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找上我——謀士？我不信這世界上有人會為了實現所謂的抱負而無條件效忠於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我冷笑一聲，一口氣把我想說的話全都說出來了：“而且，神棍先生，你知道的實在太多了。”

“等一下！”

裴軒用力地按住我即將行兇的那只手，這一瞬間我便確定了他確實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緊張地喘了口氣，才語速極快道：“從前你在邊境生活多年，想必已經看到邊境秦人的苦狀。這幾年燕國外有邊患頻仍、內有奸臣當道，國家積貧積弱民眾任列強和蠻族宰割，權貴們只顧著爭權奪勢排除異己，皇帝閉目塞聽獨斷專行，好大喜功陷百姓於水生火熱之中。你好歹也是讀著啟蒙思想巨作長大的淮南王之女，難道從來沒想過憑借著自己的力量扭轉這病態的局勢嗎？！”

這幾句成功地將我釘在原地。見我緩緩垂下拿著刀的手，他也松了一口氣：“還好我賭對了。你若真想殺我，我恐怕真要小命交待在這裏了。”

“你究竟是何人，為何而來？”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裴軒道：“我是縱橫術士裴軒，字清玄，為玄天大陸的未來而來。”

縱橫術士這個名詞，我早在很久以前就聽說過了。和平年代，傳統以外交為主業的縱橫家只能依靠權謀協助各國君主治國理政，部分人甚至與儒家學說融合，最後已變得與儒家並無二致；而縱橫術士則是融合了縱橫家、陰陽家的學說內核，以天命為皮，以權謀為骨，既相信玄學對人或事的影響，也註重權謀對改變人和國家命運的關鍵作用，進而與傳統縱橫家涇渭分明地區別開來。

——說白了，縱橫術士就是一群既會算命、又會用計的人。和儒家、法家、墨家不同，陰陽縱橫道沒有師承、沒有合作，同道中人彼此或老死不相往來、或索性視彼此如寇讎互相攻訐，因此這一學派雖然個個都是人精，但是最終只能給其他學派和勢力做陪襯，永遠登不上大雅之堂。

所以，這一次我信他：“這麽說來，你剛才跟我叔哦說的那些，都是試探？”

裴軒道：“我說的是實話。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麽我就這麽認定你一定能成為未來的王，對吧？”

“陰陽縱橫道信天命鬼神之說，這我理解，不過不讚同。”

“其實，”裴軒沒有接我的話，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當初老王爺把你藏在藥師谷，是因為藥師谷本為陰陽家傳人所建，有奇門遁甲之術作為防禦，外人很難一窺真容。”

“這我知道。”我點點頭：“我也一直奇怪，這麽費盡心力保護一個沒有繼承權、對燕氏王權沒有威脅的女性，真的有必要嗎？”

“紫微星淩駕帝星之上，魁罡奪位。”裴軒神秘兮兮地附在我耳邊：“這是當時的占星史官在你出生那一天夜裏做出的預測。好在她並不愚忠，關鍵時刻選擇了站在你父親的一邊，將這件事告訴了你的父親而不是當時的神武皇帝。所以告訴我，你的選擇是什麽？”

“我沒想好。”

我猶豫道：“給我一點時間。”

“想好了就到城北客棧找我。”裴軒苦著臉道：“不過你最好快一點，否則，七天之後我在付不起付房租，恐怕只能離開上京了。”

龍五站在窗前，靜靜地凝視著距離自己不足半尺之遙的昏睡著的男子。

這五年來，他或是要應付無窮無盡的仇殺，或是要為生計疲於奔命，很少能像今天一樣如此仔細地看著楚陵。他有著世間最溫柔的眉眼，不像自己這樣，冷著一張臉連小孩子都能嚇哭。

楚陵曾經是一名醫者。五年前，他將重傷瀕死的龍五背回自己家裏，將他身上的所有傷痛一點一點地全部醫好，教會了他如何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交際，把他從人形兵器變回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最後卻在他眼前，被那個人先是震碎了心脈、然後再以彎刀刺穿了身體。

殺他的人，正是那個被他親切地喚作“慕歸兄”的金發異族男子。

日月教教主——大燕西境的拜火教分支教首——霍爾木茲·亞羅斯，有著一個很好聽的中原名字：沈宴，甚至按照中原的傳統起了字：慕歸。這些年來，“沈慕歸”這三個字就像魔咒一樣牢牢地箍在他的頭上，讓他無法從愧疚、憤怒和絕望的泥潭中走出來。

“我不會再殺人了。”曾經，他向楚陵許下過這樣的承諾。從那時起，他就再也沒碰過令世人聞風喪膽的“霜河”劍，甚至在楚陵出事之後也只是以他的油紙傘當做自己防身的武器而已。

“還有不到半個月，我就可以為你報仇了。”

龍五輕聲地自言自語，望向楚陵的眼神有些悲涼：“抱歉，我要食言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大叫一聲道：“糟了，一月之期！”

裴軒疑惑地看向我，我病急亂投醫地把心裏所想說了出來：“半個多月前，徒……沈慕歸和龍五在我的調停下定下了一月之期，一月之後，若沈慕歸找不到謀殺楚陵的兇手，龍五就要為楚陵向他覆仇！”

“龍五？……楚陵？”裴軒眼睛轉了轉，道：“楚陵？你確定是這個名字？”

“我聽他們兩個說了好幾遍，怎麽可能記錯。”我沒心思跟他多說，奔著養信鴿的地方就沖了過去。現在沈慕歸他們已經回到了西域，龍五就是要追殺也需要時間……

不，我也不希望龍五出什麽事。沈慕歸是我的朋友，他也是我的朋友，無論誰死，對我來說都是災難！

“帶我去見他，”裴軒在我後面一把拽住我，道：“他們之間很有可能是誤會。”

“你可有證據？”我的心情隨之豁然開朗，大喜過望地拽住他的雙臂。裴軒趕忙甩開我的手，道：“豈止是認識，他是我……我一眼就能認出來的熟人。而且以他的本事，絕不可能輕易被人重傷。”

“太好了，跟我來！”顧不上他一臉的嫌棄，我拽起他的袖子一路狂奔至醫館。可沒想到的是，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屋內卻已空無一人；不但龍五不在，原本好好躺在床上的楚陵也不見了。

望著一地的狼藉，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我被人耍了。龍五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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