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是兩年過去了。

兩年後的我在上京一條偏僻的胡同裏開了一家小小的醫館，自己做起了老板。師兄給了我足夠的銀兩讓我能夠獨立謀生，而我在兩年前制造了淮南王獨生女“蕭風”的假死，使得師兄在“未婚妻”暴斃身亡後順理成章地娶了蘇瀾姑娘回家，現在，兩個人的兒子也已經有一周歲了。

師兄知道我是老淮南王的女兒，卻不知道他自己正是燕帝國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和一位民間女子的私生子。當初，老皇帝為了牽制淮南王府，將自己的私生子“過繼”給了老王爺，老王爺性子老實懦弱好欺負，竟然連這個都忍了下來，對外界就宣稱蕭淮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還按照老皇帝的旨意當做接班人來培養。其實，按照道理來說，到了這一步我一介隱姓埋名的女流之輩也輪不到帝都這幫統治者操心，可偏偏趕上老皇帝病危、奪嫡之爭白熱化，其中魏王燕何野心最大、疑心也最重，不知怎的查出了我和蕭淮的真實身份並火速軟禁了蕭淮，以致老淮南王的喪事都沒來得及辦便被控制了起來。

當時，蕭淮說讓我與他結婚是為救我，其實是出於這樣一種考慮：他是皇帝的私生子，繼承了淮南王府就等於由皇家勢力接管了淮南王的勢力，而我也能名正言順地得到他的保護；可我不想為了得到庇護就草率與人成婚，所以就出了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主意，服藥假死，當眾下葬，騙過燕何的眼線；至此，世上再無蕭風。其後，我拿著師兄給我的銀兩直奔帝都，隱姓埋名重新做回了嬴風。

……只不過，這回不是“嬴谷主”，而是“贏老板”了。

世間之人不知我這個“嬴風”就是藥師谷谷主“嬴風”和淮南王之女蕭風，連燕何也不能免俗。畢竟，區區一個江湖門派還不值得上位者納入考慮的範圍。

然而，過去的事都過去了，眼前的事才是最要命的。

因為，我又快付不起房租了。

“死女人！給小爺滾出來，聽見沒有！”門外，一個衣著華美、長相漂亮的年輕公子哥兒插著腰像一個真正的潑婦一樣破口大罵道：“你他娘的有種欠錢沒種還錢？啊？”

我躲在門背後，為難地看向身後那個身形高大、俊美中帶著七分邪魅的男子：“五爺，這個，這個家夥幫我對付一下唄？”

“不去。”

說話的男子正是龍澤，也就是劍神龍五。自兩年前我逃出淮南王府之際，他便得了師兄的囑托一路追隨於我。對於這一點，我也曾問他：“你可是堂堂劍神，為何甘願追隨我這個普通人？”

“我需要你治一個病人。”龍五如是道。結果，他還真就給我拉來一個半死不活的男人，這一治就是兩年，卻也沒有什麽進展。

——至於這個人是誰，我也沒敢問他。龍五這個人性子冷的瘆人，我輕易不敢跟他開玩笑，更不敢問些我不該知道的東西，生怕他看我不順眼直接把我給宰了。

“好好好，五爺說不去，咱也不敢勞動您大駕。”我無奈地掀開簾子，對著門外的“潑婦”鞠了一躬：“大姐求你別鬼叫啦，叫我也拿不出來，最近生意不好做呀。”

“哈啊——？！”這潑婦正是我的包租公、一個經商世家的紈絝子弟白無傷。這貨生在富貴之家，沒有絲毫的上進心，但是特別會精打細算，尤其是在收租催租這一塊兒上，特別在行。

我信誓旦旦道：“真的，不過馬上就能補上了！就這麽幾天的事！寬限幾天吧……哎你你你有話好好說別扔東西！”

白無傷扔夠了手裏的垃圾，滿足地拍了拍手，冷笑道：“小爺我不管你破產不破產，三天之內如果交不出房租，小爺我就報官了！”

報官這個威脅可真的是要命。送走了白無傷，我愁眉苦臉地關上門，對著沒事兒人一樣的龍五自言自語道：“這可怎麽辦，我不能引起官府的註意……”

話音未落，一只布袋子從天而降當當正正砸在了我的懷裏。龍五掀開簾子走了出去，只有聲音遠遠地傳過來：“雖然只夠一個月的租子，好歹湊合一下吧。”

龍五這人啊，一貫的嘴硬心軟。我嘿嘿笑著收下他的辛苦錢：這可是他出去做工的工錢，千萬不能丟了。

不行，這破醫館兒真的沒生意，我得自己想別的辦法賺錢了。看著手裏的布袋子裏的銅板，我嘆了口氣。

到了中午，飯還沒吃，就聽又有敲門的聲音。我懶洋洋地應了聲去開門，卻見一個瘦高的帶著鬥笠的男人站在門外，聲音溫和且有點耳熟：“大夫，沒打烊吧？”

“沒，請進。”我讓開一條路，道：“您是要看什麽？傷寒？傷食？還是不舉？”

