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一說出來，白喬沒有什麽別的反應，可沈慕歸卻是一副恍然的神情：“白夫人，還有什麽問題麽？”

“我的女兒是誰？”

半晌，白喬才又問出一句。沈慕歸想笑，可肩膀傷口疼得厲害，只得扯了扯嘴角，答了句：“你的女兒又不是我生的，我怎麽知道？”

白喬淡淡道：“小子，逞口舌之快在我這裏可沒什麽用。”

“是沒什麽用。”沈慕歸擡眼看著她，也淡淡道：“不過麽，夫人好像被我惹怒了，對吧？”

“惹怒我對你有什麽好處？”

“所以你就不用再一口一個‘妾身’和‘沈教主’了，”沈慕歸笑道：“聽得我頭疼。”

白喬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忽然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可沒等她反應過來，沈慕歸又道：“夫人膝下本有一兒一女，兒子叫做白無傷，人在上京久居；女兒自出生時即已失散。是也不是？”

白喬瞇起眼看著他，忽然舒了一口氣，道：“是我小瞧你了，這些年你們日月教的情報網做的不錯。”

沈慕歸垂下眼簾：“夫人過獎了。”

“我的女兒在哪裏？”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你這是什麽意思？”

“夫人懂我的意思。”

“……”白夫人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很早。只不過是在你教她刑訊問供之法的時候，我才確認的。”沈慕歸道：“可惜她在你心中的分量與白無傷卻不同。你為了誘我露出破綻，甚至能對她下殺手。”

白喬不置可否道：“可我也知道，你是不會讓她死在自己面前的，我賭贏了。”她忽而嘆息一聲：“你確實是個很不錯的男人——說實話，如果不是立場不同，我倒很願意把女兒嫁給你。但是年輕人，你該知道‘慈不掌兵，義不掌財’的道理吧？如果不是因為要保全身邊的人，也許你不會落到今天這般田地。”

沈慕歸搖了搖頭，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以為要做天下之主，自私自利、狠心絕情就夠了？”

“我夠狠，你則太過軟弱，所以被囚禁在這裏的人是你，而決定你生死的人是我。”白喬冷笑道：“好了！廢話少說，莎赫裏法那些秘術都傳給你了吧？交出來。”

“母親一死，秘術就失傳了。”沈慕歸一臉的坦誠：“隱宗曾向我要過這樣東西。金護玉沒跟你說過麽？”

“沈慕歸，別怪我沒提醒你，我現在隨時可以叫你生不如死。”白喬抖了抖手裏的銀練“天蠍”，陰惻惻道：“或者，你是還想像剛才那樣，再向我求饒一次嗎？”

“你連砍斷我的手足都不敢，再用方才那一套威脅已是無用。”沈慕歸沒有絲毫的慌張之色，反而語氣愈發胸有成竹：“更何況，你又不知這秘術到底是什麽，我隨便編造一個出來就能解決問題，何必費此周章。”

他深知白喬此人疑心極重，所以把她心中所疑直接擺在明面上說了出來；如此一來，白喬反而無話可說了。她皺了皺細眉，覆又恢覆了隨和的模樣：“我不相信你的母親會寧願放任那樣神奇的能力消失，也不傳給你這唯一的兒子。就算她沒傳給你，你自小就是個極其好學的孩子，對她日常擺弄的那些器物如何使用，總不會一點都不了解吧？”

“就算知道又如何。”

沈慕歸興味索然道：“告訴你，對我有什麽好處嗎？”

“之前我抓了一個女人。”白喬悠然道：“這女人從馬車上跳下去之後就被我的人擒住了，本來是想殺了的，可她自己說她是淮南之主嬴風，我想把她送給穆斯塔法蘇丹，想必蘇丹定會好好物盡其用的。如果你願意按我說的去做，那個女人我會安然無恙地送回淮南。”

“是麽？”沈慕歸依舊沒什麽表情，可語氣卻明顯慌亂了起來：“我憑什麽相信你的話？帶她見我。”

“這不可能，除非你接受我的條件，否則我就把她交給蘇丹處置。”白喬語氣空前地強硬。她原以為沈慕歸對那個女人從來只有利用而沒有其餘的感情，卻沒想到自己死馬當活馬醫的一個試探，竟真的見了效！

於是，她後退了幾步，帶著報覆的快意，轉過身去邊走邊道：“沈慕歸！如果我出了這個門你還不答應，就等著給她收屍吧！”

沈慕歸沒有說話。他只是忽然站起身來，向前跨了一大步！

穿過鎖骨的鐵鏈被猛地一扯，本來已經斷裂得差不多的左踝骨無法承受住他這樣劇烈的動作，直接徹底碎作兩截。失去平衡之下他隨即身子一歪，險些栽倒在地，而與其同時勾住鎖骨的鐵鏈已經被牽引到了極限，借著慣性硬生生地把他拽了起來！

“刷”的一陣清脆響聲，守在四周的兵士紛紛拔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以防他做出對白喬不利的事。白喬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你這是想殺我，還是想自殺？”

“我……只記得……一部分。”沈慕歸哆嗦著青白的唇艱難地開口，齒間盡是鮮血淋漓。他此時已痛到了極點，暈眩感幾乎已經淹沒了全部的意識，卻還是堅持著把腦海中最後一句話一字一字地說了出來——

“只要你，放了她。”

