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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子業之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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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歷玄正四年春。西南,涼州。

對於整座玄天大陸而言,這是風雲變幻的一年。

在中原,燕城親自主持的吏治改革收效甚微,外患頻仍未歇,各大藩鎮蠢蠢欲動,內戰也是一觸即發。在西域,拜火教教主亞羅斯的“失蹤”並未造成太大的後果,突厥撤出祁連山一帶後,拜火教勢力就成了西境實際的“霸主”,在元老會首席元老秦易的輔佐之下,國王克蘇勒和新任教主蘇萊曼分掌國家世俗與神權事務,高昌亦由蕞爾小邦逐漸擴張成了足以和突厥相媲美的新的“虎狼之國”。

而對於年僅七歲的蕭子業來說,這不過是和去年一樣無聊的一年。

涼州位於西南邊境,距離百越只有不到五十裏,秦人、蠻族雜居。百越蠻族膚色黝黑、身形矮小,一直為中原人所排擠;但蕭子業眼中卻沒什麽等級尊卑的觀念,甚至時常到附近的百越人村莊玩耍。

“阿普、阿拆!”

“阿業!你怎個來哦?”“說錯啦笨阿拆,是‘你怎麽來了’才對!”“嘿你個死阿普,唔不笨!”

“好了你們兩個,跟我來。”蕭子業沖兩個百越男孩兒擠了擠眼:“本公子帶你們去個好玩兒的地方!”

他自小就生得唇紅齒白、粉雕玉琢,容貌結合了淮南王蕭淮和王妃蘇瀾的全部優點,漂亮得像個小姑娘。只是性格方面卻一點優點都沒取,淘氣且叛逆,雖然嬴風沒少揍他,可熊孩子就是熊孩子,第二天就能滿血覆活接著作妖。

“子業,”阿普出身酋長家庭,官話說得也很流利:“你的將軍阿爸知道咱們幾個又出來玩兒了嗎?”

“管她呢!”蕭子業翻了個白眼兒,一揮手,大大咧咧道:“倒是你們倆,敢不敢隨本公子勇闖我爹的‘秘密花園’?”

“去就去,怕個啥子!”阿拆仰起脖子不服輸道。三個孩子一拍即合,隨即溜到了離“新軍大營”不遠的一處秘密之所。阿普、阿拆還是第一次來到此處,當然十分興奮,尤其是偷偷翻過院墻跳進院子裏的那一刻,兩個孩子齊齊發出一聲驚呼——

“……這麽高大的樹,還有這些奇怪的野獸……”阿普畢竟是酋長之子,多少還是有些見識的:“都是北境特產吧?”

“沒錯!”蕭子業得意道:“爹生於北方,不喜歡南方風物,閑暇時分經常會來這裏打獵放松心情。不過今天運氣好,衛兵恰好都不在,否則就我們幾個根本進不來!”

“是麽?”

就在此時,三人身後傳來一個低沈沙啞的男聲。蕭子業最先反應過來,一雙大眼睛眼巴巴地轉向背後那個男人,學著大人的模樣作了一揖:“霍叔叔。”

阿普、阿拆也看向來人。眼前這個男人三十歲出頭的模樣,身形修長瘦削,披著一襲玄色大氅,潔白的裏衣勾勒出腰部纖細優美的輪廓,烏黑長發如流雲般披肩垂下,並於發尾處以一根紅色絲帶束起。他看上去容貌甚是平凡,臉色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他當然是認識這個男人的。

“霍慕叔叔。”蕭子業立刻就慫了,可憐巴巴地拽了拽他的衣角:“我,我就是想跟阿普阿拆他們玩兒,可爹不讓,所以才……”

“出此下策,對麽?”霍慕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頂,道:“若不是我撤了守衛,你們幾個臭小子見到的就不是我,而是將軍本人了。”

“……啊,我就說嘛!”蕭子業反應極快地抱住他的胳膊,撒嬌道:“我就知道,霍叔叔待業兒最好啦!”

“少給我戴高帽子。”霍慕勾了勾手指示意蕭子業過去,壓低聲音道:“你們要玩什麽?”

“我……”“阿業說要逃課爬樹——嗚嗚嗚嗚嗚阿普你幹嘛!”

阿普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阿拆的嘴,可惜還是晚了一步。霍慕哦了一聲,捏了捏蕭子業的小臉兒:“就只有爬樹?”

