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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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裏前來宣旨的宮人到了大門外,小廝匆匆進去稟報:“郡主娘娘、老爺,宮裏來人宣旨了。”

陸庭遠和康寧郡主互望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出了些驚駭。

陸家近日風平浪靜,應當不會有聖旨臨門。他們二人不約而同地想到前些日子太後娘娘意欲亂點鴛鴦譜的事情,可此時太後派來關心蓁蓁的宮人還在花廳坐著呢,怎麽可能分兩撥來人呢?

於是,不光來探病的眾人,連陸家三個主子都是滿頭霧水。眾人依言赴前廳,卻見前來傳旨的是皇帝身邊的貼身內官,旁邊還站著東宮的一等侍衛無憂。

東宮的人怎麽也來了?

青天碧草,琉璃瓦新,宮人掐著一把尖細的嗓子,展開了手中明黃色象征著皇權的錦帛:

“陸蓁蓁接旨。”

一眾人紛紛跪下,蓁蓁眼裏有些詫異,毫無防備地看了一眼無憂。對方噙著美滋滋的笑容看她,蓁蓁沒看懂,便乖乖地低頭準備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陸家有女,名為蓁蓁。溫良敦厚、柔嘉表度,太後與朕皆喜愛之。今太子妃之位空置,當擇賢女當之,特將汝許配太子為正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操辦,擇良辰為六月初六完婚,欽此。”

宮人掐著一把尖細的嗓子,將聖旨上的內容讀完,音量雖不大,但落在眾人耳裏可謂字字鏗鏘。

不光陸家眾人呆了,所有人都呆住了。

寧昭昭幾乎驚叫出聲,內官的話落在她耳中簡直是晴天霹靂。她怎麽能接受自己一直爭取的太子妃之位落在陸蓁蓁手中呢?寧世宗知道自己妹妹對於太子妃位置的執著,為了防止她沖動之下做出什麽,只能拉住她:“昭昭,聖旨已下,不得無禮。”

他看向前方跪的筆直的桃紅色身影,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這聖旨來得太過駭人聽聞,所有人都失了聲,江朝更是呆了。陸大人可謂見過大風浪的人,可一時竟也回不過神來。今日就算來的是貶謫他的聖旨,都比賜婚聖旨讓他能接受一些。

想到自己平日裏對太子的所言所行,陸大人覺得這實在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他頭腦清明了些,率先反應過來,問道:“內官大人,這聖旨是何意?”

內官聞言笑了,他將眾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面上是一派喜氣洋洋:“陸大人,東宮大喜,陸家大喜,陸姑娘大喜。陸大人這麽問,難道是奴家念得不清楚?”

清楚,實在是太清楚了。

就是因為太清楚,所以眾人實在是腦子轉不過來。

內官卻不管眾人心中所想,只催促道:“陸姑娘,快接旨吧,陛下看重陸家,這可是無上的榮耀啊。”

無憂也在一旁催促:“姑娘,快接旨啊。”

周遭一片安靜,明黃色的錦帛被塞到了蓁蓁細軟的掌心裏,她呆呆看著手裏的聖旨,向來靈活的小腦袋幾乎停止了思考。

直到康寧郡主和陸大人送走了宮中內官,又送走了前來探望蓁蓁的眾人,蓁蓁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的後院,也不知自己是怎麽坐下的。

她的腦袋瓜一團漿糊,只隱隱約約有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就是昨日夜裏,祁宴一定對自己說了很重要的話,而自己沒有聽明白。

他們不是說好了,昨日的事情將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嗎?為什麽今日聖旨會到了陸府?

蓁蓁下意識地覺得賜婚的事情祁宴肯定知道,因為今天無憂跟著一起來了呀。

那太後娘娘究竟是用了什麽做條件才說服了祁宴呀?

蓁蓁百思不得其解。

她坐在藤花搖椅上,太過猛烈的消息讓她腦袋停止了轉悠,甚至一時沒有想清楚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更無暇憶起四年前她與祁宴是如何決裂的。

想不清楚,不由地拿那卷明黃色的錦帛敲了敲腦袋:“到底怎麽回事呀!”

玄衣錦袍的少年自樹叢後走過來,他臉上慣愛帶著張揚肆意的笑容,然而此刻那張英姿明朗的臉上卻滿是落寞和疑惑。

江朝走到蓁蓁身邊,甚至沒有像以往一樣發出太多聲音,只是到了她身前,緩緩蹲下身來,小姑娘正拿聖旨敲自己的小腦袋,敲完了又揉了揉,輕呼一聲“好痛”。

江朝輕聲打斷了沈思的她:“蓁兒。”

陸蓁蓁擡頭,驚訝道:“江朝?你還沒有回家呀?”

她的模樣天真而自然,似乎一直以來就是這樣,江朝卻沒來由地心痛了一下,忽而之間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

他們相識四年,打打鬧鬧著長大,江朝一直覺得他們彼此很了解,很熟悉,可是看到蓁蓁這時候的反應,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一直都不了解她。

聖旨已下,她是既定的太子妃了,他們那還沒有來得及預設的婚事,也就作廢了。

江朝以為蓁兒會同自己一樣,有許多的失落和憤懣,可是好像沒有。蓁兒還是如同往常一樣對自己笑,她甚至還在驚訝他怎麽沒有回家。

“回家?”