二月上旬，西境忽然爆發大規模的扈特人叛亂。

這明顯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反叛，因為不只是柳弈秋所在的西州城，幾乎是河西走廊西邊的幾個都護府都同時爆發了類似的事件。原本駐守西州城前磨磨蹭蹭不過境的陳池一見叛亂規模如此之大，當即再次送信入西州城，要求柳弈秋立刻開城放行。

可柳弈秋卻沒有給他回信，而是再度直接現身城樓之上，只是這次卻是一身甲胄。他對著城下的燕國軍隊大聲道：“陳大人！放你們進來可以，但必須先幫本官平叛！”

“柳大人，您這不是為難在下嗎！”陳池幾乎要被他這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風格給氣瘋了：“下官得到的旨意只是協助突厥蘇丹攻打高昌，不是平……”

他這句話沒說完，卻在看到將士們或冷漠或鄙夷的眼神之時瑟縮了一下。饒是如此，陳池還是硬著頭皮道：“總之下官無權這麽做！您要麽開城放我們進去，聖上那裏下官替您求情！要麽……要麽就休怪下官不客氣了！”

“陳大人請便吧。”柳弈秋對他的反應早已預料到了，所以並未感到多麽驚訝。陳池見他掉頭離去，心裏慶幸著又糊弄過去一天。

這已經是柳弈秋第三次勸他幫忙平定扈特人叛亂了。第一次聽見他喊話的時候陳池嚇得好幾天沒睡好覺，生怕這個在帝都惡貫滿盈的“酷吏”會對他下手；可是如今已經是第三次了，他緊繃的精神也隨之放松了下來。

結果，這一放松就出事了。

當天夜裏，陳池吃過晚飯正準備洗個澡就寢，剛入軍帳，一把雪亮的匕首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後面響起的是一個相當熟悉的聲音：“陳大人，別動。”

“柳，柳大人……”陳池立刻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有話好說，千萬別動手！”

“我要你現在就發一道命令，立刻進城平叛。”柳弈秋的聲音平平板板沒有起伏。陳池哀聲道：“柳大人啊！這可是抗旨的罪，下官就是有一萬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啊！”

柳弈秋又道：“既然陳大人這麽怕死，那我現在就殺了你。”說罷，他手腕一翻，刀尖調轉對著陳池就要捅下去！陳池嚇得剛慘叫了一聲“不要”，啞穴連同幾處大穴隨即就被封住，嚇得他一雙眼珠子險些脫出眼眶。

直到這時，柳弈秋才走到他面前，夜行衣襯著一張蒼白幹凈的臉上眼神明亮而清澈。他沈靜地說道：“我只說一遍，你聽好了。”

“現在你只有兩種選擇。一，將軍隊交給我，事成之後我送你從北漠出海，你可以和家人在墟海對面定居。二，為昏君賣命，我現在就殺了你。選一點頭，選二搖頭。”

陳池立刻玩兒命一樣地點頭。柳弈秋於是點了點頭，又道：“那就請陳大人好好睡一覺吧。”

說罷，他一記手刀便劈暈了陳池。

三日後，燕國軍隊順利叩開西州城門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西境。而對於普通的西境秦人百姓而言，他們前一天還在一邊躲在防禦工事裏一邊罵著朝廷不顧他們的死活、任憑纏頭屠殺他們；第二天就驚喜地發現朝廷的正規軍已經到了前線，並開始與扈特叛軍交戰了！

然而就在交戰期間，柳弈秋白天指揮作戰、晚上還要伏案疾書。戰事一起、聖旨一到，至今為止那些貪生怕死的地方官已經跑的差不多了，只有徐璉和剩下幾個硬骨頭還肯跟著他。人手不足之下，他只能逼著自己縮短睡眠時間、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在工作，原本就瘦削的身形在這十幾天的時間裏迅速變成了皮包骨頭，盔甲披在身上甚至都掛不住、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一樣。

鏖戰幾日之後，西州都護府內的叛軍已全面潰散，其餘散兵向安西都護府及其東方逃竄。就在這個柳弈秋準備帶兵向東推進之際，陳池舉著加急電報沖了進來，慌慌張張道：“柳大人，救我啊柳大人！聖上怪罪下來了，說我們都是逆臣賊子，要派鎮撫司的人來抓我們回京受審！您，您快送我出國吧！”

柳弈秋接過電報掃了兩眼，頭也不擡地扔到一邊，道：“知道了。我會安排人送你出去。”

“謝，謝柳大人！”陳池感激得恨不得給他磕頭，屁顛兒屁顛兒就要出去。然而，就在他邁出軍帳的那一刻，一柄長劍就將他的胸膛刺穿了。兩旁親兵迅速把屍體拖了出去，整個過程處理的悄無聲息。這時徐璉也走了進來，面色凝重道：“大人，為什麽一定要殺他呢？此人還能替我們發號施令幾日，死了我們還拿什麽號令那些軍人！”

“聖旨已到，鎮撫司的□□衛最遲不超過兩日就會到了。”柳弈秋淡然停下手中的筆，將書稿分別裝入兩個羊皮紙袋之中，再將其中一個羊皮袋子裝入另一個裏面，封好之後遞給徐璉：“還要勞煩徐大人今日就出城去高昌，盡快把這兩份稿子交給沈宴。”

“……明尊？”徐璉以為自己聽錯了。柳弈秋雖然正邪不明，但畢竟是官府中人，怎麽會在這最後關頭讓他轉交給明尊這些看起來很重要的文件？柳弈秋卻很快就給出了解釋：“不錯，就是你們的教主、高昌國師亞羅斯·霍爾木茲。交給他就好，不必再問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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