夠用了。林青塵跑回家搬來了一條長凳讓王克勉和崔成坐。正忙亂著抹拭灰塵,見鄭婉君捧著一摞粗瓷大碗走進屋來,她低著頭,款款怯怯,瞄了林天鴻一眼,雙腮泛紅,現出羞色。

林天鴻忙上前接過碗,說道:“來我家你也總是忙前忙後的,真是辛苦你了。”

鄭婉君微微一笑,扭身閃出門去了。

“哎!小心燙著。”林霽遙拎著一把大大的水壺搖搖晃晃走了進來,險些和鄭婉君相撞。

崔成搶身去接水壺,被壺嘴裏濺出的一股子熱水嚇得呼了一聲,閃了開去。

林方眉頭一蹙,說道:“多大的人了,還毛手毛腳的。”

林青塵笑道:“崔公子是富家少爺,能文能武,肯定沒摸過這樣的水壺,還是我來吧。”他接過水壺,對林霽遙說道:“崔公子進屋還沒坐穩,倒險些被你燙著。”

崔成滿臉呵呵地笑道:“沒有!沒有燙到!還差的遠呢。”

林霽遙看了看崔成,被他的窘相逗得“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瞄了父親一眼,忙打住笑聲,跑出門去。

林方和張若虛喝著茶,說起別後境遇,不禁感慨嘆息一番。一時聽林天鴻說到魏荊天的所為,他對崔府惋惜一陣,說道:“魏荊天玩世不恭,行事荒謬的有違常理,可也算得上出人意表。只是他性子太過孤高桀驁,才有了這樁慘事發生,真是因小失大啊!唉!若非如此,他倒也不是一無是處,也是可以做個朋友的。”他臉上忽然現出一絲落寞,深深嘆氣,搖頭苦笑,又說道:“如今哪裏還能再管的上這些?武林於我絕緣,江湖離我已遠,還是安心做個莊戶人罷了!”

林方的自傷自嘆,令張若虛感同身受,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安撫勸慰,暗嘆一聲,沈默不語。

林天鴻憐惜父親,卻對魏荊天難以生出恨意,倒希望父親和魏荊天真能做個朋友。他心中思緒翻湧,五味雜陳。

屋內沈寂,院子裏鳥啼鵲擾,嘈雜紛亂。林霽遙嗔怒地吆喝著,在樹下哄趕鳥雀,拾撿落下的棗子,不時同鄭婉君嘰咕說笑。

崔成突然說道:“林伯伯,魏荊天害你失去了武功,你不恨他嗎?我和大哥學好了武功殺了他,為你報仇好不好?”他眼睛望向了林天鴻。

林天鴻一怔,不答是否。

林方輕輕一笑,說道:“恨?有什麽恨的?報什麽仇?只要招惹上是非恩怨,不是傷人,便是為人所傷。我武功不及他,所以被他傷了,如果他武功不及我,當日受傷的自然會是他了,恐怕他連性命都難保。唉!如今沒了武功依仗,心反而更平靜了,以後正好可以安下心來過日子,再也不用理會江湖上的是是非非了,也沒那本事了!不提了!不提。哦!道長請用茶。”他端起碗來與張若虛示意。

崔成氣憤不平,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他武功高又能怎樣?就任他為所欲為嗎?林伯伯,雖然你現在失去了武功,等我和天鴻哥以後練好了武功,我們為你報仇,為我家幾十條人命報仇。”他環視左右,看了看張若虛靜若止水的臉色,嘆氣又說道:“唉!只不知我們要學到什麽時候才能打的過他?”

