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從一進門就後悔了，看著一顆顆面露諂媚的腦袋和紛雜的寒暄聲，像看到了一群吱哇亂叫的青蛙。他額上的青筋浮了起來，用低垂的白眼冷冷看著身旁的孟一揚。

孟一揚接收到他不善的眼神，咽了口唾沫，露出一抹笑容，低聲道：“哥，給我個面子。”

孟川壓下一肚子火氣，心道，你的面子值幾個錢？

不過他還是一邊敷衍點著頭應付著一邊朝裏面走，想著甩掉身旁這群圍得他呼吸都不太順暢的聒噪蛙，餘光瞥到了稍遠的座位上有兩道人影正旁若無人的往嘴裏塞東西，他註意到其中一人那滿頭栗色茸發和一截優美修長的頸側，上面帶著一條細長的銀鏈子微微在燈下發著光亮。

……

孟一揚作為這部劇的唯一投資方，從選導演到選角都是他拍板的。一開始的時候，他並沒有透露出自己的背景，導演的人選挑的也不算是大牌，他的宗旨是只挑合適的，導演和演員大牌不大牌、貴不貴都不重要，反正第一部 是試水，投資虧了他也不差那點錢。沒想到，這一次竟然意外的成功。

他上臺去裝模作樣的說了兩句祝賀詞，孟川則去了劇組特意安排的席位上。那席面還坐著三兩個年輕人，都是孟一揚的朋友，屬於京圈裏正兒八經的紈絝子弟，剛剛他們沒跟著人群去門口湊熱鬧，現在看到孟川也來了都顯得有些意外，紛紛恭敬喊了一聲：“三哥。”

孟川點頭：“你們也來了。”

有人嘿嘿一笑，替他倒酒：“是啊，一揚這次長出息了，哥們不得來給他捧個場。”

孟川笑了下，舉杯先幹了。

光影籌措間他又看了一眼剛剛那位置，那個低著頭只管吃的人已經擡起了頭，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那人的正面。

他瞧見那頭栗色的發絲下是一張白凈的臉龐，不知是不是擦了粉，在燈下都顯得晃眼。盡管離得遠，依舊能看出那張臉龐上的五官比例很好，下頷線的輪廓精致優美，瞧模樣還很年輕。

孟川心裏淡淡猜測著，應該也是個小藝人，或許才剛出道。

正瞧著，誰知那人也看了過來，兩相對視了一眼……

隔著兩三桌的距離，陸敘桐與那探究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霎時心頭一陣震顫。

直到韓新問他怎麽了，他才輕輕喘息了兩下，平覆了過來。

韓新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眨了下眼說道：“那桌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陸敘桐想，他當然知道，能和那人坐在一起，想來也是了不得的。他指間捏著酒杯，指尖處因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他沒聽到韓新在說什麽，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了。

他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見到孟川，那個曾解救他於困頓之境，給予他希望……那個高不可攀、曾令他仰望，令他幻想有朝一日能比肩而行的人。剛剛他看了自己一眼，他是不是認出自己了？在這樣的場合裏，他看到自己心裏有什麽想法嗎？是驚訝是不屑，還是惱怒失望？

陸敘桐再也沒有了應付周遭的心情，心思逐漸被緊張和羞赧包裹。

臺上孟一揚祝詞說完，底下響起了一片掌聲，緊接著是導演講話，很快就輪到劇組各位主演配演上臺去合照留影。

韓新碰了他一下：“發什麽楞，上臺了。”

陸敘桐回過神，收拾情緒隨著眾人上臺。他站在中間靠左的地方，離那桌的位置更近了點。他努力調整自己的笑容，目視著攝像機的地方，但餘光依舊能註意到那人的目光又一次掃過了自己的臉。

拍完照下了臺，徐總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笑說：“小陸，是不是太久沒參加這種場合了？哈哈哈，你在臺上緊張個什麽，以後紅起來慢慢也就習慣了。”

陸敘桐勉強笑了笑：“是，有點不適應。”

徐總對他哈哈一笑，看他乖巧就說：“走，我帶你們去給小孟總敬個酒。”說著帶著眾人往孟一揚的位置過去。

陸敘桐頓時心頭一緊，只因為孟一揚現在正在孟川那桌，還就站在人身邊說著話呢。然而徐總卻自顧自先過去，陸敘桐無奈只得跟上。

“小孟總。”徐總笑容滿面的喚道。

“喲，徐總。”孟一揚迎了過去碰杯。徐凱成在圈子裏很多年了，手頭人脈資源還不錯，是個左右逢源的人，孟一揚倒是挺樂意結交。

二人交談時，陸敘桐和其他幾個藝人就站在一邊候著。他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始終若有似無的落在自己身上，令他有種落荒而逃的沖動。

徐總來的目的就是能和孟一揚搭上線，日後好合作一番實現共贏，因此也不遺餘力地將自己的藝人誇了個遍。

“還有小陸，這部劇裏的男三。”徐總終於介紹到陸敘桐。

剛說完，座上的一人就笑侃道：“哦，安澄嘛，演得不錯前期挺招人恨啊。”

