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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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黃色的小畫軸,裝飾精美,看得出是主人極為喜愛之物。陸蓁蓁瞧了一眼,又回頭看了看祁宴。

祁宴正沈浸在他的奏折裏,壓根兒沒註意到自己這邊的情況。瞧見這一幕,陸蓁蓁腦子裏浮現了一個念頭,有些好奇:能被祁宴精心收藏的東西,會是什麽呢?於是陸蓁蓁“惡向膽邊生”,突然壓抑不住自己的那點壞心思了。

她悄悄將手伸向那沒上鎖的抽屜,借著彎腰的功夫,便把那小金畫軸拿了出來。

“你在做什麽?”

陸蓁蓁這廂剛剛把畫軸拿到手中,祁宴的聲音便在她耳邊響起了。

他這一開口,嚇得陸蓁蓁手一抖,原本只是兩手拽住了畫軸,被他一嚇,便把畫軸展開了。

呈現在眼前的,是兩個穿著大紅色婚袍的小人,一個彎著一雙眼睛笑瞇瞇,另一個抿著嘴角,看著似乎不是很高興的樣子。他們手中握著紅綢,各執一端,中間是系著的大紅花,周遭用毛筆細碎地畫了花朵和星星,除了少年臉上的悶悶不樂外,一切看起來都是那樣喜氣洋洋。

看到這幅畫時,陸蓁蓁楞住了,一股無比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這畫熟悉地像是她自己看過,又好像就是她畫過,但在此之前她又從沒見過。陸蓁蓁呆住了,恍惚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麽。

和她一起楞住的是祁宴。

在此之前,祁宴想過很多次該怎麽將這幅畫拿給陸蓁蓁看,幻想的許多情境裏,他都不滿意,他沒想好要怎麽帶她一起去回想四年前。甚至,他自己至今也無法坦然地去回想四年前。

那夜他從太極殿離開時,在禦花園聽到的話,像一柄最鋒利的彎刀,在他心頭刻下的痕跡,讓他這許多年都無法自行愈合。

之所以怕這幅畫出現,也並非是沒想好,他更怕的是他一直以來堅持的其實都是假的,如果陸蓁蓁從一開始說的就是假話,如果她對自己從沒有一刻是真心的,那他又該如何收場呢?

所以,當這幅畫驟然出現在兩人面前時,一瞬間,連空氣都靜謐了下來。

陸蓁蓁帶著點疑惑回頭去看祁宴,卻在他臉上看到了逃避和一點難以察覺的恐慌。

逃避?害怕?

這還是陸蓁蓁第一次在祁宴臉上看見這樣的表情。

但她還是問了:“這……,這幅畫,是誰畫的?”

“是,我嗎?”

她話語中是不確定。

祁宴看了她片刻,幽深的目光宛如一潭冰封的寒泉,良久,才點頭:“嗯,是你,你十二歲那年畫的。”

陸蓁蓁臉上又現出了一絲迷蒙:“十二歲,可是為什麽我不記得了?而且,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幅畫?”

聞言,祁宴垂眸,從她手中將那幅畫抽走了。他將它平鋪在桌面上,離燭火更近了些。這時陸蓁蓁才發現,那畫布上已經有些泛黃了,邊角處也有摩挲被搓起的細碎紙面絨毛。

“你那天畫完後,就睡著了,在宮裏。我將這幅畫從你懷裏拿走,本來是想等你醒了捉弄你,但你醒了後,便不記得這幅畫,還傻傻地問我為什麽拿著筆,所以我就替你收了起來。”

他說著時,眼角浮上些笑意:“你那時候總是粗心大意,不記得許多事。”

他這樣說,陸蓁蓁便覺得有些心虛。自己那時候確實常常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轉頭就忘,祁宴為此沒少生氣,但那時候陸蓁蓁活在花團錦簇中,到處都是愛著她寵著她的人,縱然她認為祁宴是自己周邊的花朵中最特別最惹眼的一朵,但她除了會告訴他自己最喜歡他之外,對他也沒什麽特別的。

祁宴最生氣的一次,大約就是那年除夕,她提前好幾日,約他到時候去雪梅園看紅梅映雪。那幾日,每天陸蓁蓁都要蹦噠到祁宴面前提醒他,千萬別忘了他們兩個的約定。祁宴每次都應好,但態度不冷不淡的,不過陸蓁蓁也沒在意,她覺得祁宴不會爽約。

但後來,那天爽約的是陸蓁蓁,她同小姐妹們在宴席上溜走了,躲到一處宮殿裏喝酒,喝著喝著便忘了時辰。宮宴上丟了幾個世家貴女,眾人四處都尋不見她們,急的亂了套,最後,還是段若妤領著人找到了她們。

陸蓁蓁被帶回宮殿裏醒酒,早忘了和祁宴的約定,月上柳梢,夜過三更時,祁宴帶著一身霜雪出現在她的寢宮裏,那是陸蓁蓁第一次見祁宴動怒。

他看著彼時身上還帶著酒氣的陸蓁蓁,狹長的眉眼透著寒氣,又因被人爽約而不爽,整個人都泛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你怎麽來啦?”陸蓁蓁當時傻呆呆地問。

