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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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峪半夜做賊,導致她早晨沈睡不醒,就連帳外的喧鬧也沒吵醒她,但總歸睡不夠踏實,半夢半醒間,她總覺得有一雙焦灼的眼睛癡癡的望著她,深情而憂傷,腦海逐漸清醒,猛的睜開眼睛,側首對上了夢中的那雙眼睛,那一霎恍惚失神,有一片破碎的記憶片段在眼前快速劃過,還未看清便消散無蹤了。

梅嘉許是沒料到她會驚醒,怔伀一瞬,眼中的情緒快速斂起,淡淡道,“你醒了。”

雖然梅嘉勉勵的裝作如常,但嚴峪確信自己剛才沒有看錯,“你剛才為什麽那麽看著我,搞的我像負心娘一樣。”

“沒什麽,就是要出發了,想來和你道個別。”

嚴峪這才想起,今天是出征的日子,這次與上次不同,若是有個萬一,他許就回不來了,這些時日的相處,她早把他當成了朋友,一想道他會出事,心中就湧上一股難過,吶吶叮囑道,“你小心點,要是實在打不過,別嫌丟人,就快點往回跑。”

梅嘉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番話來,一下被逗樂了,忍俊不禁的笑了起來。

嚴峪被笑的一陣不自在,嬌嗔道,“笑什麽嘛,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總比死了的好。”最後幾句話,嚴峪是小聲咕噥出的,幾乎幾不可聞,但梅嘉還是敏銳的聽到了,他收了笑,撈起她的手攥緊正色道,“等仗打完了,我就帶你回雪域,在我們那兒有個傳說,在雪域最高山的山巔上生有一朵冰蓮花,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到時我就去采了給你。”

此話堪比誓言,卻讓嚴峪愈加迷惑,她望著他不由喃喃出聲,“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梅嘉緩緩的笑了,笑中隱藏著一絲苦澀,“等我回來就告訴你。”

帳外的喧鬧漸漸散了,由遠及近的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帳簾被人從外掀開,多爾戛氣喘著探頭進來嚷道,“阿嘉,快些,要出發了。”

“我知道了。”梅嘉回頭應了一句,望著她鄭重道,“若是…若是我沒有回來,你便走吧。”

嚴峪望著他,從內心深處忽然湧出一股想哭的沖動,與他相連的手想要把他握緊,卻被掌心的硬物咯的生疼。

“等我回來。”他輕吐一句,利落的抽手轉身大步離去,而她手中空餘著的,赫然是一塊通行令牌。

嚴峪呆坐半晌,攥緊手中的令牌,快步追到帳口,朝著那走遠的堅毅背影喊道,“梅嘉,我等你回來。”

少年沒有回頭,背對她揚了揚手,消失在了人流裏。

兩天一夜的焦急等待,她終是沒等到梅嘉回來,反而等來了天晟前來收繳的大軍。

梅嘉為她想好的退路最後還是沒有派上用場,他許是想過自己會死,想過南易會敗,但決沒想過會敗的這麽慘,最後她還是連同留守的守軍一起成為了俘虜。

穿過綿延的戰場,屍體,殘肢斷臂隨處可見,鮮血匯成了娟娟溪流,流淌在積雪中格外刺眼,這一切無不讓她膽寒,也許,梅嘉,多爾戛就在這萬千屍體當中,嚴峪不敢再看,緊緊的牽著阿吉娜,埋頭隨著隊伍緩慢前進,最終被驅進了臨時搭建的戰俘營。

戰俘營中已經關了許多戰場上俘虜的殘兵,加上她們這群人,不大的地方裏少說屈居了七八千人。

他們這些留守的還好,那些戰場上被俘虜的殘兵,大多都負了傷,不少人的傷口都沒有處理,躺在那裏哀哀痛叫。

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嚴峪不忍,扯下裏衣的內襯幫人包紮,離她最近的是一名斷臂少年,大約十三四的年紀,整個左臂被人從手肘處斬斷了,斷口血肉模糊的沒做任何處理,沈默的靠在墻邊奄奄一息,驚聞有人靠近,快速的警惕擡頭。

嚴峪朝他安撫一笑,揚了揚手中的布條道,“我沒有惡意,就是想幫你包紮一下。”

少年神情緩和下來,卻是沮喪的搖了搖頭,淒惶道,“不必了,反正都是要死。”

“誰說一定會死的,別這麽悲觀,萬一江淮發善心把咱們放了吶。”

“怎麽可能。”

嚴峪想給少年打打氣,哪知話音剛落,邊上的一人哈哈的大笑了起來,笑聲中滿是嘲諷,見嚴峪視線投過來,滿面惡意道,“你沒聽說臨淵王坑殺七萬降軍的事嗎?天真。”

