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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謀計議除大惡 填塞授招因勢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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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相鰲平日在飛龍鏢局總領事物,家眷也都住在鏢局,不常回府中居住。因時近八月,老太太八十大壽之期臨近,他押鏢洛陽回來後便住在了府中操持準備為母親慶賀壽誕之事。他機智敏銳,生性多疑,雖未刻意留心,一兩日間還是發現了林天鴻身上的一些可疑之處。

這一日,崔相龍和崔相鰲閑談家事時,提起了崔楚楚姐弟二人。崔相鰲說道:“楚楚和成兒這些時日勤練武功,進步不小,真是令人欣慰。只是那陪練的小子大為可疑,需探探根底才是。”

崔相龍見兒子這段時日專心練功,不再到府外惹事,很是高興,聽到崔相鰲此言,便捋須微笑,說道:“有什麽可疑的?他只是個流落江湖的孤苦孩子罷了,跟走街賣藝的學了些粗淺功夫,沒什麽打緊。別說他一個孩子家,便是江湖上落魄的亡命之人,我們不也收留過不少嗎?這些年府上的生意買賣不都是靠他們出力嘛?難得成兒樂得和他相處,倒省得在外面到處惹事,讓他們耍著玩就是了。只是楚楚一個女兒家,年齡不小了,倒應該疏離些才好。”

崔相鰲點頭說道:“話雖如此,可是我見他每每出招新奇,並不是雜耍賣藝之徒能比擬的。而且新怪頻出,像是有高人在背後指點。”

“噢!”崔相龍聞言一驚,雙目精光一閃,說道:“難道有人潛藏在府中?”繼而又笑道:“不會!不會!府中護院武師眾多,若有人潛入定能發覺。或是那孩子天賦異稟,臨機生變而已。你我二人年輕時不也是經常突發奇想地揣摩出不少招式嘛?後輩之中人才盡出也是有的,後生可畏啊!若真如此,他倒是個可用之才,好好□□,可擔大用,便是成兒以後有了這麽個人跟著,不也多了個幫扶嘛?”

崔相鰲一怔,微微思忖片刻,說道:“大哥心胸磊落,仁義度人,兄弟遠遠不及。只是母親大壽在即,我們應當萬事小心,不要出了差池,驚擾了母親才是。再說,這些年因江湖上的恩怨和生意上的糾紛,我們落下了許多鼠輩們的積怨,只漕幫和神農幫就有不少人暗裏跟我們較勁。還是小心些為好啊!”

崔相龍說道:“江湖上的恩怨何日少了?漕幫和神農幫雖然勢大,量他們也不敢就扯翻了臉面跟我們叫板。那個毛頭小子能生出什麽事端?二弟既然不放心,查探查探便是。”

於是,兄弟二人散後,崔相鰲便留意探究。

一連三日,崔相鰲雖見林天鴻施展出的招式可疑,但晚上窺探時並未發現異常。不禁納罕:“難道真是我多疑了?”他決定再觀察一晚。

第四晚,他又悄悄隱身在暗處窺探。三更將近,待巡夜的人剛過,只見一條人影從後窗撲進崔成臥房。他見果真有人作祟,惡怒頓生,暗道:“這小子真是該死!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剛想上前抓個現行,又見林天鴻隨那人從窗中跳出,在西院墻翻墻而過。那人身形矯健,動作迅捷,路徑熟的很。若非崔相鰲極目凝視,幾乎難辨其形。他心中一驚,暗道:“這是何人?竟有如此身手?”遂不敢大意,悄悄飛身跟去。