江朝恍惚了一下,不解道:“蓁兒,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聖旨會封你為太子妃?”

他連連追問:“昨夜,根本不是陸家家仆救得你,對不對?”

此情此景下,蓁蓁很難對江朝說謊。

藤花搖椅搖搖晃晃,顯得不太莊重,蓁蓁只好坐正了身子,正色道:“昨夜,的確不是陸家家仆救了我。”

她揪著一點散開的發尾,認真解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祁……太子怎麽會出現在渭河邊,但我落水後不久便昏過去了,等我醒來時,便見到是太子救了我。”

“我很感謝他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應該已經死在渭河裏了。因為在他救我時,我已經失去意識了。”

“大夏對女子嚴苛,若旁人知道是太子救了我,那名聲非但不保,還會被人懷疑陸家有攀附之心,所以,這件事情,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原本,我也不想讓你知道。”

蓁蓁慢吞吞地說著這些,話語裏並沒有什麽指責和不滿,只是在簡單地敘述昨夜的經過,可江朝有些難過,心底還隱隱有些難堪。

誠如顧柔嘉所說,女子落水後,有時寧願是死了,也不願是為男子所救。若太子爺是因為救了蓁蓁而娶她……

心中豁然開明,江朝一下子站了起來:“蓁兒,我自小在軍中長大,不在乎你們自小所看重的那套禮節,就算太子救了你,我也不在乎的。如果是因為昨夜那件事,所以太子求娶你為太子妃,那我……”

“江朝,來不及了。”

沒待他說完,蓁蓁便打斷了江朝的話。

她也不願進東宮,但這是聖上賜婚,天子腳下,就算她和江朝早已約定好又怎樣?即便江陸兩家已經聯姻,聖上賜婚,也不得不嫁。

所以,他們其實都清楚,來不及了。

“昨日我沒能給你五色縷,後來它便丟了。我想,我們之間,或許真的是有緣無份。”

江朝離開陸家時,渾渾噩噩。

俊朗翩翩的公子哥,走出門時,連馬都忘了騎。隨行的小廝牽著馬追上去,對方渾然不覺,一路跌跌撞撞離開。

巷子深處,兩道卓然身影將這一幕收入眼底。蕭長寧不由地嘆了口氣:“為情所傷。我手下最得力的一個將士,若是因此一蹶不振,我看太子爺要怎麽向鎮北軍交代。”

蕭長寧身旁,一身錦袍的太子負手而立,冷眼瞧著這一幕。祁宴眼中並無多少動容,只冷哼一聲:“若為此便折了羽翼,也著實不堪大用。”

對這話,蕭長寧十分不讚同:“常言道,溫柔鄉,英雄冢,江朝尚且年少,經此打擊,恐怕真會受傷,不行,我得開導開導他。”

說著,蕭長寧又問道:“不過也是,人家江陸兩家婚事已經板上釘釘了,陛下這是又走的哪步棋,偏偏要生生拆散人家?”

聖旨賜婚,眾人都以為皇上這是又想出什麽主意來為難東宮了。

然而,祁宴沈默了片刻,才道:“並非陛下指婚。”

“並非?”蕭長寧不解:“難道是太後?她老人家拿什麽逼迫你了?總不會是你自己去求的賜婚聖旨吧。”

蕭長寧十分不解,如今陛下的實權幾乎被面前這位掏空了,太後更是深居簡出,前朝後宮都在面前這位一人手中,皇帝即便是在宮中,也形同虛設。更何況,太子爺性子冷清,殺伐果斷,幾乎沒有弱點,旁人還能拿什麽逼迫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等待著對方給自己一個答案。

過了良久,他眼中毫無弱點的那人輕輕“嗯”了一聲。

蕭長寧:“嗯什麽?”

祁宴目光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就是你猜的那樣。”



蕭長寧眼看著他說完便轉身離開了,趕忙跟了上去,腦子裏想著自己剛才說了什麽話。

—“總不會是你自己去求的聖旨吧”—

!!!

蕭長寧嗓音高了八度:“你自己去求的聖旨!你要娶陸家姑娘!?”

“為什麽呀?你又不喜歡陸蓁蓁!天底下的好姑娘那麽多,你偏偏要拆我手下的姻緣!”

那人頓住腳步,盯了蕭長寧半晌,喉結滾動,卻什麽也沒說。

繼而便翻身上馬,涼薄的目光傾下,他道:“別在本宮面前再提什麽江陸兩家的婚事。陸蓁蓁,從今以後,是本宮的太子妃。”

話音一落,他揮動長鞭,打馬離開。

錦袍華衣,氣度矜持,帶著不可一世的銳氣。

蕭長寧看了半晌,又想了半晌,也沒想通到底為什麽祁宴就要娶陸蓁蓁了。

看著祁宴打馬離開的瀟灑背影,幽幽嘆了口氣,淡淡點評了一句:“太子爺,真是,能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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