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一瞬間,陸蓁蓁便明白，有人要自己死。

而伴隨著自己被拉開，“叮”地一聲,那冷箭撞上了一個堅硬的物體，隨後落在了地面上。

劇烈的震撼之後,陸蓁蓁擡眼望去，入目,是蘇莫離不知何時握在手中的匕首。

匕首的一端被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攥在掌心,冷鋒泛著寒光,灼人雙目。

蘇莫離的手攥著刀鋒,素白的手指鉻在刀刃上，那修長勻稱的手仿佛一瞬間生出了些令人畏懼的冷意。

陸蓁蓁呆了呆，方才那一刻，不知為何,她恍惚中竟覺得這並非是一雙只能揮毫沾墨的文人之手，而是習慣了鐵兵冷刃的劊子手。

然而只一瞬間，那種感覺便消失了,快的讓陸蓁蓁覺得，自己似乎是眼花了。

她呆怔的片刻,又一支冷箭飛來,直奔陸蓁蓁的面門。

“蓁兒！”

顧柔嘉和沈九思同時發出驚呼。

然而陸蓁蓁整個人一下子卻呆了，她眼睜睜看著那柄鋒利的冷箭沖她而來,箭尖與她的眼睛似乎匯成了一條直線,那寒光映在她瞳孔中,讓她仿佛被定身於此,半步都不能動。

“噗嗤！”

冷箭穿破血肉的聲音傳來,陸蓁蓁的瞳孔放大,一陣天旋地轉，後背挨到冰冷潮濕的地面，她被人穩穩地護在了身下，撲鼻而來是陌生的甘草香氣，方才那穿破血肉的疼痛並沒有發生在她身上。

陸蓁蓁睜開眼，看到覆在她身上的是蘇莫離，她恰巧撞進蘇莫離的眼底，看到了他壓抑著的痛苦。

陸蓁蓁慢半拍地意識到，是蘇莫離幫她擋下了箭。

“蘇……”

陸蓁蓁剛要開口，便見對方將手指豎在唇邊，沖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你……”陸蓁蓁楞神的剎那，蘇莫離勉強地笑了兩聲，伴著痛苦的喘氣聲，他緩緩道：“陸姑娘不要謝我，保護太子妃實乃……實乃大夏百姓之責，若言謝，便是將蘇某的這份……心意，踐踏了……”

他說完這番話，便再耐不住痛，盡全力移身伏在了陸蓁蓁身旁。

陸蓁蓁來不及品味蘇莫離話裏的意思，她慌忙起身想去查看蘇莫離的傷勢。

箭羽插在他左肩後方，長長的彎鉤插進血肉處，流出的血水，將那一片的衣衫都染紅。

“太……太子爺？”

陸蓁蓁臉色慘白，正檢查著蘇莫離的傷勢，冷不防聽見沈九思的聲音，她這才擡頭看去。

逆光處，祁宴就站在她面前，稀薄的日光在他的身上圍上了一圈光暈，將那月白色的雲紋錦袍晃的遙遠而模糊。日光刺眼，陸蓁蓁沒有看清他的表情，她覺得自己臉頰上一片冰涼，觸手摸到了一片濕潤，才發現自己流淚了。

“祁宴……”

嬌嬌軟軟的姑娘哽咽著，面上淚珠滾落，一雙眸子像是浸染了清河的星子，她牽住了他的手，溫軟的手心還帶著方才拭掉的淚，她看著他，像看著挾光而來的希冀：“你快救救他。”

祁宴喉嚨滾動了兩下，眼底的戾色一點點被壓了下去。方才趕到時，他只來得及處理掉那幾個伺機而動的黑衣人，卻無暇保護陸蓁蓁，而千鈞一發之際，是蘇莫離救了她。但看到他們貼身而擁的那一幕時，他心頭幾乎野火燎原，和發現有人意圖威脅陸蓁蓁安全的後怕纏繞在一起，祁宴差點沒有控制住自己，向來以冷靜自持著稱的他，手中的長劍卻下一秒幾乎就要出鞘。

但她看向自己，如同一只受驚的小鹿。

祁宴喉結滾動了幾下，握著劍柄的手松了又緊，終於還是放松了下來。

他上前兩步，微微俯下身，月白色繡金色祥雲紋的袍裾掃過地面上蘇莫離的身體，祁宴向陸蓁蓁伸出手。

骨節分明的大手，雪白蒼健，陸蓁蓁常常覺得，祁宴的皮膚比女子還要白，一張臉孔雪白細膩，比女子還要傾城。可此刻，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微微俯身做出了一個想牽她起身的動作，卻讓陸蓁蓁覺得，他無比遙遠。只因他微抿的唇角，和眼底強自壓抑著的戾氣。

其實也很容易猜到他這般表情是因為什麽，只是陸蓁蓁此刻臉頰帶淚，尚自處於驚嚇中，更來不及去安慰祁宴。她抓住了祁宴的手，語氣帶顫：“祁宴，快救救蘇莫離！”