轉過幾堆山石,又繞過一架薔薇,只見依稀微弱的月光下,一個須發怒張怪人正拿著一段樹枝向那少年傳授劍法。那怪人出招雖故意遲慢許多,但招式精妙,勁風淩厲異常。崔相鰲見其相貌、武功,與江湖傳言一加印證,暗道:“難道是他?”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感到脊背陣陣生寒,要抓個現行的心思立時打消,心道:“這老賊武功極高,又善用毒,萬萬不可打草驚蛇。”他心中又恨又懼,悄悄縮身,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崔相鰲回到崔成臥房查看,立時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怪異味道,細一分辨,知是迷煙,心中稍安。輕喊了鼻息沈重,呼呼大睡的崔成一聲,崔成沒有反應。他想用手把崔成推醒,卻又止住,嘆了一口氣,說道:“蠢貨,被人玩弄於掌股之間還不知道。”怔了片刻,他恨恨轉身離去。

不知道則已,一知道真相,他一夜難眠,翻來覆去,苦思萬全之策。

第二日,崔相鰲早早去向大哥說明昨晚所見。崔相龍很是一驚,瞪著雙眼,憤起拍案,怒道:“豈有此理?這老賊在府中何處藏身?快去召集人手擒此老賊。”說著,便在墻上取了寶劍下來。

崔相鰲阻攔說道:“大哥且慢!我巡查過府中各處,只有後院倉儲庫房一帶頗為可疑,那老賊定藏身此處。但我們現在還不便立時動手除他。”

“這是為何?”崔相龍說道:“是可忍孰不可忍!都被他欺上家門了,豈能不除他?”

崔相鰲說道:“大哥,雖不可忍,也要忍一忍啊!”

崔相龍一怔,問道:“此話怎講?”

崔相鰲說道:“老賊武功極高,又善用毒,若冒然行事,未必能輕易得手,再者,府中的家眷傭人不會武功者眾多,這老賊心狠手辣,狗急跳墻之際若大施毒手,府上豈不深為其害?若是驚動了母親可得不償失啊!此事須從長計議。”

崔相龍默認此言有理,楞了片刻,依舊難消怒火,喘著粗氣在房中踱來踱去,說道:“那你說如何從長計議?”

崔相鰲說道:“汶上法場之戰到現在已近三個月,從江湖上有人和他最後一次謀面也有兩個多月,他在府中藏身最少也應該有兩個月了。我們與他沒仇沒怨,他來我們府上幹什麽?林方之子被他擄去,至今下落不明,莫非就是這小子?”

崔相龍一怔,說道:“洪天臨?林天鴻!就是他!他顛名倒姓,他就是林方之子林天鴻。”

崔相鰲點頭說道:“林方殺了老賊的弟子,他不把林天鴻殺了報仇,為何還要藏身在我們府上教他武功?再者,林天鴻為何要對我們隱瞞身份呢?

崔相龍思忖了一陣,說道:“莫非與兩年前那件事有關?”

崔相鰲說道:“肯定是了,除此再無別的。兩年前尹一鳴來府上做賊不成,被大哥一掌傷的不輕,老賊此番是來為徒弟報一掌之仇來了。他竟想出這樣的法子?真是處心積慮,好不歹毒!”

崔相龍漸漸冷靜了下來,皺眉說道:“魏荊天雖行事歹毒詭異,但也算是個人物,若要報仇,光明正大的約戰便是,何必要如此大費周折呢?”

崔相鰲說道:“大哥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了。他絕非要和我們一決高下便算,而是要借林天鴻這個仇人之子之手伺機對成兒下手,然後再以成兒、楚楚為要挾,對你我折辱,這可是一石二鳥之計。”他說著,倒抽了一口涼氣,又說道:“只怕還不止如此呢?幸好被我識破,老賊奸計沒那麽容易得逞。”

崔相龍眉頭緊皺,說道:“鯁骨在喉,不吐不快,芒刺在背必須盡快拔除。不如我們兄弟二人此刻引他到府外決個生死。我們有那麽多好手難道還除不得他嗎?”

崔相鰲說道:“這當然能夠除得了他。如此雖然能盡快將他鏟除,但這只能算是中策,我倒有個上上之策。”

“噢?”崔相龍疑惑,問道:“二弟有何上上之策?”

