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其爾走之後的第三天，高昌王室舉辦了盛大的發布會，宣布成功平息了由財政大臣哈桑·穆罕默德發動的政變。

但是心細的人們很快就意識到這次發布會的不同尋常之處。如果說，上一次兩國建交發布會上沈慕歸的缺席是因為遭遇暗殺，那麽這一次的缺席則加重了人們的懷疑。甚至有人開始散布流言，宣稱國師已經在政變中遇害身亡，只是皇室遲遲沒有公布這個消息罷了。

然而，就在猜疑的聲音越來越大之際，爭議漩渦中的人物卻終於出現了。

雖然姍姍來遲，這位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的一國實際統治者的現身卻無疑打破了國內甚囂塵上的謠言。更重要的是，這還是沈慕歸第一次在外邦各國媒體前公開露面；所以，當他擡頭正視鏡頭的那一瞬間，玄天大陸乃至墟海以外的諸國都被震驚了。

——確切的說，是驚艷。

不光是因為還有不少人對他的固有印象還停留在“血統混亂”、“醜陋不堪”等充滿惡意的詆毀上，還因為這個時候剛好是墟海對岸各西方列強正處於電影業的起步階段，借用這一最新技術，玄天大陸歷史上千年來關於吐火羅人容貌方面的傳言得以通過這種最直觀的方式呈現在世人面前——

“我是亞羅斯·霍爾木茲。秦人的名字叫做沈宴，字慕歸。”

這個美到不似人類的、高大的金發男人用標準的漢語在全世界面前做了這樣的自我介紹：“我是吐火羅人，也是秦人。”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原本還算熱鬧的場面瞬間變得一片沈寂。所有人都屏息凝視看向他的方向，臉上驚愕的表情顯示出他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這幾句話竟是從拜火教教首口中說出來的。沈慕歸微笑著繼續道：“相信在場的諸位一定會有這樣的疑問：一個自稱秦人的人，怎麽能成為拜火教現任教主？拜火教不是吐火羅人的宗教嗎？今日，借這個機會，我想和全國乃至中陸、甚至整座大陸的人們談談拜火教。”

“從今天起，我希望大家都能了解：拜火教不是吐火羅人的宗教，它是整座大陸願意在光明之神引領下尋求真理的各族人的精神聖殿。無論你是吐火羅人，還是秦人、高車人、粟特人、波斯人、大食人，甚至是突厥人，光明之神都與你同在，與我們的兄弟姐妹同在。”

“想必諸位已經知道，我國前日剛剛發生過一場政變。始作俑者哈桑·穆罕默德正是打著‘純血吐火羅人’的旗號，妄圖逼迫陛下退位，並在此次政變中屠殺持不同政見的大小官員近百人。雖然哈桑已經伏誅，但哈桑背後的黑手尚未得到應有的懲罰。但是，不管這些居心叵測的極*端民*族主義者是何人，聖火之下，眾生平等，極端主義的陰謀永遠不會得逞。”

“在此也請各國放心，無論是高昌還是拜火教，都將順應時代潮流，絕不會走倒行逆施的絕路。同時，高昌也絕不會像突厥、大食一樣讓宗教控制政權、把國家變成一個政教合一的殺戮機器。高昌所要走的路，是通往現代化的路，也是通往文明的道路。為了證明我國的決心、帶領國民開始全新的生活方式，我將以身作則，為國民表率。”

說罷，眾目睽睽之下，沈慕歸舉起了剪刀，三兩下便將一頭金色長發盡數從耳邊剪落！

“你為什麽……為什麽不提前跟我說一聲！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師兄嗎？！”

事情發生之後，蕭淮發了很大的脾氣。我和他相處多年，還是第一次見他發這麽大的火，一時竟被他訓得擡不起頭來，有些委屈：“師兄！我這也是為了大家好嘛。”

