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關燈
柱間的聯盟終於建立時,已到了冬季。第一批加入的成員國有七個,不太多,但已是很難得的成果。這一年的最後一日,木葉舉辦了隆重的慶典,各國皆有來使,共賀聯盟的誕生。待今夜過去,就是新的紀年,新的人間了。

人間正是冰雪樣。

千手柱間不在他本該在的人群和榮光中央。他走在偏遠的異國小鎮裏面,撐著一把傘,提著一盞燈。一條石板鋪的小路,蜿蜒到山上去,積雪滿道,踩上去吱嘎吱嘎輕響。

兩邊的樹上都系著彩幡,夜深雪重,霜花反射月光,處處清涼。

山上有神社,年久。庭院裏松竹梅一地亂影,偶爾有初詣的人們來去。

柱間在神社的入口處感知了一下,沒有他要找的人,就站在鳥居旁邊等。除夕的鐘聲已經敲過,他沒有等太久就等到了。

斑匆匆忙忙地沿著山路跑上來,裹著一條很厚實的大圍巾,把鼻尖以下的部分都遮住了。他一眼看到柱間,微楞,放緩腳步。

柱間提高紙燈籠,火光籠罩住他,“你初詣的習慣還是沒變。”

斑眨了眨眼睛,他雪落一身,黑衣融於夜裏,唯薄雪被燈鍍上淡金,才有一點暖調。他問,“你來做什麽?”聲音從圍巾下面冒出來,有點悶。

“我有東西給你。”柱間側身傾傘罩住他,“不過,先去祈福吧?”

兩人走進神社。這小鎮上的偏僻神社,不是什麽知名的福地,哪怕是新年的午夜,依然人跡寥落。通往正殿的參道兩邊,沒有熱鬧的神社會有的攤販商家,好在也不需要排隊。遠處神殿那邊,傳來參拜的人搖鈴鐺的聲音,連續的叮當聲響,在空寂的雪夜中很清脆。

斑將圍巾拉到下巴下面,在道旁名為手水舍的清水池裏洗手。他把很少離身的手套褪下來,露出冰冷的手指。只有柱間攥住過那雙手,它叫他想起轉瞬開放的曇花,千手家有修行佛理的家傳,曇花一現,只為韋馱。

柱間為他撐著傘,看著他。

參拜前的凈手是一個細致的過程,而斑做得悠然熟練。右手持水勺柄濯左手,左手持水勺柄濯右手,再換右手持勺左手接水,將水含入口中漱口。最後再洗一次左手,兩手將勺子豎起來,使勺中水倒流,洗凈勺柄。水珠流落指尖,襯得分外清凈,很有一番典雅的況味。斑將水勺扣回原位之前,如往常那樣詢問式地看看柱間,而柱間一如既往地笑道,“我就算啦。”

斑就把水勺放好。

千手柱間從不向神明祈禱。

從前他陪斑去過的每一次初詣,都只是靜默旁觀。

他們行至神殿。斑搖過鈴鐺,往捐款箱裏投入錢幣,之後參拜和許願。他雙手合十站在那裏,閉著眼睛,呼出的氣息變成淺淡的白霧,神態安靜而至誠。柱間伴他長立,殿內白燭投出淺淺明光,時有輕忽閃爍,綿長剪影。多年前很多次,柱間問過斑許下過怎樣的願望,而斑從未告訴過他。

參拜完後,照理該抽簽,斑卻說不必了。於是就出來,在神社另一側的出口附近,竟然有個小小的攤子,賣暖乎乎的甘酒。這倒是意外之喜了,柱間去買回來,遞給斑,他已經重新戴上了手套,擡手來接時,袖子裏滑出一截猶勝雪的小臂,柱間就沒收回手,而是捏住它,握了一會兒,漸漸將它捂熱了。

雪停了,無需打傘,燈忘在手水舍邊,也犯不著折回去找。出口之外,山道兩分,本該再沒有牽連,但那一泓掌中溫度,又藕斷絲連。

柱間把斑拉近一步,擁緊了他。

斑的身軀在他懷裏僵了一下,漸漸松緩下來,擡手回抱他,腦袋埋在柱間頸側,一頭淩亂黑發,夾雜著半融的飛雪,冷而刺人。柱間感到他身上大半地方都是濕寒的。他撫過斑的頭發,拂落其上雪花,摸到他鬢後的耳朵,薄而緊繃,沒有一絲溫度。

柱間用手心貼上他的耳廓,低聲問,“冷嗎?”

斑抽了抽鼻子,應一聲,“嗯。”

“那不要在山裏久待了。”柱間說,他把斑抱起來,讓他拿著傘和甘酒,“你住在哪裏?”

斑有點猶豫,“我住的地方不大好。”

“可是現在大概沒有客舍還營業了。”

“……好吧。”

斑向柱間指出了道路,倒是離神社不遠,柱間早前就得到了他最近常在這一帶出入的情報,料想他暫時在此地落腳,因無法確知居所,才在除夕夜跑到周近唯一的神社去守株待兔。等柱間曲曲折折地繞進一處地穴中時,才終於理解了斑所說的“不大好”究竟是何等意味了。

他有點無語地看著那灰暗陰沈的石室中僅有的一床一椅,斑走到床頭,翻出一盞燈,吹了個火遁點著,他瞥一眼柱間,聳聳肩,“我說了不好,你自己要來的。”

柱間嘆氣,“為什麽要住在這種地方?”

“習慣而已。”斑隨口道,“終結谷之後,我就一直住在這裏了。”

“今天可是除夕夜啊。”柱間很消沈,“難道明天早晨,新年的第一天,就在這麽一張冰冷冷光禿禿的床上醒來嗎?”