崔相鰲嘿嘿冷笑說道:“老賊欲一石二鳥,咱們何不將計就計,給他來個一箭雙雕?”

“噢?”崔相龍又惑,問道:“如何將計就計?何為一箭雙雕?”

崔相鰲說道:“這老賊是江湖公敵,也是官府通緝的要犯。咱們若設計一番,既能在江湖上立威,又賣給官府個情面,那以後不但江湖上人人敬仰,這官面上的關系一旦拉上,辦起事來可方便多了。如此不但解了你我心頭之恨,還能有這兩大好處,這······這簡直是一箭三雕啊!”他暢想起自己的上策妙計,神情振奮了,不禁得意起來。

崔相龍輕輕點頭,說道:“若如此當然最好,只是這計謀如何行施呢?”

崔相鰲說道:“這不需大哥勞心,我昨晚便思慮妥當。我們只需先招回鏢局、商鋪裏的鏢師、護衛小心戒備,再寫書信邀約泰山張道長和江湖同道,還有中都神捕陸捕頭,一可保萬無一失,二可壯我們聲威。只讓各同道們防備不測,殺此老賊我們府中好手足以應付,到時將老賊屍首做個人情送給陸捕頭,豈不是萬事大吉?”他興奮、得意,拍膝而起,仿佛魏荊天已是囊中之物一般。

崔相龍思忖一陣,說道:“只因怕這老賊驚擾了母親,不得已才邀幫手,若是在府外,你我兄弟便是不敵被殺,也斷不能示弱求人的。到時動手,當然是要憑我們自己人成事,才不被人看扁了。”

崔相鰲說道:“哎?大哥多慮了。我們下帖邀請朋友為母親過壽,這誅殺江湖大惡人只不過是為助興安插的曲目,哪裏是示弱求人了?”

崔相龍素知二弟足智多謀,慮事周全,如今事到臨頭再無別的妙計,便點頭說道:“你抓緊時間安排,免得夜長夢多。”

崔相鰲見兄長全權交付,笑道:“這個自然,大哥放心便是。張道長和眾交好的朋友自是一請便到,汶上縣衙正急著拿老賊歸案,聞訊自是一定也到。只是漕幫雖和我們不睦,在運河上曾和魏荊天結下血仇,不妨也給他們下個帖子,對他們也好小有震懾一番。至於神農幫倒也無所謂了,還有別的······”

崔相龍突然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你向來辦事穩妥,看著辦就是了。我先去看看成兒他們。”他轉身便要出去。

“大哥,等等!”崔相鰲喊住崔相龍,交代說道:“成兒和楚楚一時還不至於有險,大哥可不要感情用事,露出什麽跡象,免得那老賊疑心,先行發難。”

崔相龍怔了片刻,嘆氣一聲,輕輕點頭,去了。

二人一番思忖籌謀,言談時間不短,崔楚楚姐弟和林天鴻早已吃完早飯,在練武場上鬥了起來。崔相龍屏退左右隨從,遠遠在一旁觀看。只見林天鴻身法迅捷,攻守有度,雖以一敵二,但從容不迫,瀟灑飄逸,很有名家風範,果真是塊練武的良才美質。在崔相龍看來,林天鴻的招式雖不太老練,但絕對是得自高手真傳的妙招。他橫掃時若能前探三寸便可將崔成逼退,格擋時如果能多使兩分力氣就能把崔楚楚的寶劍擊落。然而他數次出招都是即離不定,功虧一簣,顯然是出招藏巧,招架露拙,故意隱藏鋒芒,不出全力。他讚嘆之餘卻也有些惋惜:“這孩子倒是個可造之才!只可惜受了惡人蠱惑,誤入歧途,實在令人痛心!唉!他既是林方之子,須得勸他迷途知返才好。”

其實,林天鴻雖得魏荊天傾囊羅列地傳授了許多精妙的武功招式,一者時間太短,他難以領悟一二,二者他年少不更,全無對敵經驗,能施展到如此地步,全賴以本身聰明機智,已是竭盡全力,哪有故意藏巧露拙?這些招式若是由魏荊天、崔相龍、崔相鰲這等高手使出來,克敵制勝,自是一招見功,林天鴻這點修為自不能同等相論了。

