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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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風最不得人心。

前日連著下了一天一夜的雨,這人才覺得清爽了一會兒的樣子,天就放晴了。殘存的潮氣揉合在空氣中,熱浪就像是糊在人身上一樣。偶爾有一絲絲的風吹過,就像有人突然在你身前捧上一屜剛出鍋的饅頭,熱騰騰的蒸汽源源不斷的撲在臉上彌漫開來。

晌午的時候,府裏的主子都躲在房裏休憩,侯爺府的下人們難得趁著這會兒躲個清閑。他們窩在樹蔭下,將冰在井中的寒瓜撈了出來,一夥子人啃著瓜說著閑話。

邢如意如今該稱心如意了。她現在兒女雙全,雖說侯爺只給了她個妾的身份,她的兒子卻是這府中的長子。就算有嫡庶之分,到底是個兒子,她這脊梁骨可算是挺直了。你瞧邢寡婦趾高氣揚的樣子,好像是忘了剛進府時的情形呢。夫人就可憐了,原本還有個親生的嫡長女陪在身邊,也不知怎麽的,就這麽稀裏糊塗莫名其妙的丟了。這一兒一女都是別人的,成天看著他們圍在自己身邊,她這心裏就不知道啥滋味了。

幾個人正說的熱鬧,就聽有人冷哼了一聲,眾人扭頭一看,“蔫婆子,你哼什麽?難不成想去上面告咱們的刁狀?來來,大夥再給她湊點料,助她早日高升!”蔫婆子將最後一口瓜瓤子啃幹凈,她將瓜皮一丟,用手背抹了把嘴,這才甩了甩手,指著開口的人罵道:“你個缺貨,看你那點成色!你娘才不稀罕去人前嚼舌根呢!”

被她罵作“缺貨”的杠頭剛要掙紮著起身,就被身邊的人一把扯住,“嘛呢?有勁沒處使?大夥剛逮著功夫歇息一會,你們倆就想當著哥幾個來一出?”杠頭啐了一口,“驢貨才跟她有一出。”蔫婆子聽了這話“騰”的站起身來,“日你爸爸的雜種,你噴的什麽糞!”杠頭臉上一紅,蔫婆子不等他發作就說道:“你個杠王八的頭,早晚跟素芳一樣。”眾人聽她提起素芳,忙攔住她,“別走,跟咱們說說,素芳怎麽了?”

蔫婆子被兩個婆子拽住安撫了幾句,這才矮下身子又湊到他們跟前,“我前不久不是出門了嗎?”杠頭撇著嘴擠兌道:“難得你這把年紀還能‘出門’,不容易。”沒等蔫婆子說話,旁人就推了杠頭一把,“扯什麽亂,大夥這等著聽故事呢,你逗什麽脾氣?想聽聽,不想聽滾。”杠頭扭著屁股挪了挪窩,他歪著頭嘟囔道:“你們就欺負我老實。”

蔫婆子見狀,只冷笑了一聲,她拽過水桶洗了把手,“想當初素芳在府裏何等的威風,如今卻流落在外,人也瘋瘋癲癲的了。你們這還不知死活嚼舌頭,嘴上痛快了,就別怕以後身上不痛快。”她將手在腰側蹭了蹭,“素芳當初要不是太張狂,能被攆出去?這人一出去就被幾個潑皮禍禍了。”旁邊的人聽了忙問:“然後呢?”蔫婆子一笑,“啥然後啊?我這日子過的好好的,我管她什麽然後當初呢。我只知道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得了,老老實實的別惹主子不痛快。得了,你們歇著,我忙去了。”

眾人看著蔫婆子拍屁股走了,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說話,只相互笑了笑,就都散了。好話壞話都不能說盡,蔫婆子之所以被叫做蔫婆子就是這人蔫。歷來蔫人辦大事,你聽她剛才那幾句,分明話裏有話,你要琢磨不出味來,就只能怪自己傻了。大家夥都暗地裏咂摸了,人心隔肚皮,俗話說的好“禍從口出”,素來都是知心人害知心人,要是不知根底也禍害不了你。這人誰能看清誰呢?說破天去,這府是老爺太太的,他們這幫下人不過是人家手底下的奴才,本府的嫡長女都能說不見就不見了,可想這府裏的水有多深。他們再不仔細著管住自己,說不好哪天就死在外面了,到時候可真是哭都來不及了。

魏敏呆坐在房中,她正搖著手中的撥浪鼓默默出神,“麻姑,看這,娘在這呢。”她好像又瞧見麻姑那雙烏黑的眼睛,那小人兒盯著她手中的玩意,眼珠子骨碌碌直轉,人卻一動不動,你只能從她嘴角淡淡的笑意分辨她的心情。如今就算她把這鼓搖的山響,那人卻再也找不回了。

魏敏想到傷心處,她強撐著身子站起來,隨侍的丫鬟忙走上去攙扶,卻被她一抖手甩開了。丫鬟們忙退到後面,只見她攥著手中的撥浪鼓發狠,最終卻搖了搖頭將它輕輕放在一旁的桌上。“我昨天交代的事都辦了嗎?”

小丫鬟低著頭湊前一步回道:“都辦好了,昨下午就叫府裏的人把事辦妥了。”魏敏轉頭看了她一眼,“好。咱們動身吧。”麻姑一走,這個家再也沒有值得她留戀的了,出嫁從夫是女人的本分,忠王府就算再家大業大,早已不是她的容身之地。魏敏雖不知該去向何處,卻不願在此停留。

丫鬟婆子隨著魏敏走出了院子,只見她停下腳步,望著地上的槐花皺了皺眉,大丫鬟彩霞時刻留意著主子的動靜,她見此情形,忙輕聲說道:“因主子先前吩咐了,院裏的下人都沒敢動園中的草木,昨個又下了一夜的雨,這槐花興許就是那時候落的。”魏敏淡然一笑,“它有情,知風知雨。落花為泥,原本就天經地義,何須人為掃動,我原先竟不知道這槐花落在地上是如此情景。”她走了兩步,又擡頭看了看枝頭,“這花就掛在這,落在這,我都不曾好好看過。”

遠處是一節樹樁,像是被人剛剛砍斷,上面的年輪清晰可見。魏敏走了過去,她矮下身形,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痕跡,而後竟轉身坐在上面。彩霞有些有足無措,她走到近處站在一旁,心中暗道:“夫人的脾氣是越來越難以捉摸了,她日後可有的苦了。”

魏敏望著遠處發呆,彩霞也不知道她在看什麽,只聽她輕聲說道:“該辦的能辦的,我都盡力去辦了,我想把你碰過的都帶走,離開這。”說到此處,魏敏突然噤聲不再言語,她在心中想著,帶不走的都砍了!燒了!毀了!可這座府我燒不了毀不掉。三春過後無顏色,我的麻姑再也沒有了。

彩霞過了很久才想到,這棵在府裏長了許多年的樹,上面曾經栓了秋千,麻姑曾在某一天爬上去玩過呢。

作者有話要說: 寒瓜為西瓜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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