“……”好像是被我的話噎住了一樣，男人被嗆得咳嗽幾聲，忍著笑道：“心疾。”

“啊？心疾我不會治。”“無妨，大夫可以試試看。”

“行吧，先給定金。”

“你要多少？”

“十兩。”我還在猶豫是不是要的太多了，沒想到對方十分爽快道：“一百兩，不用找了。”

“啊？”我張大了嘴就合不攏了，說話都有點結巴：“這這這有點多呀……”

“因為我這病，不太好治。”男人笑了笑。我仔細地透過面紗去看他的臉，卻怎麽也看不清，可是他肩頭垂下的一縷淡金色的發絲卻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難不成，這是個西域來的波斯人或者吐火羅人？官話講的夠好的啊！

“什麽病啊？”我問。

“相思病。”他說的一本正經。

“額……”我楞了一下：“客官，我這裏是醫館不是媒館，您走錯地兒了。”

“師父，是我。”

男子緩緩摘下鬥笠，一頭半披半束的金色長發隨即順著肩頭垂下來，五官極為深刻且精致，可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竟是一只碧綠色、一只淺灰色的，像極了王府裏賞賜的貢品波斯貓。我呆呆地看著他那張西域人特有的、美到不真實的臉，結結巴巴道：“你，你，你喊我什麽？”

“我是沈慕歸啊。”西域美人長睫微垂，故作苦惱道：“師父就算不認得我的臉，聲音難道也聽不出來麽？”

我說怎麽有點兒耳熟！

我擦了一把不存在的口水，色瞇瞇道：“徒弟？”

“哎。”他熱情地應了一句。我一個餓虎撲食式直接把他推倒在地，趁機扯了兩把臉皮，揪得他直咧嘴，用一種極為暧昧的語氣低聲道：“師父別這樣，外人會看到的。”

“放輕松，讓老子看看你是不是易容的。”我嘿嘿笑著趁機又揩了一把油，道：“哎呦，這還真是你的真正的臉，大美人兒啊！當年幹嘛易容成當時那個醜樣子，多有礙觀瞻！”

“當時是為了逃避追殺。”沈慕歸承認的倒痛快：“教中叛亂，我身受重傷，為了不被認出才不得已而為之。後來的事情師父你也都知道了。”

“……你甚至都不隱瞞我一下嗎？”我有點擔心自己的狗命，怯怯道：“現在我知道你是魔教教主了，那我是不是很危險啊？”

“魔教？中原武林還真是會扣屎盆子。”沈慕歸笑道：“日月教起源於摩尼教，原為西域諸國正統國教，即便是最近十年來海外列強信奉的上帝教也與我教教義大同小異，何時又成了魔教？師父若不明白，徒兒給你介紹一下日月教的教義如何？”

“免了免了。我們秦人不信教，敬鬼神而遠之！”我連連擺手以示拒絕。沈慕歸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笑得花枝亂顫，笑得我以為他下一刻就要暈過去一樣誇張。我面癱地看著他笑完，才道：“你笑點好低啊，徒弟。”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才反問我道：“秦人不信教？你們不也信地獄、鬼神之說？哦，是了，你們信卻又不信，只信於己有利的，而凡是對你們不利的，你們都熟視無睹，對麽？”

我沈默了半晌，忽然發現……嗯？說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我一時之間竟無法反駁。沈慕歸說完這段話，我才訥訥地補充了一句：“因為我們秦人是實用主義至上的民族啊。”

“不說這個了。”沈慕歸學著我的樣子擺了擺手，岔開話題道：“師父這兩年過得可還好？”

“還行吧，就是生意不景氣。”我嘆了一口氣：“整個帝國經濟衰退，大家日子都不好過，管的也越來越嚴，隔三差五就有衙門來檢查這檢查那，動不動就是關停，眼見著小本生意都要做不下去了。”

沈慕歸饒有興致地拄著下巴，看我：“看來，你過得還不錯。”

“你呢？”像個老朋友一樣，我反過來問他：“教主大人小日子過得可還滋潤？”

沈慕歸微笑，道：“師父給我的藥很好用，這兩年藥毒很少發作了。”

“我說的是叛軍，還有西境局勢。”我也笑：“難不成你以為我會關心你有沒有按時吃藥？”

“師父可真是絕情啊。”沈慕歸裝作一副楚楚可憐且眼巴巴的模樣：“如果叛軍還在，我還會在你的面前出現？至於西域諸國，師父問這些做什麽？”

“我憑什麽不能問？”我漲紅了臉，有點生氣：“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那麽先回答我的問題。”沈慕歸反問道：“師父當年逃出淮南王府在此隱姓埋名，是否甘心？”

“我不甘心！”

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我直視著他的雙眼，惡狠狠道。他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除了西突厥和大食，其餘盡在神教掌控之中，這個回答可還滿意？”

我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一樣。對他的回答我是相信的，可又覺得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這個便宜徒弟，好大的口氣啊。“在你的掌控之中，那麽，你……對燕國，是什麽態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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