崔相龍有先入之見,認定他同魏荊天一樣有不軌之心,才以自己的眼光斷定。越是如此認為,越覺得魏荊天用心險惡,越是氣憤。他眉頭緊鎖,神色凝重,邁步走上前來。

眾小廝、丫頭見大老爺來了,都收住嘻笑,恭聲行禮,分立兩側,場中三人也都停手罷鬥。

崔楚楚撤劍身後,拉著崔相龍的衣袖,笑道:“爹爹何時來的?女兒的劍法練得怎樣?”說著,她又搖著崔相龍的手撒嬌嬉笑。

崔相龍見女兒粉面潮紅,汗濕額發,一派天真可愛的模樣,心裏又是疼愛又是憐惜,不忍叱責,輕輕一笑,溫和說道:“有長進!先不要練了,奶奶的壽辰快要到了,爹爹的劍穗子破了,你再給爹爹織一個好嗎?”

崔楚楚笑道:“這個容易,我給爹爹織兩個。”

崔相龍點頭,笑而不語。繼而嚴肅,面罩陰雲,目光向崔成和林天鴻掃去。

“爹”、“老爺”二人忙躬身行禮。林天鴻低著頭不敢與大老爺如刀般的目光對視。

崔相龍不理會兒子崔成,徑直向林天鴻走去,問道:“你叫洪天臨?武功可俊的很呢!”

林天鴻在崔相龍威嚴的震懾下早已心中惴惴不安,見問自己,更是一驚,竟有些忘了置身何處,忍不住要據實回答了。忙冷靜下來,吞吞吐吐說道:“是······是的,小人叫洪天臨,學過些粗淺的武功,讓老爺見笑了。”說完,他已是面紅耳赤,惶而恐之。

崔相龍目光敏銳,心思慎密,凝視了片刻,深嘆一口氣,說道:“孩子,你可知我們江湖中人為什麽要練武?”語重心長,口氣已變得溫和。

林天鴻一怔,不明白他何有此變?何有此問?但這問題他早被父親揪著耳朵訓告過無數次,一貫是他在平日裏掛在嘴邊的冠冕堂皇的座右銘。當下他豪氣頓生,昂首說道:“自是為了行俠仗義,懲惡揚善。”

崔相龍一怔,聽他說出如此明理正直之言,頗感欣慰,說道:“說得好!正是如此!但你要知道,練功不易,分清善惡更難,明是非,知善惡,遠比練好武功重要的多。你們年紀還小,練武功不必急於一時,倒是多讀讀詩書才更重要。成兒和你倒樂於相處,你便陪他一起讀書、練字如何?知書達理才不至於成為一個粗俗渾人,才能分清善惡,才能行俠仗義。”

林天鴻雖不喜嚼文弄墨,但見崔相龍溫慈和藹的目光中自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他不敢辯駁,只得點頭稱是。

一直在旁邊站著的崔成不樂意了,怏怏不悅說道:“爹?剛學的劍法才使的熟練些,停下又要生疏了,倒是讀書、習字再緩些的好。”說著,嘻皮笑臉,便要上前現乖。

崔相龍臉色一暗,沈聲說道:“十日之內,背下整冊《論語》,每日習字兩百,否則,以後再也不準練功!”說完,拂袖而去。

崔成一楞,也不敢多言,滿臉的愁苦,呆在當地。

崔楚楚見爹爹突然動怒,大感意外,向弟弟做個鬼臉,笑道:“幸好我只需織兩個穗子,倒比‘之’、‘乎’、‘者’、‘也’簡單的多。呵呵······不打擾你們背書了,我先走了。”她俏皮一笑,風情萬種,左扭右旋,翩翩而去。

