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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君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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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一大清早,裴軒就立在聽風苑門前,神色凝重卻安靜地等人。直到房門被從裏推開,他才沖著走出來的男子深深一揖,道:“南方百越諸部落近日異動頻繁,據探子來報,大批人馬已經渡過瀾滄江、可入境之後便消失了行跡。接下來我們當如何自處?”

說完這席話,他擡頭望了對方一眼。黑發披肩,面容蒼白,玄色大氅披在單薄羸弱的身形之上,原來那個意氣風發的西域之主如今不但在這西南一隅隱姓埋名、改變形貌,而且身體似乎也一日不如一日——

任誰在受了那麽重的傷之後,還把賴以維系生命的內功全部傳給他人,能活到今天都已是奇跡了。

“軍政大事,為何要問我這一介閑居之人。”沈慕歸淡然道。

裴軒的腰彎的更低了,高聲道:“主君昨日說有事要出去,現在不在府中,如此緊急之事裴某無法做主!”

聞言,沈慕歸向來平靜的面容上終於有了些不一樣的神情。他蹙眉道:“派人去找了麽?”

裴軒道:“主君任性散漫慣了,對她的行蹤,任何人都不敢過問。不過以裴某的了解,她應當就在山下市集之中,大概是不會走太遠。”

“好。”沈慕歸忽地笑了笑,道:“裴大人且去處理公事,這件事不必勞心。”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能省去很多麻煩。裴軒依舊恭敬地又是一揖到底:“那就勞煩公子了。”

剛開始說好的是讓嬴風帶著游覽涼州城,可到了第二天,卻演變成了源明澈領著她游遍大小酒肆塔樓,兩人話越說越投機,很快嬴風就放下了大部分戒心,抱著酒壇子對著嘴又灌了一大口,朗聲大笑:“源老弟!你貴為扶桑公卿子弟,為何自我放逐!難道是家國不容?”

“嬴將軍自我放逐,又是為何呢?”源明澈溫聲道。嬴風張大了眼,反問道:“你認出我來了?”

“嬴風將軍,玄天大陸唯一一位女性政治家,在各國皆是名聲大噪。”源明澈躬身施禮,道:“淮南土地沃野千裏,水路暢通,經濟發達,將來也極有可能是燕帝國最先走向先進文明之路的起點。可將軍卻主動放棄這塊天賜福地、向燕帝自請流放西南百越蠻荒之地,是為何種原因?”

嬴風醉眼朦朧,嘴裏咕噥著:“啊?什麽原因?老子待不下去了,跑西南養老不行嗎?女人嘛,本就胸無大志,這大爭之世讓他們爭去!”

源明澈拊掌道:“哦?果真如此?我倒覺得,事實並非如此啊。”

“小子,你懂什麽!”嬴風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長長的眼尾泛起紅暈,大著舌頭道:“你,你要是真懂,不如說說看啊,老子為啥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

“西南地處內陸,富有天險,自古便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源明澈細長的眸子寒光閃動,一針見血道:“和本宮不一樣,將軍根本就不是什麽‘自我放逐’,而是深謀遠慮之極。”

“哈?”嬴風臉皮一抽,臉又紅了:“源老弟覺得我這麽厲害的嗎?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源明澈倒也不拆穿,笑容嫵媚:“坐擁江山美人,這是世人的終極追求。將軍更愛江山,還是更愛美人?”

“沒有江山,哪兒來的美人?”嬴風終於說了句實話。她打量了一番源明澈,暧昧地笑了笑:“要說美人,嬴某這三十一年裏見過不少,源老弟卻可算得上極品美色。”

“能入將軍法眼,明澈榮幸之至。”源明澈微笑道:“可是將軍卻可能不知,本宮眼中的嬴風也是難得的美人啊。”

“……”這大概是她長這麽大以來,頭一次被人誇做美人了。嬴風怔了一下,才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源老弟,你如此誇我我很高興,甚至有些得意。小美人兒嘴巴這麽甜,本將軍倒想一親芳澤了。”

說罷,她居然真的一把將源明澈纖細的肩攬在懷裏,大庭廣眾之下吻上了他的唇!源明澈也不是一般的世俗男子,如此突然的狀況下竟絲毫沒有羞赧之色,反而順勢伸手勾住她的後頸,柔柔地在她耳邊吹著氣道:“將軍,我們去個好地方再做進一步‘交流’,如何?”