王克勉看著崔成妄自發狠,實無底氣的沮喪樣子,說道:魏荊天武功雖高,有何懼哉?崔師弟不用嘆氣,我泰山派武功奧妙高深,乃武學正宗,只要勤學苦練,勝他指日可待。天鴻兄弟不如一同隨我們到泰山,學得藝成,殺了魏荊天報仇雪恨,為武林除害,既可使林前輩仁心得慰,又可弘揚俠名,豈不是好?”他神情激昂站起身來,忽見師父目光射來,一怔又說道:“其實,寶相寺的武功當然足以和我們泰山媲美,我們這兩家的武學可以說是當今武林並蒂雙花,寶相寺自也是很好的去處。”

其實,林天鴻在回家的路上就有過拜師泰山的念頭,心知須得到父親的允許才可,便一直未吐露心聲。此時見王克勉提起,正中下懷,他心歡面悅,眼光一亮。說道:“請爹爹準我到泰山學藝。學好了武功,我也要像夏大哥、王大哥他們一樣行俠仗義,造福武林。”他對魏荊天不知恨該何從起?怨將如何消?心中有些蛇鼠兩端,所以絲毫不提學得藝成殺魏荊天報仇的字眼。

張若虛頗為欣賞林天鴻,有心收他到門下,聽他也有此意,心中暗喜,輕輕一笑,轉頭望向林方。

林方微一沈思,說道:“拜師學藝,泰山自是上上之選,道長如若收留,這可是你的福緣,我怎能不準許?”

林天鴻大喜,起身上前,便要跪拜師父。

張若虛一把托住,說道:“此時不必,須得回山焚香行禮拜過祖師神像才可。”

王克勉笑道:“我們泰山門規極嚴,招收弟子都是精挑細選可不是隨便給師父磕兩個頭就可以的。”

張若虛說道:“我們泰山自開山創派以來,對收徒授藝都很謹慎,除了資質天分,人品心性更是重重之選。在歷代掌門和師尊真人的勵精圖治下,我泰山這些年也博得了些威望,但這些威望絕不是只因武功爭強鬥勇得來,否則,那只能是有威無望了。我們之所以得到江湖各派的認可,主要是秉承了‘德先於技,高而不傲,強而不欺,俠義為人。’的祖師遺訓。”

聞得此言,林天鴻肅然起敬,說道:“是,天鴻謹記師父教誨,定當恪守門規,修德修藝,不辱師門清譽。”

林方點頭,說道:“鴻兒,你離家以來,娘和妹妹日日掛心,你還要好生寬慰才是。天遠如今在寺裏服侍你師祖公,也是很擔心你,你也該去看望一下,好讓他放心。”

林青塵正自出神,眼光一轉,說道:“就是嘛!你才回來,自然是要多住些日子,養好了傷再去泰山不遲,也好讓道長和大伯多敘敘。”他壞壞一笑又說道:“婉君也對你好生牽掛,可不止三五次抹眼淚呢。”

“去!”林天鴻瞥了他一眼,笑道:“那就請師父多住幾日如何?我爹往日就常常仰慕您的風采,如今你們正好多聊聊。我明日就去寺裏看天遠。”

正說話間,林霽遙走進來招呼用飯。林天鴻和林青塵忙收拾桌椅,擺放飯菜。

飯後,林方和張若虛等人在房內喝茶閑聊,林天鴻和林青塵在院子裏掄起棍子“劈啪”有聲地打砸攤曬的黃豆稞子。林母坐在旁邊問長問短,聽到林天鴻說到受難之處,她心疼不已,不時地抹拭眼淚。

林霽遙安慰母親:“天大的苦難也都過去了,哥哥不是平安回來了嘛?還學了好本領,娘怎麽還哭鼻子抹眼淚的?”

崔成在房內坐不住,跑出來幫著砸豆子,砸了十幾下,一下子用力過重竟把棍子打折了,把紡線的林霽遙逗得咯咯笑個不停。崔成看到林霽遙和鄭婉君正在棗樹下紡麻線,大感有趣。扔掉半截棍子,走上來指著紡車說道:“這玩意哧溜溜轉的真好玩!長了這麽大,我還不知道麻線是這樣弄出來的!好妹妹,讓我擰兩圈好嗎?”