“這就是你將必死的毒藥射入老爺子體內的原因？”蕭淮搖著頭道：“小風啊小風，曾幾何時你竟變成了這樣的陰險狠毒之徒？你可曾想過，就算你想當上淮南真正的主人，通過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方式底下的人會服你麽！”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冷笑著截口道：“我，我們，淮南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沒有時間了，懂嗎，師兄！”

“憑什麽就沒有時間了，你憑什麽做的決斷！”

“憑我對燕何的了解。”我冷靜道：“朝廷已經聯合了高昌鐵騎要對我們動手，你覺得就淮南新軍那不到兩千人，能幹什麽？蕭庭讓他們送死，你覺得有必要嗎？”

“……高昌鐵騎？什麽高昌鐵騎？”蕭淮難以置信地自言自語道。我哼了一聲，道：“師兄我覺得吧，你比起搞權術，還是更適合在家陪陪嫂子帶帶孩子。這件事你都不知道就來指責我？呵！”

“我……”蕭淮在我的言語攻勢之下，開始結巴了。我乘勝追擊道：“既然師兄認同我的想法，從現在開始，我希望你能全力配合我，爭取把傷亡降到最低。而且，我向你保證，由這一次我來處理這件事絕不會出什麽別的差錯。”

“淮南鐵騎，”蕭淮喃喃自語：“是沈宴的軍隊。他們為什麽要聯合燕何？這說不通……”

“他也是政治家，高昌的一把手。師兄想說他和我有交情是麽？其實那點交情根本不算什麽，他這麽做絕對有他的道理，長遠看高昌絕對是要和突厥開戰的，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所以他們要給朝廷送上一份大禮，而這份大禮就是淮南。”

“……師妹，你要不要試試與沈宴談一談……”

“不行。”我解釋道：“不是我拉不下臉求他，而是他不可能答應不幫著朝廷對付我們懂嗎？這次帶隊的也只是他手下的人，我們的消息已經被全面封鎖根本傳不出去，而且就算能傳出去也是根本無用。”

蕭淮站起身來，朝窗外看了看。從蕭庭被我給一劑毒針撂倒之後，在裴軒魔鬼一般八面玲瓏的游說之下，府中的局勢很快就被平定了下來。我隨即封鎖消息，將蕭庭餘部全部從前線召回，退守主城。這樣一來，相當於是將淮南周邊地區拱手讓給了朝廷——

而城外駐紮的軍營中，秦易也在用望遠鏡眺望著城內的情況。最近，蕭庭的軍隊大部分已經於一夜之間退守主城，除部分將領拒絕服從這些奇怪而不符常理的命令、頑守陣地不撤退之外，朝廷以及高昌聯合軍已經是勢如破竹，眼見著破城在即，可在觀察到城內的情形之後，秦易就下令高昌鐵騎全員就地紮營，不再前進一步。朝廷的平叛軍見他拒絕發動總攻，領兵為此還和他大吵了一架，兩人不歡而散。

現在軍營裏都傳聞他“畏葸不前”，但秦易並不為自己辯解。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眼前這座看起來一攻即破的危城裏到底藏著什麽可怕的東西。

——這是一座空城。但是一座空蕩蕩的城池裏，是怎麽藏的下那麽多退守的軍士的？或者說，這些人去了哪裏？

秦易本為秦人，自幼對秦人行軍作戰的一套理論十分感興趣，因此一直到現在都保持著學習的好習慣。以他對蕭庭的了解，這種“空城計”式迂回曲折的打法在過去是從未出現過的，更何況，也不可能是真的空城一座。

所以，在燕國的將領們吵吵嚷嚷要殺入城中搶軍功的時候，他已經派出了一小隊人扮作普通胡商混在逃難的隊伍裏打探消息，以決定後續如何行事。畢竟，現在秦人對秦人的防範遠高於對胡人以及外國人的防範。

然而，問題就出在這些探子上——他派出去的人，居然一個都沒回來。於是，很快他就派出更多的人出去，終於等回來了一個活著回來的，這人進軍營的第一句話就是：“蕭風……是蕭風！”

秦易立刻就反應過來了。他當機立斷道：“現在開拔，抄城池的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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