“既然是美人說的話,就算是要了本將軍的命,本將軍也難以拒絕。”

嬴風淫*笑著,竟將源明澈打橫抱起,直接走入了旁邊的青樓。西南蠻族百年之前曾一直是母系社會,所以即使在男尊女卑已成定局的現在,邊民們也對兩人這離經叛道的舉動視若無睹,於是嬴風就保持著這樣詭異的姿勢把他抱進了一間包間,然後直接扔進暖帳之中,自己隨即欺身而上,笑瞇瞇地去扯他的上衣。

“不曾想,將軍竟如此急色呢。”源明澈任她像只野獸一樣粗暴地扯開了自己的衣服,柔情似水地擡起細瘦的手臂勾住她的後背,低低啞啞地說道:“可是,現在可不太合適呢。”

“為什麽?”嬴風此時也解開了自己的上衣隨手一扔,裏衣衣領極低、幾乎要露到胸口處,卻又半遮半掩在藏青色的男士小褂之下。去掉外在的那些繁冗服飾之後,那原本看起來比一般女子更高大強壯的身形竟現出了凹凸有致的本來面目,饒是源明澈也忍不住讚嘆道:“沒想到呀,將軍果然是位隱藏很深的美人呢。”

“嗯?”嬴風停下手上的動作,危險地瞇起一雙淩厲肅殺的桃花眼,問道:“方才你說現在不太合適,是什麽意思?”

“因為嘛。”

源明澈笑得嫵媚如狐,道:“就在門外,有很濃重的殺氣呢。”

話音剛落,一人便推門而入。源明澈仔細地打量了一番來人蒼白而平凡的臉,有意無意地收緊了抱著嬴風的手臂,柔柔弱弱道:“這位是……?”

“看來,我是打擾主君好事了。”

男人看著床上的兩人,平靜道:“只是必須提醒主君一句,有要事需你處理,該回府了。”

“怎麽是你?”嬴風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揮揮手道:“知道了,出去吧。”

可沈慕歸卻沒有動。

他就這麽沈默地站在離她不足一尺的地方,近得只要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她,可他終究沒有這麽做。嬴風見他不走,不耐煩地補充了一句:“怎麽,還想繼續打擾本將軍的‘好事’?”

“將軍~”源明澈吃吃地笑了聲,壓低聲音勸道:“別對人這麽兇嘛,雖然確實不如我年輕,可畢竟也是傾國的美人呀。”

“在你嘴裏就沒有不好看的人!”嬴風佯作不悅地揩了一把他白皙的臉,忽然笑了:“他哪算得上什麽美人?”

“看骨相呀,美人在骨不在皮。”源明澈的聲音柔媚入骨:“明澈自負容貌舉世無雙,可在這位公子面前,卻也自慚形穢呢。”

“哦?是麽?”沈慕歸冷笑一聲,轉而柔聲道:“源公子貴為天皇之子,在下一介草民,又怎敢與日月爭輝?”

天皇之子?

嬴風一楞,原先的計劃都隨即被拋在腦後。她幾乎是觸了電一般地跳下床去,然後一頭跌在了沈慕歸的胸膛上,後者先是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然後立刻松手,害得她直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疼得大罵了一句:“大爺的,敢摔本將軍?有你這麽當家臣的嗎?!”

“對不起。”

沈慕歸平靜地說了三個字,然後又迅速地說道:“百越部落的事,你去處理一下吧。你現在是將軍,別總是這麽散漫。我先回去了。”

說完這句話,他便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哎!”嬴風終於有些後悔了,可事到如今她又拉不下臉去求他原諒,只喊了這一聲就停了下來。回過頭來,她神情覆雜地看向坐在床上看戲的源明澈,後者攤開雙手,無辜道:“將軍又沒問我真實身份,我自然沒必要主動坦白咯。”

“確實,我不怪你,皇子殿下。”嬴風冷冷地扔下一句,也隨即離開了青樓。這之後,她也無心去別的地方,徑直打道回府,而回府後的第一個問題就是——

“沈慕歸在哪裏?”

裴軒被她這急吼吼的模樣嚇了一跳,半晌才道:“……怎麽啦?他不是跟主君您一起回來的嗎?”