嚴峪怎麽可能沒聽過,她當時還嚇的要命,想逃婚來著。

嚴峪沈默一瞬,快速的拉過少年的斷臂幫他纏上布帶,執拗道,“那總不能等死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什麽明天的事明天說,我告訴你,早死早了,知道戰場上被狗撕了的屍體是誰不?那是臨淵王妃,咱們現在落到他手裏,全都得不得好死。”逆境中最怕這種消極分子,經他這一鼓動,不少人面露絕望之色,有那膽小的還哭了起來,阿吉娜也被嚇的臉色蒼白,可把嚴峪氣了個夠嗆,但她又不能告訴大家自己這個正派臨淵王妃還活著,指著那人臭罵道,“你胡說八道什麽,什麽早死早了,人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你好手好腳的不幫人包紮不說,還在這兒危言聳聽,算什麽男人。”

“你一個小小的賤奴還敢罵我?”這人也是個暴脾氣,蹭的一下站了起來,一米八幾的身材擋在嚴峪面前,壯的像頭熊似的把她虎的一楞,但心虛氣勢不能虛,點著腳尖揚著脖子高聲反駁道,“我是奴隸?說的你現在身份比我高多少似的。”

“我一巴掌呼死你信不信?”那人巴掌一揚,嚴峪嚇的猛地護住阿吉娜蹲到了地上。

“……”好半天巴掌都沒有落下,嚴峪偷眼去看,當看清抓著壯漢巴掌的人時,整個人都楞住了,那總是嬉皮笑臉的臉上沒有了笑容,布滿了滄桑,右頰處還有著一條細長的刀痕微微結了血痂,嚴峪不太敢認的輕問,“多爾戛?”

“是我。”多爾戛警告壯漢一眼搡開他,大步走到她面前艱澀道,“我還活著。”這一瞬間,嚴峪幾乎以為他要哭了,那哀怮的表情與他那張笑面還真是一點都不搭。

嚴峪深吸一口氣忍下淚意,深抱了他一下道,“活著就好。”

“多爾戛哥哥。”身側傳來阿吉娜的輕喚,多爾戛看著她扯動嘴角揉了揉她的腦袋,算是有了一絲往昔的影子。

“多爾戛,梅嘉他……”

多爾戛捂住她的嘴,警惕的左右看了幾眼,把她拉到角落小聲道,“梅嘉沒事,他護著鎮南王逃了。”

“他沒事就好。”嚴峪懸著的心算是放下了,覆又問,“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會…變成這樣?”南易各部加上聯軍少說得有三十萬人,如今這裏剩的,加上奴隸也不過七八千了。

多爾戛沈默一瞬緩緩道,“臨淵王根本就沒病,我們都中計了,他在一線峽設了埋伏,還策反了我們的聯軍,腹背受敵,加上馬又被人投了毒……我們部落來了八千人,如今就剩下我和梅嘉了。”

“馬被投了毒?”嚴峪心中一悸,生出不好的預感來。

多爾戛沈浸在悲傷中,沒有察覺到她表情不對,繼續述說道,“嗯,一到戰場上馬兒就腹瀉不止,不聽使喚,戰隊完全亂了套,好多人都被天晟提前埋伏好的弓手射死了,跑都跑不了。”想到那慘烈的場景,多爾戛不由哽咽起來。

腹瀉……如此相似的癥狀讓嚴峪心中惶恐不安起來,那日那個奴隸與她說什麽來著?‘你內邊的草料也不足了啊’,雖然她想極力否認,但這件事很可能與她有關。

嚴峪的呆楞被多爾戛解讀為了害怕,輕聲安撫道,“你別害怕,若是有機會,我就帶你逃出去。”

他與嚴峪之間並無過多的牽絆,最大的牽絆便是梅嘉,他知道梅嘉有多喜歡她,所以他要為梅嘉保護她。

多爾戛眼中的真摯,她慚愧的不忍直視,如果有可能,她想為這些人爭得一絲生機。

夜色漸深,戰俘營中不知是誰先哼起了小調,悠悠揚揚的帶著絲憂傷,漸漸的,其他人也跟著哼了起來,合為了一種願力,好似是在為那些死去的人送別。

曲聲吵醒了戰俘營的守衛,一人惱火的踹了腳門罵道,“嚎什麽喪,再嚎就把你們舌頭全割了。”

戰俘與消磨了鬥志的奴隸不同,全是血氣方剛的漢子,頓時群情激憤的爆發了騷亂,那守衛冷笑一聲,打開鐵門,提刀就斬了最近的兩人。

刀鋒過快,兩顆人頭快速的被斬落下來,兩個肩膀還扛著禿頸站在原地,鮮血就像花灑一樣噴湧出來,半晌後無頭之屍才重重倒了下去,整個戰俘營頓時都被鎮住了。

說想死是一回事,但要死又是另一回事。

‘啪嗒’一聲有什麽砸到了腳邊,嚴峪心有不好預感,卻還是壯著膽子看去,昏暗的光線下,人頭上濺滿了血點,圓睜的眼睛還在直直的瞪著她,竟是那獨臂少年。

她之前還大言不慚的和他說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可他這麽快就被人殺了,連眼睛都沒閉上。

嚴峪顫抖著指間撫上他的眼,下一秒便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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