崔成雖不情願停下練功,終不敢有違父命,吃完午飯,便悶悶不樂地和林天鴻到書房跟先生背書去了。三句‘子曰······’之中,倒夾上一兩句抱怨之詞,林天鴻感嘆之餘忍不住好笑。

崔相鰲一面布置安排人手,並囑咐他們嚴守口風,暗中防範,一面發帖邀請江湖人物來慶賀拜壽。所邀之人,大多是交好相知的,也有不少無甚交往之人,他讓送帖之人透話:將有殺賊除惡的好戲上演。其實,邀賀拜壽之心為次,耀武揚威之意為主。收帖之人豈能不知他醉翁之意?礙於臉面,收帖之人無一點破,紛紛欣然答應至時定到。

日間,府內人來人往,采辦裝飾,不露聲色,盡呈慶賀歡悅之色。到了晚上,暗伏好手,嚴密監視。花蔭之中、山石之後,各有炯炯明眸閃爍不定,一夜不息。這樣做是唯恐魏荊天突起傷人,更擔心他聞風而逃,那樣可就白費了二老爺的一番苦心設計了。內院家眷更是被武功高強、行事機警之人層層保護,稍有風吹草動、夜鳥驚飛,便劍拔弩張,凝目搜尋,準備立時上前廝殺。這一切,自是將崔成和林天鴻蒙在鼓裏。

一連幾晚,並未見魏荊天現身。林天鴻只認為是魏荊天已知自己現在每日讀書、習字,不再拆招對練 ,便也不來傳授武功了。心中默嘆:“他武功高強神通廣大,倒也識趣,竟沒來打擾。以前爹總是督促我讀書,崔老爺也是如此管教崔成,可見讀書真是好事,書中有許多的金玉良言,令人受用不盡,這府中又有好先生,一加解釋便令人豁然開朗了,真是機會難得!幸好當初沒有溜走,還多虧他把我留住。現下安下心來讀書正好,回到家爹見我武功強了,書也有長進了,不知有多高興呢?唉!不知道現在爹怎麽樣了?青塵他們又如何了呢?還有如月和靈兒,她們定然從江南返回了吧!不知還會不會在碼頭停船?她們會不會到岸上尋我呢?若是去了找不到我,她們會不會很失望啊?唉······”

他胡思亂想一陣,嘆氣一番,拿起笛子來把弄,不知不覺送到唇邊吹奏了起來。崔成瞪著大眼一言不發。倒把在暗中埋伏的護院們驚了老大一跳,有人說他是附庸風雅、裝腔作勢,有人說他是在向魏荊天傳遞訊號······

這月下的幽怨音律可令崔楚楚芳心泛起了大大的漣漪。她編織著穗子不時停下來出神,心中莫名地慌亂,紅潮滿面······

崔成和林天鴻只知老太太的壽慶將至,是以事多人眾,格外的忙活,全然不知府中已布下天羅地網,大戰將至。二人每日讀書、練字,閑時便在房中談論武功,拆練幾下招式,也不在意人來人往。崔楚楚在內院也輕易不得出來,做些針織女工,每每不自主地呆坐憂思,那種別樣的心絮暗暗牽藤扯蔓地鋪展開來。

這一日,已是八月初八,距老太太壽慶還有六日。林天鴻和崔成晚上習完一百字,談論爭執了一番,又捧笛吹曲。院中埋伏的人早已不勝其煩,實在無法做到心無雜念地機警守夜,也只能強忍著不去打擾。

待到半夜,林天鴻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推他,猛地翻身坐起,見是魏荊天,便不出聲,悄悄隨他躍出窗外。來到以往傳功之處,魏荊天冷笑了兩聲,並不停身,他也只得跟著前行。一徑到了後院西角,進了那座庫房。

林天鴻笑道:“前輩怎麽又把我帶到這兒來了?這些時日崔老爺不讓崔成練功,我正陪他讀書呢。這府上有好先生,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讀書?”魏荊天冷冷說道:“好機會?那你就讀啊?要大禍臨頭,你小子還不知覺?崔相龍怎會如此好心?會讓你讀書?哼!”