斑不耐煩,“那你就回去好了。”

柱間垂眸扁嘴,耷拉腦袋。斑看著很無奈,只能說,“換個地方也不是不行,你說去哪裏?”

柱間一擊掌,擡頭笑道,“我們去蓋一座新房子吧。”

為了柱間這個不著調的奇思異想,深更半夜,大雪之中,斑跟他東奔西跑半宿,把這土雷火三國交界地的方圓百裏都兜了個遍,終於選定一處藏於幽谷臨照海崖的風水寶地。等劃定範圍,斑一把火把那塊地方燒了個精光,開了須佐去碾得平平整整;接著柱間展開仙法木遁,頓時萬丈高樓——不,兩層小樓平地起,前有亭臺後有院子,家具一應俱全,還細化到雕欄畫棟瓊窗綺戶,不到天明,軒敞美麗的新房子就建起來了。

數處爐子裏都生起火來,屋裏暖洋洋、亮堂堂的。門窗一關,聽外面風雪吹過,很有安定的感覺。

兩人躺在最大的壁爐旁邊,之前被雪打濕的衣服,很快就烤幹了。斑慵懶地窩在柱間懷裏,玩他的頭發,把那纏人柔軟的發絲用手指繞著,一路往上,直到他額前的須須。柱間握住斑的手,將手套扯下來,挨個親吻他的手指,它們已經變得溫暖柔軟了,在綿密的吮吻下面緩緩舒展,極秀美的線條,指尖泛起微紅來。

就如曇花在綻放,只為他的韋馱佛。

這是我的。柱間想。

他從不是個貪婪的人,但他又是最貪婪的人。

他翻身將斑壓在身下,拂開他的頭發,細看那失去了眼珠,凹陷下去的右眼瞼。他忽然伸手過去,輕輕地揭開了眼皮。

失去了眼球的眼眶暴露無疑,傷口已經愈合,灰白的凹窩裏布滿淡淡的血絲,和殘留在表面的壞死的纖細神經,曲纏如蟲屍。

斑很不自在,眼簾下意識想合攏,而柱間按住不放,他擡手想掰開柱間的手,“你幹什麽?”

“我知道我吞下了你的眼睛。”柱間說,“但我其實還想吞下你更多。”

他俯下面容親吻斑殘缺的眼眶,舌頭探入其中,舔過那脆弱的內裏。那裏沒有皮膚這樣的構造,強烈的刺激直接作用於纖薄的黏膜,讓斑一瞬間就繃緊身體,叫出聲來,“柱間……”

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左眼迅速盈滿應激的淚水,盛不住了,順著側臉滑落,柱間用另一只手去擷取他的淚珠,不消片刻,就聚集了粼粼的一片水光。

“你的眼睛是我的,眼淚是我的,肢體和器官也是我的。”柱間低促地說,“你的每一個地方都是我的。”

斑以那只淚眼模糊的左眼盯著柱間,盯了半響,忽然笑一笑,“是啊。”

柱間也笑一聲,唇舌終於離開了斑的眼眶,分開眼皮的那只手開始註入治愈的查克拉。與此同時,他從袖中滑出一個透明的方盒,裏面灌滿液體,沈浮著一顆眼球。

一支潔凈的嫩枝,從盒子取出眼球,湊到斑的眼眶之前。

“我知道了因陀羅和阿修羅的事,找到了在體內尋找和搜集因陀羅查克拉的方法。我以因陀羅查克拉和我自己的血肉,參考宇智波族內部對眼的研究理論,塑造了這只眼。”柱間變得慎重起來,他仔細壓制住斑的全身發力關節,召喚出木遁束縛住他的四肢,“查克拉的相斥反應或許會很強烈,你要忍耐。”

然後他用雙手按緊斑右眼的上下眼簾,操縱嫩枝,將眼球嵌了進去。

劇痛幾乎將斑的自我意識都沖毀,柱間一直在釋放最大程度的治愈術,但那並不能讓他舒服多少。他沈沒在痛苦的深水裏,每一個毛孔都在窒息。恍如終結谷被穿心之後填塞肉塊進去的那段日子,甚至比那都還要癲狂混亂。阿修羅的查克拉是霸道之物,或者說,千手柱間的肉是霸道之物,盡管可能用了一些溫和或明朗的表皮來包裹,但實際上仍然是最強硬最狂放的東西。當它釘入斑的身體,他沒有防備不堪一擊的所在,那種感覺就如他整個人都被洞穿了。活生生的蝴蝶,腹部插入一根長針,釘在木板上,制成標本,尚還能微弱地撲一撲翅膀。

他不知道究竟疼了多久,直到渾噩的腦海裏忽然湧來一些淩亂的記憶,春光旖旎的季節,鮮花爛漫的地方,一個男人將另一個男人壓在地上,一邊用力吻他,一邊將刺入他身體的刀刃捅得更深,用力地殺死他。被釘在地上的那個男人閉上眼睛,眼角一痕殷紅,慢慢地被一滴淚浸透。

斑猛地驚醒。

躺在他身邊的千手柱間立即隨他坐起來,將他攬進懷裏,拍拍他的肩膀安撫,柔聲問,“好些了嗎?”

斑喘了口氣,“沒事。”

他感到雙眼上蒙著柔軟的繃帶,刺痛仍在,但已緩和許多。柱間道,“左眼也有一點感染,我進行了治療。這幾天可能會比較艱難,我陪著你。”

斑沈默少頃,問,“你為什麽要做這些?”

“我不打算讓你再回木葉,這想法並未改變。”柱間溫柔道,“不是因為你有什麽不好,而只是道不同。”

他借用了斑曾經使用過的詞語。

隨後他的吻落在斑的唇上,“但我也並不打算放下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