“一起個鳥!”嬴風低低地罵道:“老子玩兒脫了!”

自昨日偶遇源明澈那個東瀛妖孽美少年的時候,嬴風就想到了一個特別俗套的餿主意——

“裴軒啊,”她把裴軒叫到近前,私下裏商量:“我總覺得,沈慕歸……雖然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人了,可事實上好像性格都沒怎麽變過。你說,他有沒有可能,根本就沒被那個活了三百年的鬼谷子給抹殺?”

“……額,是嗎?”裴軒不明所以地回道:“可是現在天機閣確實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且關於鬼谷發生的一切,他也都記得非常清楚,這本身就足以說明一切了吧?”

“也對。”嬴風自言自語了一句,眼神隨之黯淡了下來。裴軒勸解道:“主君,其實現在對您是有利的。初代鬼谷子在策略謀劃上絕對是個天才,有他相助,主君何愁大事不成?”

“可我不想依靠這種人。”嬴風道:“你、龍五爺與他不一樣,我離開你們可能還可以找到替代的人,可他不行——沒有人可以替代他,無論是在我心中的地位,還是在能力上。”

“這四年來你都不在國內,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麽可怕。”她擰著眉頭,雙手拄在下巴上:“如果說,之前那個事事都能算計到位的便宜徒弟已經足以讓我瞠目結舌,那麽現在的他,已經智力超期到能洞察未來的地步了——啊,我說的意思是,他心思深沈得近乎非人。萬一哪天他棄我而去,我都不知道該找誰替代他的位置了。”

“這對於一個上位者來說,是最最可怕的事了,沒有之一!”

“可主君有沒有想過,”裴軒勸解道:“如果他仍是亞羅斯,他的祖國是高昌而非帝國、忠於的信仰是拜火教而非主君您,無論如何不可能放下自己肩上的責任,千裏迢迢跟著主君您來到這裏。”

嬴風道:“這個問題我已經想過很多遍了,但就是不能接受這個看似合理的答案。所以,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於是,在明知百越異動的情況下,嬴風自己吊兒郎當地下山玩兒起了失蹤,就為了逼得刻意疏遠她的沈慕歸主動下山找她,再利用源明澈這個足以媲美他容貌的妖孽刺激他,從而看清他真實的一面。

——如果他無動於衷,她就終於能死心了。如果沒有,那麽……

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麽辦。

“玩兒脫了的意思是,他吃醋了?”裴軒摸著下巴,陷入了沈思:“哇,這就嚴重了,也許主君真的……”

“吃個鳥的醋!”嬴風氣道:“不過就是諷刺我屍位素餐、不務正業罷了!話說回來,他回府了嗎?”

“沒有。”裴軒也慌了,結結巴巴道:“這,這,他不會真的……走了吧?”

“……”嬴風來不及說什麽,一言不發拔腿就走。耳畔聽得裴軒在身後叫道:“主君,你幹什麽去啊?”

把裴軒拋在腦後,她第一個反應不是出府,而是直奔聽風苑——也就是沈慕歸現在的居所。

“聽風苑”占地不大,但環境十分安靜怡人,正門匾額上遒勁有力的聽風苑三個字,當初還是沈慕歸自己所刻寫上去的,卻煊煊然富有書法大家之風采!

——自天機閣發生的那件事後,他的筆跡就變成了如今這般的好看。看來,初代鬼谷子即使在書法方面也是有所成就的。

推開臥室的門,室內的香爐仍未熄滅,檀香的味道混合著藥香讓嬴風有點兒頭暈。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走進他的寢居之所,可此刻她心中除了找人之外別無他念,自然也顧不上緊張或是不自在了。繞過地上散落的紙張,緩步走到桌案前面,嬴風緩緩俯下*身去,視線落在翻開的那本書上。

——不是書,而是筆記。繩線劄成的古樸書冊散發著淡淡的墨香,上面寫滿了漢字。嬴風咦了一聲,伸出手指翻了幾頁,這才發現原來是關於大洋國、雅利安共和國甚至高昌的改革舉措的總結,中間的小字則是他自己對這些舉措的思考和評價。文筆一般,不善修辭用典,但在她看來,筆記上的每一個見解都十分獨到、一針見血。

“不請自入,還隨意亂動主人的私人物品,合適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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