林天鴻說道:“崔老爺是挺好的,有什麽禍事臨頭?”

魏荊天說道:“你先不用管了,我先教你些招式,你只管用心記下,以後的事我自有安排。”

林天鴻搖頭輕笑,說道:“要教我招式,何必跑到這兒來?這兒太暗又悶熱,花園不是更好些?”

魏荊天說道:“還是這裏嚴密些,可別讓那些蠢才偷學了去。看好了。”他一邊念著口訣,一邊施展開武功招式。

他念一通,打一通,施展完一套又施展下一套,也不管林天鴻領悟多少,只一味讓他死記硬背。

林天鴻笑道:“這可記不下了,白日裏讀的書還在肚子裏滿滿的呢。”

魏荊天忽然嚴厲起來,用手中的樹枝啪一下抽在林天鴻的頭上,喝道:“用心記,別嘻皮笑臉。”

“哇!”林天鴻喊一聲痛,雖不明白魏荊天何以一反常態,卻不敢再調皮,靜下來認真記下招式。

一個多時辰後,魏荊天停下身來,說道:“你回去用心揣摩,明日我看你練。”他不再像往日一樣傳授完武功後會為老不尊地開玩笑,而是直接送林天鴻原路返回。回來的路上依然是靜悄悄的神鬼不知,只是在轉彎拐角之時,他不時詭異冷笑。

第二天晚上又是如此,魏荊天先讓林天鴻演示上晚所學,指點了一番後,又傳新招。

林天鴻應付不暇有些吃力,忍不住問道:“為什麽這般著急?我還是先熟練熟練的好,老前輩是要走了嗎?”

魏荊天不答,只是嚴命他記下招式口訣,甚至有些逼迫的意味。林天鴻心中埋怨魏荊天督促的太過嚴厲,但知他是好意,也不禁大為感激。見他鄭重嚴肅,急於傳授自己武功,心中斷定他是要走了,不由得有些不舍,也有些失落感襲來。

一個多時辰內,魏荊天將一套掌法和一套劍法一刻不停地演示了四五遍方才停手,說道:“現下你內力還淺,還不能練這些武功,牢牢記在心裏,以後內力強了再練,定會有大成。我本來還打算傳你那套‘腐骨蝕心掌’,但你火候差的太遠,也沒時間了,以後有機會再說吧。”他言語誠懇,神色黯然,說完深深嘆了一口氣。

林天鴻原本將他視如大仇,心中痛恨萬分。但這三個月來魏荊天將他當作弟子一樣諄諄教誨,他的心早已在仇恨與感激之間左右搖擺,矛盾不已。這關系已是說不清道不明,有些莫名其妙。念及魏荊天的恩惠,他心中不免有了偏頗,感激之情勝過了仇恨,倒希望永遠不要揭穿此事,長久這樣含糊下去。此時魏荊天如此誠摯懇切,實如父子、師徒相別一般,令他激感交流,似要泣淚。

他說道:“晚輩不得已,不能拜前輩為師,但前輩教誨實乃師恩父惠,我永不敢忘。知道將與前輩分別,我心中極是不舍。前輩若無要緊之事,就先不要走了,再指點我些時日可好?我若學得藝成,日後行走江湖,定不會墜了前輩威名”他躬身抱拳,神色恭敬誠懇。

魏荊天目光一陣閃爍,心中也大為觸動,說道:“拜不拜師倒也無關緊要,那不過是個稱謂而已。你若有心貼金,我一樣榮耀,若是弄個屎盆子扣下來,我也少不得要丟這張老臉。哈哈······”他大笑了起來。

靜夜之中,笑聲愈發高昂響亮。

林天鴻忙說道:“老前輩小聲些,莫要被人聽到了。”

魏荊天不以為然,擺手說道:“你放心,他們還沒準備妥當,就算聽到,也不會來尋咱們晦氣的。”

“噢?”林天鴻一驚,問道:“前輩什麽意思?他們準備什麽?對了,昨晚你所說的禍事是什麽事?”