“……啊?還能玩什麽?”蕭子業不明所以地發問。

霍慕眨了眨眼,長而濃密的睫毛之下琥珀色的眸光閃動,笑而不語。冼普和阮拆還是第一次見到傳聞中“淮南侯”嬴風將軍座下第一謀士霍慕,卻沒想到是個面帶病容的普通男人。

而自幼就見過許多中原人的冼普,第一時間就註意到了霍慕與其他秦人的不同之處:比如,過於深刻立體的面部輪廓,以及至少超過九尺的傲人身高。

白人?不……單看五官確實像極了白人,可合起來整體看去又與秦人沒什麽區別,這太奇怪了。冼普正思考著,就見霍慕直起身子,懶洋洋道:“想不想玩兒些更刺激的?”

竹林之中,雪發黑衣的劍客手執一柄木劍,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前方不足三尺的女子。

女人看上去很是年輕,但眼角已經生出了些許細紋。她身著黑色軍裝,腰畔左邊別著一把黧黑長劍、右邊掛著一把手*槍,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臂傷疤遍布。鵝蛋臉白皙細膩如瓷,一雙眼角下垂的桃花眼卻並無半點嫵媚之色,反而透著十足的淩厲狠絕,小巧挺直的鼻子下是同樣小巧的嘴巴,可她整個人看起來卻沒有半點屬於女性的嬌柔順從,有的只是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冷佞暴戾之氣。

“你更適合做一個殺手,而非劍士。”白發男子——龍五緩緩收回木劍:“狠辣有餘而剛猛不及,他給你的功力你只發揮了五成不到。”

“可他當年的武功路數也是以狠辣著稱,一樣能打得過你,我現在只是有樣學樣罷了。”嬴風不服氣道:“再來!”

“不一樣。”龍五道:“你不必成為劍客。”

“他能做到的,我也一樣能做到。”嬴風死死地皺著眉頭:“不試試,怎麽知道不能?”

龍五道:“他就在你身邊,找我陪練,舍近求遠。”

“……五爺,你是裝傻還是真傻。”嬴風無力地垂下頭,嘆息道:“那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狐貍嘴裏說出來的話,誰敢信?”

四年前,她應“天機閣主”之邀前往太原沈府赴約救人,卻意外發現殺掉楚陵、取而代之的新任天機閣主就是沈慕歸。只是,眼前的“沈慕歸”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擁有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靈魂——

鬼谷子。

絕大多數時候,鬼谷子本為縱橫家傳人的代稱,可實際上它還有另一層含義,那就是縱橫道初代創始人的“諢號”。這位創始人本名並非“鬼谷子”,只是出生時天降異象、容貌奇特,故世人如此戲稱於他。後來,“沈慕歸”曾對我說過,前世時他雖一手創建了縱橫道,但無奈極為短壽,只活了二十五歲就嗚呼哀哉。然而,在這二十五年裏,他通過陰陽道洞察了自己的未來,因此修煉成了一套“死而覆生”的異術,待肉身死亡後即蟄伏於歷代傳人體內,用以“養魂”。直到三百年後,拜火教聖女莎赫裏法為一己私欲動用了禁術,他才再度被“喚醒”。

“你前世的時候,是什麽樣的性格?”這四年裏,她曾因為無聊問過他:“啊,讓我猜猜:既然年紀輕輕就精通陰陽、縱橫之理成了一代宗師,想必是那種冷靜鎮定又機智的人吧?”

“也許吧。”他淡然笑道:“三百多年前的事,誰記得。”

“那,長什麽樣子肯定記得吧?”

“嗯?將軍很感興趣?”

“當然。”二人並肩坐在瀾滄江邊,嬴風認真地答道:“我年少的時候,也曾看過關於燕國建立之初諸子百家的介紹,可唯獨沒有關於鬼谷子的畫像。既然見到了本人,自然是想滿足這個好奇心的。”

沈慕歸又露出了她所不熟悉的邪氣笑容。他覆又垂下眼眸,拉長聲音道:“如果我說,沈慕歸的容貌就是以鬼谷子為藍本——”

嬴風哈哈大笑起來:“哈?自戀也該有個限度吧兄弟!我徒弟這長相要說第二,天下就沒有人敢稱第一,要是鬼谷先生你也長成這樣……”話音忽然停頓,她捂住了嘴巴,壓低聲音道:“……難道這是真的?”