祁宴握著她的手倏地一僵，然而，卻什麽都沒說，只拉起了她，將她攏在懷裏，才吩咐一旁的無憂：“將他好生帶去療傷。”

“是。”無憂應道，立刻便有人前去處置昏迷了的蘇莫離。

顧家和沈家在旁的家丁聞訊相繼趕來，正查問著兩位姑娘是否受傷，有護主不利的下人慌忙問罪，也有貼身下人關切的詢問聲，顧柔嘉緊著命令人跟著東宮的人前去徹查。周遭一片亂象，而混亂之中，一方天地裏，祁宴則是將陸蓁蓁攬在懷中，他手中不知何時變出了一張方帕，此刻正沿著她臉上的淚痕細細擦拭，一舉一動，眉目清淺，更似描摹。

一切的事故發生的太快太突然，饒是陸蓁蓁自小經歷了不少風浪，此刻卻也難免有些六神無主，她呆呆地倚在祁宴懷裏，腦海中各種紛亂。

“蘇莫離的傷，重嗎？”

沈默了片刻，陸蓁蓁忽然開口問。

回應她的，是一陣靜默。

陸蓁蓁有些疑惑，眼中還蓄著未落的淚花，她擡頭去看祁宴。對方也正垂首望著自己。

他的表情說不上好，是陸蓁蓁從未見過的陌生神情。那雙眼冷靜、安定，望進去時，卻讓人想退卻。

陸蓁蓁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尚自沒有反應過來：“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然而祁宴還是那樣看著她，並不說話。過了約莫有一盞茶的時間，他才攬了她的肩膀，嘴巴向下，像是吐了一口郁氣般，道：“先回府。”

又是這樣。

她問話時，祁宴避而不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陸蓁蓁覺得心裏像是被揪起那樣難受，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無論她怎麽出招，對方統統不予理會，她兀自掙紮憤懣，對方始終像是一個旁觀客般看著她嬉鬧，任由她的情緒蔓延。

陸蓁蓁定定看了祁宴半晌，祁宴發現自己牽她的手，而她毫無反應時，也回首去看她。

小姑娘眼眶紅彤彤的，不知是怕的還是委屈的，水潤的眸子和泛紅的眼圈讓人看了便軟下了心。

心中即便有一萬句話想說，此刻卻也不是說話的時候。

因而，即便是面對陸蓁蓁如此般的眼神，祁宴依舊只是抿緊了唇，答：“先回府。”

如此這般，陸蓁蓁沒再說什麽，似乎也覺得再多說無益，對方鐵了心不同她在此處說。於是她點點頭，又想到蘇莫離方才的樣子，有些不安地朝擡走他的方向看了看。於是，她被祁宴牽著的手緊了緊，陸蓁蓁感受到了這力道，疑惑地擡眸望向祁宴，對方依舊沒有言語，也不肯看她，只拉著她向外走。

雲隱寺地處深山，然上下山之路不止一條，來時，陸蓁蓁等人是從大多數香客造訪的階梯處攀巖而上，此處階梯修整齊正，上山之人需拋下車馬，只能步行，也算是彰顯求神拜佛的誠心。

然而下山時，祁宴一語不發，便帶著陸蓁蓁來了雲隱寺後方，兩匹高大駿馬正嗡鳴著。無憂在一旁撫摸了下棗紅色駿馬的鬃毛，隨後將手中的另一根馬鞭拋過來。

祁宴接過，一手攬了陸蓁蓁的腰，天旋地轉後，兩人翻身上馬，潔白的馬匹支起前蹄躍動了兩下，似乎在歡迎他們二人。

“爺，屬下已經吩咐剩餘的人從大道撤下了，那位蘇先生傷的不算太重，但若是從小路走，路途顛簸，恐加重傷勢，因而由三人護送擔架從大路走。”無憂稟告道。

祁宴點頭：“嗯。你先行去與他們匯合，抓到的活口務必留著性命，好好看守，本宮與太子妃稍後便到。”

“是。”無憂領命，立刻策馬揚鞭，先行出發了。

聽了他們主從二人的話，陸蓁蓁這才後知後覺，原來他們一行人是從後面縱馬趕到，怪不得如此之快。

先前沈浸在擔心中，陸蓁蓁忘了問，此刻想起來，便問道：“你怎麽來的如此之快？”陸蓁蓁想著，雖然顧柔嘉帶了人，但以祁宴等人的速度，想是顧柔嘉派人傳的消息還沒出發呢，他們的救援便已到了。

聽她終於開始思量今日的種種不對之處了，祁宴才開口：“我早在你一路安排了人護送，今日事出詭異，你們一行未上山時，暗衛便得了消息。”

“未上山時？”

陸蓁蓁有些驚訝，她先前與祁宴說定不帶人前來，是她私心想放縱一下，卻沒成想如此隱秘的出行也能被歹人抓個正著，看來此事是身邊人透露出去的。但是祁宴說今日事出詭異，她卻想不到這一路來有何詭異之處……

她細細蹙眉，忽見祁宴冷臉，一下子福至心靈：“你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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