魏荊天說道:“這幾日你可發現他府中有什麽可疑?”

“可疑?”林天鴻思忖了一下,說道:“崔老太太要過八十大壽,府中上上下下都忙活這事,來來往往的很多人,也沒什麽可疑啊!”

魏荊天冷笑說道:“不止過壽這麽簡單,一雙雙眼睛可都盯著咱們呢。他們是打著過壽的幌子多邀人手,準備設網布控來擒殺咱們。”

“啊!”林天鴻一驚,說道:“我們被發現了?他們要殺我們?我看崔老爺倒也仁善,無怨又無仇的,不會吧?”他輕輕搖頭,忽然又說到:“崔老爺雖然仁善,但他何等威名?若是知道了被我們二人愚弄了這麽久,多半也不會善罷。”

魏荊天說道:“崔相龍是和善些,那崔相鰲可就不那麽和善了,他更不會善罷。晚上有人盯著,你倒不易脫身,明日白天你趁人多雜亂些,找個機會溜出去,走吧,回家去吧!”

林天鴻說道:“若走,何不現在就走?依前輩的武功,有幾個人盯著也無濟於事,誰能攔得住?我先去拿我的笛子,咱們現在就走。”

魏荊天冷笑了兩聲,轉過身來,說道:“我要走,任他是龍潭虎穴也不怕。但崔相鰲煞費苦心想要擒我露臉揚威,我要是一走了之,豈不是壞了他的興頭?咱們白吃白住了兩個多月,如今趕上了崔老太太過壽,不祝賀一聲便走,也太過失禮。再說了,他扯起了浪頭向我打來,我要是走了,別人不說我是息事寧人不跟他們一般見識,倒要說我是膽小怕事,逃之夭夭了。孬種的名頭我是無論如何也當不得的,我定要留下來會會這些人,看看到底是些英雄還是狗熊?”他很是自信,一臉的凜然,說的輕描淡寫,似乎全然不把崔府的人放在眼裏。

林天鴻沒親眼見過崔府高手的武功,不知道究竟如何,從崔楚楚和崔成所試演的招式上來看,那些人武功應該不弱。他見過崔相龍的那種威嚴氣象——不怒而威,攝人心魄,任誰都不能侵犯。這裏是他的天下,他是這裏的“王”,他所擁有的這種震攝正是這種舍我其誰的王者之氣。

而魏荊天是怒目金剛,是兇神惡煞,他武功既高又善用毒,縱橫江湖,自由來去,別人只有望風而逃懼怕的份,沒人敢招惹他。他帶給人的這種懼怕正是來自於他的“霸氣”,他一旦暴怒,後果不堪設想,汶上法場的血腥場面便是前鑒。

所謂: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或者是兩敗俱傷。如今事發,一王一霸,兩者遭遇,誰勝?誰敗?當日父親、張道長和陸捕頭三人聯手都不能勝他,而如今他又練成了極厲害的掌法,崔老爺也夠嗆能勝得了他。

林天鴻想起崔成待自己的情義,心中暗暗為崔相龍擔心。轉念又想:雙手難敵四拳,好漢架不住人多。他又不禁為魏荊天捏一把汗。心中暗道:“整件事情是因我而起,若是撇開走之,可太不仗義,要設法調停避免這場惡戰才是。魏老前輩一貫我行我素,必不肯聽勸,可是崔老爺那邊更是無從勸起。這可如何是好啊?哎?崔老爺和張道長交情不淺,此番他邀人助拳,張道長必到,到時我上前相認,分說此事,或許可以有一線轉機。”

於是,他口中答應魏荊天“明日擇機逃走”,心中自作打算。臨別,魏荊天又叮囑道:“小心你身邊的每一個人,以防不測。包括崔成那小子。”

林天鴻點頭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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