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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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皇宮中靜悄悄,雲紋金袍的身影徑自穿過層層宮墻,飛揚的袍角於夜色下穿行而過,月光為其鍍了一層銀輝,越發顯出孤冷幽然之姿。

男人面色泠然,烏黑的瞳仁裏壓抑著些情緒,無聲踏上白玉階。

太極宮裏,燈火半明,偶有幾道誦經傳道的聲音傳出來。這個時辰,是當今皇帝例行的修仙時分,道長正在太極殿內為陛下解惑。

門口守著的宮人見來人是太子,對視一眼,派了一個膽子大的上前:“太子爺,陛下正在學道,吩咐了不許任何人打擾,太子爺若無要事,還請移駕偏殿稍候吧。”

宮人說話的語氣帶著遲疑。

誰都知道太子爺即將監國,又是數一數二的涼薄性子,即便是在內宮侍奉多年的宮人,也難免打怵。

他說完這話,就彎腰等著,誰知,太子爺卻看都未看他一眼。

男人一身光華,立在那裏便為朦朧夜色下的皎然之色,此刻,他面朝太極殿,略停了片刻,便撩袍屈膝,跪在了殿外。

“兒臣有要事,求父皇一道恩旨。”

聲音若利劍破鞘,帶著不可一世的銳氣,和塵埃落定的安穩。

宮人從未見過太子爺如此莽撞的樣子,也想不到是什麽事讓太子如此著急求見陛下。

太極殿的門漸漸開了,是皇上身旁侍奉的內官走了出來。

他看著東宮如此這般,幽幽嘆了口氣,道:“太子爺,陛下請您進去。”

祁宴聞言起身,略一頷首:“多謝。”

接著便大踏步進了殿內。

太極殿裏燭光搖曳,講道的道士已經被遣散了,內官在外為其合上了殿門,空曠的大殿內,唯父子二人沈默對視。

祁宴站在屏風後,頎長的身姿若孤松,目光銳利,望向軟榻上的明黃身影。

“說吧,”皇帝率先開口,問道:“何事如此匆忙要見朕?”

祁宴垂首,略放低了姿態,但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兒臣求父皇恩旨,為兒臣與陸家姑娘賜婚。”

“哐!”

話音剛落,皇帝手中的泥盞便飛了出去,落在地面上,咕嚕嚕滾了十幾圈,停在了男人腳邊。

玄色玉錦高靴微移,他垂首彎腰,撿起了那只泥盞,恭敬地放到了皇帝面前的桌案上。

皇帝見狀冷笑兩聲:“呵呵,好啊,好啊。你今日如此恭敬,便是來求一道賜婚恩旨?”

祁宴垂首,道:“請父皇成全。”

“放肆!”皇帝龍顏震怒:

“你可還記得你曾對朕說了什麽?你可還記得四年前,在這裏,發生過什麽?同樣的蠢事,你要做兩遍嗎?”

帝王一怒,百獸俯首。

祁宴安安靜靜立在殿下,聽那個被自己稱為父皇的人提起四年前。

下頜微微收緊,他眼中愈發堅定:“不論曾發生過什麽,兒臣今日的選擇,一如四年前。”

他的聲音清晰堅定,落在皇帝耳中。

皇帝看著祁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他恭敬頷首,卻毫不退縮的姿態,多麽像曾經的自己。

那一瞬間,皇帝仿佛蒼老了十歲。

良久,久到外面已經響起了第一聲打更聲,皇帝蒼然如龍鐘的聲音才響起:“你決定了?朕如今是廢不了你了,但帝王有情,便有了弱點。”

“兒臣此生無悔。”

“好。”

皇帝擡手,祁宴自一旁為他呈上朱筆玉璽,像從前無數次那樣侍奉皇帝研墨。

聖上握著朱筆的手微微顫抖,他輕笑道:“老了,連聖旨都擬不動了。”

他似是自嘲,又似有些感慨。

祁宴微微垂眸,眼底無半點波瀾,只道:“太醫每日診脈,都道父皇身子康泰。”