林霽遙被他的扭捏逗得又笑,嗔道:“去!這那是玩的?我還著急紡線呢。”說完,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鄭婉君笑道:“你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哪裏見過這粗使活計?又哪能知道一線之成如此辛苦?這個看著簡單,做起來可不容易。”

崔成不以為然,說道:“這有什麽難的?我也會弄。”他楞了片刻,終沒敢去搶林霽遙手中的紡車,便蹲下身來幫鄭婉君打理一團亂麻。他手粗失巧,在亂麻中撥弄了一陣,很難抽出一根成樣的。鄭婉君忍不住掩口好笑。

忽然,從廚房敞開的門中看到燒水壺嘟嘟冒起了熱氣,林霽遙起身跑過去提壺。

機不可失!崔成一屁股蹲在小凳子上,哧啦啦搖起了紡車。學著林霽遙的樣子,右手擰著把柄,左手扯住麻絮,收收放放,倒也像模像樣。看著線穗子隨著紡輪飛轉,聽著“嗤嗤嗡嗡”的聲響,他好不得意。說道:“這玩意果真不難!哈哈······”剛笑了兩聲,他搖不動了,線繞到穗外的軸縫裏卡住了。他一楞,用力再搖,還是搖不動,心中來了氣,瞪著眼睛說道:“吆嗨!欺生是不?”再用力,“啪”一聲脆響,線崩斷了,連指頭粗細的把柄也被他掰斷了。

“哎吆!”鄭婉君說道:“你怎麽把車子也弄壞了?”

崔成忙向廚房瞅了瞅,放下把柄,走到林天鴻身邊奪木棍,說道:“那玩意太不結實,我還是弄這個吧。大哥你去看看,還能修嗎?”

林霽遙跑出來嚷道:“好你個大黑牛,弄壞了我的紡車,看我不打你?快賠給我。”

崔成見她舉著拳頭來打,扔下棍子,跳過豆稭便跑。腳底下豆粒子作滑,他踉蹌了兩下,一屁股蹲在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眾人大笑了起來。林霽遙笑彎了腰,笑出了眼淚。

窮人兒女早當家!這一點在林霽遙身上更為顯現。她本就是個勤快利落的女孩,又是火急火燎的性子。她一刻也不偷閑,見線不能紡了,立刻拿起一只簸箕,撮了半簸箕黃豆簸揚了起來。“嘩嘩啦啦”豆灑金簾,塵屑飛揚,三五下簸了個幹凈。然後,她端著簸箕向大門口走去,說道:“哎!大黑牛,你不是有力氣嗎?走吧!我給你找個大杠子。”

林母說道:“別這麽著,你崔家哥哥是客人。”

林霽遙努嘴說道:“正因為他是客人我才沒打他,這也算將功贖罪,若是青塵,我定先摔他兩個跟鬥。”她轉頭又對林天鴻說道:“哥,你趕快幫我把紡車子修好。”說完,她和崔成大步流星地去了。

林青塵笑道:“崔成倒把我給替下來了,嘿嘿!黑牛推磨,力得其所!”

林天鴻心想崔成在家一向慣於呼奴喝卑,對崔楚楚時常也不相讓。如今他在霽遙面前竟扭手扭腳頗為忌憚,真是好笑。他看了一眼鄭婉君,猛然想起了什麽。轉身進了廂房,出來時手中多了一把精美的折扇,說道:“婉君,這把扇子送給你,喜不喜歡?”

鄭婉君一怔,有些驚訝,雙手接過,慢慢掣開扇面,輕輕拂拭,拂過籠煙的綠柳、拂過濺玉的河面、拂過狂野的葦叢、拂過古秀的扁舟······最後粉嫩如蔥的指尖停留在那一輪溫潤如玉、華光四溢的圓月上。手指輕顫,說道:“真漂亮!”聲音也顫“我好喜歡!”

林青塵湊上前來,笑道:“天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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