孟一揚回過頭，挑眉道：“喲李大少，什麽時候也看起偶像劇了？怎麽，還真是捧哥們的場？”

李彥嗤笑了下：“來酒桌上捧你就夠了，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啊，還不是我們家那位女祖宗，閑著沒事天天追劇，前頭把人罵得狗血淋頭，後面又天天哭著說什麽弟弟可憐姐姐愛你……哦對，差點忘了，她讓我找你要個簽名照，說是當你的顏粉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李彥說的女祖宗是他的妹妹李螢，在這群富二代圈子中是出了名的追星狂魔。沒想到陸敘桐能被李螢給瞧上了，還是顏粉……

眾人忍不住打量起陸敘桐來，那張臉細致無暇在燈下散著淡淡光暈，眉形應該是專業化妝師修過的，配上一雙水潤的眼眸，有種遠山亭霭遮新月的朦朧感。他笑時明艷，不笑時又透著一股清冷。好看是真的好看，在座的心中忍不住感嘆，在這表面光鮮的圈子裏，這種宛如玉珠的特質是很吸引人的，同時也很容易令人心生旖念，想將這顆珠子蒙塵沾灰。

孟川聽著眾人談侃，目光將陸敘桐從頭到腳掃了個遍，他沒有掩飾自己，看到肆無忌憚，直到那身影被自己盯得慌亂地退後了一步，他才扯了下嘴角收回視線。

他覺得這人很有趣，似乎從剛剛對上視線後就格外關註自己，也……很怕自己？最主要的是，他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陸敘桐渾渾噩噩跟著徐總敬了一桌人的酒，然後機械地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在桌子底下握緊了拳頭又松開，松開了又握，目光不時關註著那一桌，直到他看到孟川起了身朝著門外去，他也騰地站了起來，趁著其他人不註意跟了出去。

孟川原是待膩了準備走人，但走到大門前，借著門邊發亮的銅柱子發現身後一道人影也跟了出來，他微挑了下眉，索性拐到了不遠的地方站定，掏出煙盒抽了根煙。

陸敘桐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走到離孟川幾步開外停下，深吸了口氣，然後給自己做心理輔導。

去吧陸敘桐，上前去大大方方打個招呼，不管怎麽說他都是自己以前的恩人，盡管最後不太愉快，但說到底錯在自己，所以一會不管他用什麽態度對待自己都沒關系！

“孟、孟先生。”他走了過去，緊張地舔了下發幹的唇瓣喚道。

孟川看了他一眼，淡淡應了一聲：“嗯。”

陸敘桐揚起一抹笑容，努力鎮定下來，說道：“好久不見了，沒想到還能再遇見您。”

孟川聞言沈默，自己果然沒感覺錯，剛剛就覺得眼熟，原來真是認識的。可他自詡記憶力不錯，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楞是沒想起眼前的人是誰。

“你是？”他遲疑道。

陸敘桐臉色由白轉紅，紅到耳根子像是要滴血。相比他設想的孟川會給他些不好的臉色，眼下他淡淡的一句詢問更讓他覺得難堪。

他突然不知道怎麽開口了，唇瓣顫了又顫，最後勉強擠出幾個字：“我是陸敘桐。”

說完後，兩人都沈默住了。

陸敘桐……這名字在孟川腦海裏翻找了出來，他看著眼前光鮮俊秀的男人，再與記憶裏那個穿著一身樸素，帶著黑框眼鏡露出拘謹笑容的男生重疊在一起，眉目間終於有了幾分似曾相識。

原來是他……

當年那個青澀的小男生長開後竟是這副模樣。

陸敘桐垂下了眸子，身子緊繃著，很怕再聽到從孟川嘴裏吐出‘抱歉沒有印象’這樣的話來，但好在孟川只是停頓了一會，就回道：“唔，是你啊。”

他終於松了口氣，喉結滑動了下，說道：“很感謝孟先生當年的資助，如果不是您的幫助，我可能走不到今天。”

孟川輕笑了一下，擡起下頷語氣平淡：“不必謝我。當年的資助不過是孟氏集團攫取人才的常規手段而已，不是你也會是別人……至於你能走到哪一步，是你自己的努力，與他人無關。”

說到這，他頓了下，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不過小陸，你當初如果選的是繼續走下去，或許今日不止這點成就。”這話他說得含蓄，經過這一晚的觀察，他也能看出陸敘桐如今的狀況並不太盡如人意。

陸敘桐臉色僵了僵，只覺得羞愧難當，他躬身垂頭，眼圈有些發酸：“對不起，孟先生。”

“不必向我道歉，這是你的人生，問心無愧就好。”孟川將最後一口煙吸完，煙蒂掐滅在一旁的垃圾桶裏，隨後踏著步子重新又回了宴廳。

陸敘桐立在原地許久，直到那股難受發悶的感覺逐漸緩和，這才轉身跟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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