皇帝擬完聖旨,撂了朱筆,聞言擡眼瞧他,“呵呵”笑了兩聲:“朕的兒子,如今朕是越發看不透了,也罷也罷,左右這天下今後也是你做主了。”

說著,他將那道明黃色的絹帛遞了過來,祁宴垂首接過,恭敬道:“兒臣不敢,父皇永遠是天下之主,兒臣以父皇為尊。”

這般毫無感情的剖白,顯然是未經過內心直接自口中沒有猶豫說出來的。皇帝聽了,卻只覺更為可笑。

父子二人走到如今這般境地,說起來,竟也不知該怪誰。

“去吧。”

皇帝大手一揮,“別再來煩朕。”

祁宴再度拱手行禮,明黃色的錦帛被他端放在挽袖中。未多停留,轉身離開了太極殿。

金紋錦袍的卓然身影漸漸步入月色清輝中,消失於廊階之下。皇帝看著自己的兒子漸漸遠去,恍惚間竟從那自己穿了半輩子的顏色中看出了些孤絕,他突然覺得,這明黃色屹立於山巔的同時,又好似銬上了沈重的枷鎖。

帝王目光炯炯,對身邊陪了自己半輩子的內官問道:“太子鐘情於陸家姑娘,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身邊的內官都是陪伴帝王多年之人,聞聽此話,立刻就明白了其言下之意。

帝王無情,太子身為儲君,卻對一女子鐘情,實乃天家大忌。

內官默了默,道:“陛下是一國之君,最清楚如何才是一個合格的儲君。奴才心裏猜得到陛下所想,怕自己說多了都是廢話。”

皇帝聞言笑了兩聲:“誰也沒有你精。”

神色微定,他擡手:“東宮既要娶太子妃,那便不好獨寵給人留下把柄,給朕備筆墨。”

內官立刻上前拿過筆墨紙硯,遞上前去。

皇帝大手一揮,寥寥幾筆,新的聖旨便擬好了。他遞給身旁的內官,道:“段家回京之日,宣讀這封聖旨。”

“是。”

夜半,京城下起雨來。

蓁蓁躺在她的蠶絲床榻上,想著晚上的事情,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回府後,立刻便派了人給江朝等人送信兒,告知他們自己已安全到家。有顧柔嘉的當機立斷,她落水一事除了船上的人外,沒有旁人知道。寧昭昭雖然與自己不和,但陸蓁蓁覺得她不會拿這等毀人清白的事情到處宣揚,所以只派人警告了她們一番,便按下不提了。

值得一提的是,派去送信兒的人回來後,她才得知寧婉為了救自己而落入渭河中了。

這可真是稀奇,她與寧婉並不相熟,對方何至於為自己喪了命去。

蓁蓁覺得奇怪,又想起當時推向自己的那雙手,愈想愈亂,腦袋裏混沌不堪時,又想起祁宴臨走時看向自己的神情和他說的那番話。

越想越頭疼。

小姑娘抱著被子坐起身來,一頭烏發被她揉的有些亂,披散在身後。

月光如華,透過窗欞照進內室來,蓁蓁托著腮,看著月亮,悠悠嘆息了聲:“月亮啊月亮,你也有煩惱麽?”

“你說,祁宴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呢?”

她睜著一雙明亮燦然的眼睛,眼底卻有解不開的迷惑。一時有些懊惱:“今日他好歹救了我,我是不是對他的態度太生硬了呀。”

小姑娘模糊的低語,只敢把自己的心事通通說給月亮:“其實我也不是那麽生硬的性子呀,只是祁宴這個人有時候著實可恨,跟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忍不住發脾氣。”

“唉,下次我盡量控制自己一些吧。”

小姑娘嘆氣,重新鉆進了被子裏,疲憊了一天,困意襲來,她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夢裏面,又回到了那艇悠悠飄蕩的小船上,這次她克制住了脾氣,很是恭敬客氣地給祁宴道了謝,對方也十分開心地接受了。

作者有話說:

作者:嗚嗚,女鵝,你還不知道他幹了啥,你要知道他幹了啥,你夢裏可能會想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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