祁宴沒回答她,而是拉了她的手,隨手抄了一件大氅,不由分說地將她帶到了雪梅園。

雪梅園裏紅梅開的正好,除夕夜大雪皚皚,紅梅映雪,在遠處些許暖黃色燭燈的掩映下更顯可愛。

陸蓁蓁看著如此這般美景,因為酒醉而有些迷蒙的眸子都清亮了起來,她呆呆地看著承著艷艷紅梅的冰柱,白雪泛著點點光華,像是話本子裏的小精靈般可愛。

“祁宴,好漂亮啊,雪梅園好漂亮。”

她轉頭笑著去看祁宴,對方抿著唇角,仍舊悶悶不樂。

然而陸蓁蓁健忘的很,一轉眼就將祁宴拉她來這裏的不愉快忘記了,又想起了自己和祁宴的約定,興致勃勃地說:“娘親說除夕夜的雪梅園最漂亮,所以我才想叫你來看。她說,如果除夕夜這天,能給喜歡的人摘一束紅梅,那老天就會保佑她心願得償。”

“我要去給你摘紅梅,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說著,穿著一襲紅色大氅的小姑娘便跑到了一棵高大的梅樹下,她伸手想要去夠離她最近的那棵枝椏,然而她個子不夠,手也短短,怎麽都夠不到。

正急的要冒汗時,一旁沈默不語的少年走到了她身邊,伸手輕松地折下了那棵紅梅枝。

枝椏上被淋了水,結成了冰柱,握在手裏觸手生涼。祁宴垂首,因為在雪梅園等了她太久,連纖長的睫毛上都掛了霜雪。他將懷中的紅梅枝遞到了陸蓁蓁面前,吐出的氣息在他們之間凝成了白霧,但當時的話卻如此清晰:“紅梅枝,我來送你,希望我們都能心願得償。”

後來陸蓁蓁想,也許正是那日除夕雪夜,祁宴望向自己的目光太溫柔了,以至於讓她覺得,祁宴也是喜歡自己的,盡管他從沒這樣說過。

那是陸蓁蓁十四歲那年的除夕夜,而又過了幾個月,她和祁宴之間,一切就都天翻地覆了。

回憶總是夾雜著美好和難過,譬如此刻,明知再往前便是曾經無法逾越的深淵,陸蓁蓁的回憶到此處戛然而止。

她細細看了片刻那幅畫卷,忽然問道:“你,為什麽留著它?”

如果祁宴說,這幅畫出自自己之手,那畫上的兩個人定然是她和祁宴。陸蓁蓁年少時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歡極了祁宴,從來也不暗藏自己的喜愛,更不疲於將她的喜歡寫進詩裏,畫進畫裏,總之,要在人聲鼎沸的地方,讓祁宴知道她的愛意。

那麽祁宴呢?祁宴那時總是縱容著她,但偶爾她鬧的狠了,祁宴也會蹙著眉說一句“註意禮數”,但她那時從沒將祁宴的話放在心上,陸蓁蓁從沒覺得會有誰不喜歡自己。

可後來的一切告訴她,祁宴的確沒有喜歡過她,或者說,沒有那麽喜歡她。那祁宴為什麽留著這幅畫呢?

書房裏靜悄悄地,祁宴也在看著畫,也好像在看陸蓁蓁,他的目光飄忽,過了半晌,似乎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說道:“我將這幅畫藏起來,我以為我有一天會將它拿到你面前,對你說,你猜錯了,和你大婚的那天,我一定是很高興的。”

“和你大婚的那天,我一定是很高興的。”

祁宴的話字字清晰地響在她的耳邊,仍舊是泛著清朗的聲音,但陸蓁蓁卻好像一下子聽不懂了。

“你說什麽?”

陸蓁蓁目光呆呆地,問他:“這是什麽意思?”

然而祁宴卻不肯說了。

他將一旁批閱過的奏章理好,擺起來,牽起了陸蓁蓁的手,溫聲道:“我們去休息吧。”

“等等。”

陸蓁蓁執拗地扯回了被他握住的手,水潤的雙眸緊盯著他:“祁宴,我在問你話。”

兩人一前一後,陸蓁蓁盯著祁宴的背影,似乎想從他剛毅的輪廓中剜個洞出來,將那答案得到。

祁宴沈默良久,卻是沒有轉身,而是反問:“蓁蓁,那時候,你口口聲聲喜歡我,想嫁我,你說的是真的麽?”

陸蓁蓁不明白他為什麽有這樣一問,立刻道:“當然。”

“可是四年前,我從太極殿中離開時,路過禦花園,撞見了你和一個人說話。”他似乎很艱難地將這幾句話說出口,像是觸及他內心最難碰觸的傷疤,那疤痕太深了,不碰觸,只看一眼都覺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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