仔細想想,沈慕歸雖然是“金發綠眼、高鼻深目”,可整體輪廓卻非常柔和,若說他是秦、胡混血也不為過,整體氣質也完全不像白人,反而就像是土生土長的秦人。從前,我從未想到過這一層;可現在經他這麽一說,如果鬼谷子本人也是這樣的容貌,在三百年前西域胡人從未進入中原之時,這樣的相貌特征確實會被認為是“容貌奇特”!

“嘁,說什麽你都信。”沒想到,沈慕歸卻不屑地噓了一聲:“怎麽,將軍又對我有想法了?”

“‘又’你大爺,想你祖宗!”嬴風沒好氣地罵了句。如果不是他,沈慕歸就還是原來她熟悉的那個沈慕歸……

也許現在早就把她給忘了吧。

“龍某認為,此人可信。”龍五卻忽然說了這麽一句。嬴風被這一聲強行拉回現實,半天才反應過來:“啊,啊?五爺何出此言?”

“天書。”知道她已得知天書秘密之後,龍五便對此不再避諱了,直言道:“鬼谷子是縱橫道創始人,也是陰陽縱橫道思想鼻祖。其之所圖無非永生,與你的目的並無齟齬。”

“所以,主君不妨試著相信一下他。”裴軒這時也從竹林外走了出來,道:“雖然以裴某的立場而言,確實沒什麽說服力就是了。”

“你倒是說得輕巧。”嬴風錘了一把他的肩頭,笑罵道:“小軒軒,出國回來第一件正事就是代人說項,太叫人傷心了吧!”

四年前燕城登基之時,各大藩鎮紛紛搶功,唯有嬴風主動提出將土地肥沃、經濟發達的淮南地區“歸還”朝廷,並申請到西南開荒。燕城大喜,稱讚嬴風高風亮節堪稱百官楷模,然後就高高興興地把她派到了西南邊境,什麽多餘的封賞都沒有,任她自生自滅。

裴軒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出國留學的。而對於嬴風而言,自己手下這位得力幹將的請求雖然讓她因為“失去管家之虞”而有些為難,可一想到能夠拿到西方先進政治經濟軍事制度的第一手資料,便答應了下來。而在裴軒出國的這四年裏,嬴風不得不“親力親為”了一段時間,然後,因身體吃不消而迫不得已將部分權力交給了沈慕歸。

如今,歸來的裴軒剪去了長發、穿上了西裝,倒和外界的很多秦人著裝相似了。他甚至在留學期間結識了一位大洋國金發藍眼的白人女孩兒,兩人在大洋國完婚一年後才回到燕國,還生下一個混血小女孩兒,淺色的頭發和深邃的藍眼睛,五官輪廓倒和沈慕歸有三分相似,為此嬴風他們沒少調侃於他。

“老師?不對。沈公子?”四年後裴軒見到沈慕歸的第一天,他捂住嘴小心翼翼問道:“裴某怎麽稱呼您?”

“小子,”沈慕歸壞心眼兒地笑了笑,悠然道:“論輩分,你該尊稱老夫一聲‘祖師爺’。”

“……”裴軒似乎想反駁,可事實如此,他根本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嬴風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叫吧,畢竟是自己挖的坑,就算哭著也要跳下去。”

鑒於有了此前這樣的教訓,對於裴軒今天的勸告,嬴風自然也感到十分驚訝:“這老東西生於三百多年前,你了解他?”

“與此無關。主君,”裴軒嚴肅道:“這些日沈公子已將全部賬冊交予裴某,另裴某經視察政務、軍務後確認,沈公子確實夙興夜寐勞苦功高,並無任何假公濟私、暗度陳倉之處。主君,你年紀已然不小,也該學著不那麽固執己見了。”

學著不那麽固執己見?是讓她改變對沈慕歸的看法麽?

嬴風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沈默了。裴軒又道:“說起來,裴某已然有妻有子,可依主君您風流的性子,至今卻孤身一人……”

“小軒……裴軒,你真的是一如既往地八卦。”嬴風說到一半才想起對方已有家室,立刻就換了個不那麽暧昧的稱呼:“本將軍想要後宮,還用發愁?只不過忙於軍政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變換人稱的一章,女主變成第三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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